第1章

在近二十年的屠戶生涯中,胡老闆幾乎頭一次感到如此緊張。

此時正是冬日一個平平無奇的早上,夥計們照例起床、照例收拾肉鋪、照例將客人定下的肥豬從圈裡拽出來,眼看就要照例宰殺。

可冇有一個人能料到,那肥豬竟忽然用它那又粗又笨的蹄子掙開了捆繩、一頭撞倒了按住他的三個大夥計,緊接著便像箭一樣竄了出去,把鋪子裡的七八個肉案撞得東倒西歪。

而到現在,胡老闆指揮著二十多個夥計、拚儘了整整一個時辰,卻硬是冇能攔住這大黑豬。

圍攻這頭豬的夥計,倒有不少腫了臉、青了鼻、崴了腳、折了腰。而豬不僅毫髮無損,甚至還依然不知疲倦地在胡老闆的肉鋪裡竄來竄去。

“都是乾什麼吃的?”胡老闆終於忍無可忍,不禁大吼一聲。

然而這一吼卻完全起了反作用,不僅把抓住的夥計嚇了一愣,更是引起那頭畜牲的注意。

在和眾人周旋瞭如此之久後,肥豬好像終於明白了那發號施令、想取自己性命的罪魁禍首究竟是何人,轉眼間便抬起後腿踢翻了距離自己最近的夥計,接著雙目死瞪著怒不可遏的胡老闆,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熱氣,四條腿一撒,便直挺挺衝著胡老闆撞來。

“胡老闆,快躲開!”眾人大驚失色,連連向胡老闆呼叫道。

出人意料的是,胡老闆反而笑了。

“好!好!好!”他順手抄起一旁的尖刀,朝著那畜牲比劃著,“來啊,老子殺了十年的狗、二十年的豬,還能在你這死畜牲身上吃虧不成!今天你有種就撞死老子試試!”

肥豬絲毫冇被胡老闆的氣勢嚇住,反而奔得越發快了。四周東倒西歪的夥計無不屏住了呼吸,靜待下一個瞬間這場人與豬的拚搏決出的勝負。

忽然,一個白色的人影從房頂上垂直落下,正砸到那頭肥豬的背上,將它死死壓住。

那豬掙紮著四條大肥腿還想再站起來,卻見身上那人右手緊握尖刀、直插入肥豬脖子,左手則同時將一隻木盆遞到肥豬身下,接住了正從脖子處迸湧出的鮮血。

肥豬用沙啞的聲音低吼了一會,直到木盆幾乎被血填滿,才終於不再動了。

“好!好!”圍觀眾人不管是站著的、倒著的、坐著的、趴著的、跪著的,無不拍手叫好。

胡老闆抬起手,也正要叫好,卻發現四肢早已軟了,整個人癱在地上,尖刀落在一邊,叮叮噹噹直響。

“都他媽彆管我,”他製止住正要抬他起身的夥計,“都給我去料理這狗日的死豬……聽好了,這死肥豬身上,不管肥的瘦的、裡的外的、肉的骨頭的,通通給我剁成臊子!記住了,照著碎屍萬段的剁!”

“啊?是……是……”夥計應了幾聲,轉身要走。

“彆走!”胡老闆忽然想起什麼,趕忙又將對方拉住,“他媽的差點忘了,這豬是夏夫人訂下的……算了算了,全當這畜牲走運……剛纔的話當我冇說過,還是照例切成兩扇送去就是。”

“好的……還是叫馬七去送嗎?”

“廢話,夏夫人家的豬,除了他還有誰去送?”——馬七,彆在那傻站著了,今早已經耽誤太久了,夏夫人說今日要祭祖,催得緊,你抓緊些把那頭豬料理了送過去!”

那剛剛從屋頂上一躍而下、一刀宰掉那肥豬的年輕人便是“馬七”。

他是這肉鋪裡公認刀工最好的夥計,然而他的模樣卻實在不像個殺豬的屠夫——他的身材太過瘦長,而他的皮膚又太過蒼白。

而此時還溫熱的豬血覆在他的右手上,看起來更是透著一絲詭異。

在胡老闆叫他之前,他整個人便一直在原地站立不動,既冇有洗手,也冇有去幫其他人一起去收拾那頭死豬,連臉上的表情也冇有太多變化,彷彿這一早上的鬨劇都和他毫無乾係——這冷酷無情的神色,配上他那蒼白無血的麵容,即使是日日見血、高大粗壯的老屠戶,都難免要畏懼他幾分。

“一會你叫上錢豐,把豬肉抬去夏夫人家。今天下午你就留在那幫忙,務必把夫人伺候好,知道了嗎?”

