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宮之約

景曜殿外,午後陽光斜灑而下,碎金般跳躍在青磚地麵之上。

蘇靈兮自殿內輕步而出,隻見殿門口站著一位猶顯青澀的小道士,正是天雲山清虛觀內那位才滿十三歲的張更久。

他抬頭望向殿門,目光與蘇靈兮恰在半空相交。

那一瞬,張更久如遭電擊,臉色微紅卻不敢動彈。

蘇靈兮卻出奇地回眸,一抹淺笑漾動在眸底。

她彎腰施禮:“更久小道友,多日未見,近來可好?”

聲音如清泉流淌,溫柔如這午後陽光。

張更久隻覺胸口一股暖流湧上,喉間說不出一句話來,心中一陣狂喜,卻依舊穩住身形,抱拳回禮:

“弟子張更久,那日觀內閉關,未曾見到師父與仙子赴京。今日……今日偶得聖女關照,弟子愚鈍,甚是……甚是榮幸。”

雖說這小道士平日裡也算伶牙俐齒,卻見了蘇靈兮時,竟也言語緊張。

蘇靈兮見他言辭謙恭,淺淺一笑道:“你天子聰慧,武學進境可喜。適才見你身形輕靈,步伐卻更加沉穩,看來不負師門栽培。”

張更久連連搖頭:“靈兮姐姐過獎了……,弟子不過依葫蘆畫瓢,還差得遠呢,雖得師傅教誨,卻始終無法領略所學功法之深意,更惶惑師傅的功夫又遠不及仙子姐姐。”

他的話語有些磕磕絆絆,卻語氣真摯,目光卻始終未離開對方那一襲素白衣裳。

蘇靈兮也知對方刻意低調,況且自己與對方雖有幾麵之緣,倒也並不熟絡,但不知為何,早已習慣自己一個人的她竟會對這小道士心生親近之感,遂走上前來聊上幾句,她忽而看相對方腳踝,神色略顯詫異。

張更久也是察覺到對方的目光,臉上猛然一紅,將雙腳向後縮了縮,原是他忽學青雲身法,將足踝磨得皮開肉綻。

蘇靈兮正欲開口叮囑,忽然一陣太監急促腳步踏入門來,見來人是老太監劉瑾言。

對方瞥了一眼小道士,轉頭笑著稟報皇帝之意:“傳陛下口諭,請聖女速入禦書房覲見”。

蘇靈兮眼中的異色一閃而逝,對老太監點頭道:“靈兮知曉了,請劉叔叔引路……”

劉瑾言見對方應允,瞬間喜上眉梢,作揖道:“好好好,老奴這就幫蘇聖女帶路,隨我來吧”

小道士本想多和仙子姐姐說上幾句,誰知被那皇帝喚去了,心中失望至極。

卻見一襲白衣微微彎腰,將一物塞到他的手中,隨之而來的是耳邊一聲輕柔的話語:

“將藥膏塗抹到傷處,一個時辰內便可恢複……”

對方說罷回身,步履如雲,輕飄飄地消失在景曜殿的大門處。

張更久看著那飄渺的背影,腦海中久久迴盪著她話語的溫柔,心頭猶如懸著一輪皎月。

他忍著高興,裝作平靜地迴轉身。

清風徐來,道袍輕輕飄蕩。

少年的情愫猶如宮殿群中驟然吹拂的這陣微風,來的莫名其妙,卻又撩撥心絃。

他緊緊握住了那小瓷瓶,掌心處傳來瓶身上隱隱還保留著的溫度。

……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

寬闊的書案前,大胤皇帝趙懿手攤宣紙,目光悠然,卻在蘇靈兮踏入房門的一刻,陡然明亮。

他笑著道:“靈兮仙子,近來閉關如何?聽聞你心境大進,方纔更是親眼得見仙子神功壓服那西域高僧的壯舉,朕心甚慰”

皇帝刻意避開聖女二字,卻仍用初次見麵時稱呼對方的“靈兮仙子”。

蘇靈兮淡淡一笑,臉上並無得意神色,彎腰略施一禮:

“陛下過譽。西域僧人底蘊深厚,靈兮僅占先機,對方似未儘全力。若再相較,未必能勝。”

趙懿眉梢一挑,話鋒一轉:“極樂大師曾言,尚願再見仙子一麵,朕已幫你婉言謝絕。但他所談之事,關聯重大,非書函可詳,故請你移步於此,麵言此機密。”

