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弟弟的,內容大同小異。到了第三本,她終於看到了自己——很少的幾張,跟姐姐弟弟比起來少得可憐。中間孩子的宿命就是如此。

但她在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找到了一張冇見過的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身後是一棵小樹苗。男人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1962年春,種下第一棵黃皮樹。”

林知意拿著照片的手微微發抖。1962年,那是什麼概念?比她的出生早了整整三十年。而照片上這個年輕男人——她眯起眼睛仔細辨認——眉眼輪廓,跟她父親年輕時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但不是同一個人。

她從紙箱底部翻出更多舊照片,一張一張地看。有的拍的是房子,有的拍的是樹,有的拍的是不認識的人。這些照片冇有任何邏輯順序,像是在某次倉促的整理中被胡亂塞進紙箱的。但她在混亂中找到了一條隱約的線索:照片裡的樹在長大。

最開始是光禿禿的空地,一棵小樹苗旁邊站著個年輕人。然後是幾棵樹苗,年輕人變成了兩夫妻。然後是一大家子人站在茂密的果樹下合影,孩子們從抱在懷裡的嬰兒變成了滿地跑的小孩。然後是彩色的照片——色彩過飽和的老式彩色照片——照片裡,那些孩子已經長成了少年少女,而當初種樹的年輕人已經變成了兩鬢斑白的中年人。

最後一張彩色照片拍的是花園的一角:一棵巨大的黃皮樹下,掛著一個鞦韆。兩個小孩坐在鞦韆上,一個女孩一個男孩。女孩紮著羊角辮,神態嚴肅地看著鏡頭。男孩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口豁牙。

林知意認出了那個女孩。是她自己。那個男孩是她弟弟。他們身後的黃皮樹,樹乾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家花園,1978年建”。

1978年。那年她還冇出生。這棵樹被種下去十六年之後,這裡才變成了“林家花園”。而那個種樹的年輕人,在照片背麵寫“種下第一棵黃皮樹”的男人——他是誰?

她拿著照片走進客廳,媽媽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看到她手裡的照片,媽媽的動作頓了一下,菜盤差點脫手。

“你在哪兒找到的?”媽媽放下盤子,伸手去拿那張照片。

“儲藏室的箱子裡。”林知意冇有鬆手,“媽,這個人是誰?”

媽媽看著照片上那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歎了口氣,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是你爺爺。”

“我爺爺?”林知意愣住了。她對這個稱謂幾乎冇有任何印象,“不是說爺爺很早就去世了嗎?”

“是。你出生前三年就走了。”

“那——”

“那個花園,是你爺爺一塊磚一塊土建起來的。”媽媽在沙發上坐下來,眼神飄向窗外的某個方向,好像正在透過水泥森林看到幾十年前的那個花園,“他本來是個農民,後來進城做泥水工,攢了半輩子錢,買下了那塊地。那時候是郊區,不值錢。他把地整平,砌了圍牆,蓋了平房,然後在院子裡種樹。什麼都種,芒果、柚子、黃皮、雞屎果,還有桃樹和番荔枝。”

媽媽停下來,像是陷入了漫長的回憶裡。林知意在她身邊坐下,不敢打斷。

“你爸小時候不喜歡那個院子,嫌臟,嫌累。你爺爺種樹,他從來不幫忙,說長大了就搬出去,再也不回來了。”媽媽輕輕笑了一下,笑容裡有種複雜的情感,“但後來你爺爺走後,他比誰都傷心。那些人說要拆遷的時候,他是唯一一個反對的。反對不成,他就把那些樹一棵棵挖出來,用最大的花盆裝著,一盆盆扛上了六樓。整整一個夏天,他每天下班都在搬,腰都累彎了。”

林知意想起陳婆婆的話:那家人把整個花園搬上了六樓。原來那個“傻人”就是她爸爸。她的眼淚湧上來,花了很大力氣纔沒讓它掉下來。

“後來呢?”她問,“為什麼又搬走了?”

媽媽冇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重新端起了菜盤,走向飯廳。林知意跟在她身後,等著她回答。

“先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