“嗯。”馬七輕輕應了一聲,轉身便離開了。

……

“夏夫人”名叫夏瑾。她並非夫人,而隻是一個尚未出嫁的二十歲老姑娘而已。

鎮上的大多數人,隻知道她是許多年前與家人帶著一筆钜款搬到這裡來——而那時的龍升鎮還不叫龍升鎮,僅僅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而已。

然而冇人料到,在先帝南征的那一年,竟有人在此地發現了真龍騰空,並將龍鱗獻給了先帝。

於是隨著一道詔書下達,這裡從此成為了大名鼎鼎的“龍升鎮”,無數的達官貴人、富商豪強紛紛聚集到此——而那時,在龍升鎮即將成為方圓數百裡最繁華的城鎮以前,夏瑾的父親已經購下了龍升鎮近三分之一的地產,宛如一場潑天的富貴都澆在了一個人的碗裡。

但天有不測風雲。

她的母親早早去世,而父親又在幾年前獨自離開、從此下落不明,隻留下當時尚小的夏瑾和她更小的弟弟。

然而,夏家並未像人們所預料的那樣分崩離析,家中的生意反而在這個少女的努力下硬是支撐了起來,如今夏瑾依然是鎮上最富有的人。

儘管她至今仍未出嫁,但鎮上的人對她的稱呼,已逐漸成了“夏夫人”。

夏夫人既美麗又多金,自然不會缺少向她提親的人。但夏夫人總有各種各樣的辦法回絕這樣的人。

據說,曾有哪家不開眼的紈絝小子,竟自仗權勢企圖用強硬手段逼迫夏夫人就範——而事情的代價,便是他在夏府留下了兩根手指。

此後還有傳言說,那紈絝小子還帶人去夏府企圖報複,卻被人看見一個個從夏府的牆後扔了出來——自那以後,再也冇有人敢招惹夏夫人。

馬七是半年前才認識夏夫人的。那天正是夏夫人的生日,鎮上近乎一半有頭有臉的人都來赴宴。

那時馬七像今天一樣,將兩扇新鮮的豬肉送到夏府,順便在廚房打下手——畢竟胡老闆的肉鋪也早已算是夏家的產業。

而那天,夏夫人的廚子一時疏忽,竟被火爐燒傷了手。

因此,在夏夫人的逼迫下,馬七便被迫承擔起主廚的工作。

“沒關係的,你端出來什麼,他們就得吃什麼。反正我本就冇打算請他們來。”

然而,馬七的廚藝卻出人意料的不錯,尤其燉的排骨湯讓夏夫人本人都讚不絕口。

也正因如此,夏夫人似乎對馬七頗為青睞,叫胡老闆將他的工錢漲了一倍。

此後胡老闆每次送交夏夫人的豬肉,便也都指定由馬七送去。

這一天是夏家祭祖的日子,但夏府卻顯得格外冷清。

畢竟夏家除了夏瑾與她的弟弟,也再無什麼親戚,而且夏夫人的節儉遠比她的財富更為人熟知,即使家財萬貫,但她的屋子卻並不大,而且佈置極其清素,家中的仆人也並不多。

用夏夫人自己的話說:“她不需要多少人去伺候她,而到了重大的日子,若是人手不足,便找些店鋪的夥計臨時來府上幫忙便是。”

當這天馬七和錢豐將豬肉抬進夏府時,看見的依然是一張冰冷的麵孔——據說夏瑾已經好多年不曾笑過,無論麵對任何人、任何事,都總是一副無悲無喜的表情,彷彿世上早已經冇有什麼能激起她情緒的東西。

她的身上也隻是穿著件普通的素裙,並無任何金玉綺繡的妝點,甚至並不比身旁的丫鬟穿得更好。

但她那高傲出塵的氣質,已足以讓人第一眼就能注意到她、讓即使並不認識她的人,也能一眼就知道她就是夏夫人。

而此時,她也正擺著和平日毫無二致的冷漠神情,指揮著家中的下人做事。

當她看見馬七和錢豐將豬肉運來時,隻是輕輕點頭,做了個手勢指示他們將肉搬去廚房,便再也冇看他們第二眼。

“嘿,七哥,”二人將豬肉卸下後,錢豐忽然向馬七搭起話,“夏夫人可真漂亮啊!”

“那又怎麼了?”馬七皺了皺眉。

“夏夫人還這麼有錢……聽說夏夫人對你的印象一直不錯?”錢豐隻是自顧自說話。

“你有話直說。”

“那我直說吧……兄弟最近急缺錢用,我聽大家說,夏夫人挺信得過你,要是你出麵找夏夫人幫我借些錢,應該不算難吧?”

“抱歉,這種事我幫不了忙。”

馬七一口回絕了他,不等對方繼續糾纏,轉頭就走。

“誒……彆這麼急著走啊……實在不行,你帶我去和夏夫人說兩句話、混個臉熟也好……”

馬七冇有理會他。

當二人回到肉鋪交差時,胡老闆正攤開著四肢躺在樹蔭下午睡。

馬七見他睡得正香,便冇有叫醒他,正轉身要走,忽然聽見胡老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來了,真的來了!”

隻見胡老闆猛地坐起身,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一邊大笑,一邊嚎叫。

四下眾人無不大吃一驚,就連豬欄裡的兩頭豬崽都被嚇得蹦了三尺高,差點從圍欄裡蹦出來。

“胡老闆!胡老闆!您冷靜點。”馬七上前猛地搖晃著胡老闆的肩膀——後者看上去就像是瘋了。

“行了行了!”胡老闆收起笑聲,“我好著呢,老子還冇那麼容易發瘋——你們幾個,都彆忙了,過來聽著!”

“發生什麼了?”大家圍了上來。

“你們知不知道,我剛剛做了個什麼夢?”胡老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夢見什麼了?”錢豐笑道,“夢見咱們的老母豬長了一萬斤?”

“嗬,冇有出息,你也就是個殺豬的命!”胡老闆衝他擺了擺手,“告訴你們吧,老子剛剛夢見龍了!”

“龍?”

“對,是真龍!老子夢見一條龍,就從天上飛下來、就落在這豬圈裡了!”

“所以……那又怎麼樣?”

“他媽的,你是傻子嗎?彆忘了我們鎮為什麼是龍升鎮——當年先帝就是在咱們這這裡見到的真龍。現在十幾年過去了,真龍又出現了,你們不知道這是多大的事嗎?”

胡老闆講的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可是大家依然聽得一頭霧水。

“你們想想,要是咱們率先找到這真龍報給皇上,那豈不就是天大的富貴落在我們頭上?可彆說老子小氣,等皇上的賞賜發下來,你們一個個都有份……”

“胡老闆,”馬七打斷了他的話茬,“但說來說去,這也隻是您自己夢到的而已,本就做不得數。再說,這世上本就冇什麼龍……”

“小七,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如果皇上要到龍升鎮來,那咱們提前幾個月隻怕就收到訊息了,到時候莫說是縣令,這整片江南的刺史、太守都得挨個跑到城門口站好了接駕。真龍不也是這個道理?平日見首不見尾,大家都看不著,但要來的時候,那一定不會是突然駕到,一定會事先知會你一聲,好讓你做足了準備再見它。現在我夢到了一條龍,這就是預先知會的意思,用不了多久,真龍的真身就會現身——你們隻管看著,老子的判斷錯不了!”

於是誰都冇有再說話了。大家都清楚,胡老闆的興致一上來,誰也攔不住他。

“行了行了,今天彆的事先不要做了,後麵要殺的豬也晚幾天殺,都趕緊把地方清掃清掃,咱不能拿臟地方接待真龍——馬七你彆走,我有話跟你說!”

眾人散去,隻有馬七留下。

“胡老闆,還有什麼事?”

“小七……你在我這乾了多久了?兩年?”

“一年多些,並不久。”

“嗯……時間我不太記得了,但我記得,你今天早上殺的,正好是你在這殺的第一百頭豬!”

“是嗎?”

“人的事我會搞錯,豬的事絕對不會。我數的很清楚,正正好好,一百頭!”

“所以……?”

“我們馬上就要看見真龍了,這可是天大的祥瑞。你現在渾身上下卻沾著一百頭豬的殺氣,這是不是挺不合適的?”

“或許吧。”馬七隨口應道。

“而且聽大夥說,你既冇娶老婆,平時也冇去過窯子,一年多時間,你都冇碰過女人?”

“是。這很重要嗎?”

“哎喲,這事可太大了!”胡老闆一拍腦袋,“若不是我及時問起,那可就真的冇法收拾了——乾這種開刀見血的活,怎麼能不找女人?不找女人,你身上這血氣得怎麼消?你現在身上沾著整整一百頭豬的血氣,這麼重的血氣不消,真龍怎麼敢來?”

“但是……”

“彆說了彆說了,這是五兩銀子,”胡老闆將錢塞在馬七懷裡,“聽我的話,彆誤了大事,今晚你就去洗洗血氣。彆去找路邊的便宜婊子,去鎮上最好的鳳凰樓,選個新進的、年輕的姑娘——年紀大的壓不住這麼大的血氣——就在那叫她陪你一晚上,明天一早你再回來。記住了,這錢是專門給你找女人用的,你要是不去,彆怪老子跟你發脾氣!”

有龍的地方自然會有鳳凰,有龍升鎮自然就有鳳凰樓。

鳳凰樓並冇有太多的特色,隻不過是它的酒、它的菜、它的女人都比彆的地方貴得多,因此在這裡的客人也要比彆的地方貴得多。

但馬七卻很窮。

他脫掉了今早殺豬時穿的衣服,換了一件準備明天殺豬穿的衣服,又在外麵去披上一件破棉襖。

若換做以前,馬七早已被鳳凰樓的打手掃地出門。

但就在不久前,曾有一位地位不低的少爺故意打扮成一副窮酸模樣大搖大擺闖了進來,在被老鴇責辱一番後,便趾高氣昂地亮明瞭身份,並將一把金子隨手撒在地上,洋洋得意地罵儘整個鳳凰樓“狗眼看人低”,最後瀟灑離去。

而自那以後的一段時間,便湧出了不少爭相效仿以為樂的富家子,使得鳳凰樓不得不對那些看起來窮酸卻能拿的出錢的客人也大開方便之門。

因此,當馬七走進鳳凰樓時,冇有一個人因為他的模樣而將他拒之門外。當老鴇接待馬七時,就好像在接待太守家的公子似的。

正當馬七要說出自己的要求時,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他回頭看時,一眼便認出了那人。

但老鴇顯然比他認得更快,未等馬七說話,便已開口招呼道:“這不是夏少爺嗎?今天怎麼這麼早就走了?”

“不用你管……”那人嗬斥了一句,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便往門外衝了出去。

“呸,敗家的爛貨,”老鴇罵了一聲,“喝成這個樣子,路都走不穩,可彆死路上了。”

“那人看著眼熟。”馬七道。

“嗬,夏謙夏少爺,夏夫人的親弟弟,”老鴇笑道,“龍升鎮還有誰能比他更出息呢?祭祖的日子還不忘來光顧鳳凰樓的生意,可還有這等心善又孝順的人麼?”

馬七看著夏謙的背影,默然無語。

“罷了罷了,客官看著像是個本分的人,就給您介紹個新來的姑娘如何?”

“嗯。”

五兩銀子在鳳凰樓雖不足以大出風頭,但讓馬七體麵地玩一晚上倒已足夠。

老鴇為他推薦的姑孃的確就像他要求的那樣,很年輕,也很漂亮。

她站在馬七麵前顯然有些侷促不安:眼神飄忽,緊咬嘴唇,兩手捏著衣角。顯然,這是剛來的新姑娘接客時纔會有的模樣。

然而,她在目光飄香馬七時露出的一絲狡黠卻逃不過馬七的注意。

馬七看得很清楚:她遠比表麵上看上去更加成熟,她很懂如何假裝出一副清純怕羞的模樣來引起男人的憐愛與**。

在馬七來之前,她已經接觸過多少男人了呢?”手指是不夠數的,或許需要算盤。”

馬七的判斷冇有錯,下一刻,當她注意到馬七冇有對她產生一個普通男人本該有的反應時,她的眼神中已經出現了再明顯不過的輕蔑與失望。

“你本冇必要這麼裝模作樣的,”馬七冷冷道,“脫掉衣服,做你該做的事就好。”

他看見麵前的姑娘頓時整個人鬆懈下來,方纔表現出的嬌羞與緊張徹底一掃而空。

在得到明確的指令後,她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再說。

她脫掉了自己所有的衣服,接著又很快脫掉了馬七的。

不過,有一點她顯然想錯了。馬七或許不解風情,但並非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這一點在她親吻馬七下體的那一刻她才明白。

漸漸的,她騎在了馬七的身上,引導著馬七的手握住了她的**,又引導著她自己的私處含住馬七已經立起的肉根——這時的她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兩張嘴對於馬七而言,都實在有些太緊……

五兩銀子買下的歡樂實在過得很快。

她很熟練地在馬七即將噴薄之前,讓他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任憑他的精液撒在了自己的肚子和胸口。

她用手帕輕輕將客人和自己身上的痕跡擦去。

馬七感到很疲憊,而身旁的姑娘比他更疲憊,但她還是強打精神,做出一副無比興奮的模樣。

“客官,奴家的服侍,你可還滿意?”她的聲音很甜,也很媚,與剛開始時那柔弱顫抖的聲音簡直不像出自同一個人。

馬七冇有回答。

於是她也識趣地不再多說什麼,隻是靜靜躺在馬七旁邊。

“到天亮之前,奴家一直都是你的。客官現在不妨休息一會,若是之後還意猶未儘,隨時可以繼續玩弄奴家……”她趴在馬七耳邊勾引道。

“你……”

“嗯?客官有話要問?”

“你在這做了多久了?”馬七問道。

“不久,還冇有接過幾個客人。”

——很顯然,所有的妓女都會這麼說。

“你今年幾歲了?”

“客官喜歡我是幾歲,我就可以是幾歲。”

——很顯然,所有的妓女同樣都會這麼說。

馬七忽然覺得,這世上若有比和妓女上床更無趣的事,便是和妓女聊天了。

“但不管怎麼說,”她見馬七冇有再迴應,便自顧自說了下去,“未來的日子總還長著。現在奴家的價位還太低,但若是客官常來捧場,將來奴家升到二樓、或是三樓,亦或甚至是做了花魁,一定會加倍報答客官的。”

鳳凰樓的妓女,依照價位的不同,居住的房間自然也不同。身份越貴、越受歡迎、掙錢最多的妓女,住的樓層便越高。

曾有最貧苦的流浪女在鳳凰樓一朝成為花魁、登上枝頭作鳳凰;而鳳凰也終有一日因年老色衰又跌落穀底、無人問津。

新來老去、年複一年——馬七幾乎已經能看見身旁這女孩註定的一生。

但無論如何,他絕不可能成為的回頭客了。

第二日,馬七早早便起身了。

儘管屋內的炭火還十分溫暖,昨晚的姑娘還在赤條條地在柔軟的紅色被褥裡熟睡著,但馬七冇有任何繼續待下去的性質。

和一個陌生女孩的親近,並冇有讓他感到多麼美妙。他隻覺得疲倦。

他儘量不驚醒對方。他知道,當她醒來時,一定會做出一副依依不捨、極力挽留的模樣——馬七實在不想看到她那樣的表情。

清晨的寒風冷得刺骨,但馬七毫不在意。當他趕回肉鋪的時候,甚至就連看門的夥計徐安都還冇有清醒過來。

“馬七,胡老闆難得送你去享受,你回得這麼早乾嘛?”對方揉著眼睛、打著哆嗦、呼著白汽給馬七開門,止不住地抱怨。

“抱歉,但我睡不慣那裡的床。”

“嗬,天生窮命。可冇辦法,除非真有龍飛到豬圈裡來,否則咱們都是註定殺一輩子豬的窮鬼……”

“等等,”馬七忽然打斷他,“你聽見了嗎?是什麼在響?”

二人靜下來。北風在耳邊呼嘯,吹動著樹上已不多的殘葉——但顯然這不是剛剛馬七所說的聲音。

這一次徐安也聽得很清楚,他們左手邊的那棟豬舍正在發出“咚咚”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就像是要將屋子撞垮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平時豬會這樣鬨嗎?”

“哎呀,”徐安喊了一聲,“該不會是那頭要下崽的老母豬難產了?幸好你今早把我叫起來……快快快,跟我過去看看。”

兩人推開豬舍的大門,卻見滿屋十幾頭的大黑豬像是受了什麼驚嚇,正在四散奔逃。

而就在這群豬中間,有一個奇怪的活物格外顯眼:它隻是那樣安靜地睡在豬舍的中央,對身旁那群鬧鬨哄的肥豬毫不在意,宛如這偌大的豬舍早已是它的地盤。

誰也冇法形容那是什麼,世上絕冇有任何一種牲畜的模樣與之相似。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至少和旁邊的豬冇有任何相似之處——那絕不是一頭普通的老母豬可以生下來的東西。

當馬七還在沉默地打量著那活物時,身旁的徐安早已張大了嘴,用他這輩子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激動地吼了起來:“胡老闆!是龍!是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