說罷,舉袖暗示,侍從退至門外。殿中隻餘檀香與燭影,氣氛微妙。

蘇靈兮略一思量,卻隻是嗯了一聲,神色自若,輕聲問道:“陛下有何密事,靈兮洗耳靜聽。”

趙懿望著眼前的絕色美人,鼻中嗅到從其身上傳來的淡淡體香,皇帝心中嘖嘖稱奇,他不自覺的喉頭滾動,作為九五至尊,此刻掌心竟也微微滲出細汗。

但即便如此,作為見過大世麵的一國之君,起碼的風度還是能夠保持,他緩緩舒了一口氣,聲音略微壓低,語氣試探道:“不知靈兮仙子是否知道,我朝國如今運艱難,朝堂之上風聲鶴唳。外有北域摩拳擦掌,又有西域假借傳法伺機而動,麵對內憂外患,朕無時不刻都在思量破局之法,也是度日如年……”

蘇靈兮微收目光,心知其中定有彆意,頷首不拒。

趙懿緩緩踱步,隨手撥動簾幔,並暗中觀察,確認侍從皆退至門外遠處,此刻並無外人。

他的聲音微低:

“仙子,你自入京路途頗多艱險,今日之事又需你助我大胤穩固局勢。朕心中深知,其中之艱難。你才華脫俗、不染凡塵,然終為女流,本不當負此重任,朕知你恩師紫玉仙子與我大胤開國先祖之淵源,可此事卻不能為外人道也。仙子欲護我大胤江山穩固,不惜立下雷劫之誓,然朕卻無以為報。一想到此事,朕便寢食難安,心中愧疚,朕苦思冥想數日,倒也想到了一法子,不知仙子可願一聞?”

蘇靈兮聽聞對方說的鄭重其事,心中不知為何由內而外生出一絲寒意,卻又不知緣由,心想既然對方有此一問,那便聽聽也好,隨即應到:“陛下但說無妨,靈兮願聞其詳”

皇帝眼中光芒一閃,深吸了一口氣道:

“朕素知仙子道心超逸,倘若……倘若能與朕結為道侶,秘結雙修,共守大胤江山,則朕當於深宮之內立下誓約,許你蘇靈兮為朕結髮同心!及天下安定,朕必冊你為皇後,母儀萬方;若仙子所生皇子,朕必立為太子,繼承大胤基業,運籌**。且朕應允會為你恩師紫玉仙子於太學之旁立碑,撰載其盛德豐功,流芳後世。你若肯應諾,與朕同榻共枕,你我共禦外敵,如此可天道共助,大胤自當永保無疆!”

言至此處,他停頓,目光柔和卻如深潭一般,他也之言多必失的道理,此刻心意已表,遂不再多言。

其意不言而喻,便是邀請蘇靈兮成為自己的隱秘禁臠。

蘇靈兮眉眼如畫,靜靜注視著趙懿,眼中似有隱秘情緒流轉其間。

趙懿微微揚頷,目光深沉如水,柔聲道:“倘若你心存顧忌,朕亦不強。隻是國之大事,環環相扣,若無靈兮相助,朕恐此山河難寄後人。今既有此一機,願以長夜寸心許卿,不求同朝共枕,隻盼靈兮甘心為國,留此深意於後。若能存心照拂朝綱,朕自可暗結誓言,與卿共守一方江山”

趙懿拱手退後,一臉懇切,似將性命托於她身。殿中燭影搖曳,便將此情此意儘數映於簷瓦之上。

蘇靈兮心下微動,指尖輕撫劍柄,良久未發一言。

半晌,她垂眸行禮:“靈兮聞陛下千般厚意,心甚感佩,然自蒙紫玉仙子指點,已於雲岫之間立下雷劫誓,誓心既堅,不容凡情所動。若非國運危殆,斷不敢擾亂朝堂。但今日國事當務,願以一腔赤誠輔佐,鞠躬儘瘁於朝廷之上,不複深宮之約。懇請陛下體察女流本分,勿以此情自擾,靈兮願儘餘力,護大胤江山萬代無疆。”

趙懿神色幾分錯愕,眼眸之中閃過失望神色,但他畢竟一國之君,更知道孰重孰輕,他旋即輕笑:“善。朕既知你心誌凜然,雷劫在胸,非兒女私情所能動搖。今日之言,不過朕一片心意,欲示謝忱,決無強人之意。既然你意有所堅,朕當妥帖擱置,暫不複提及。朝堂之上,朕自當與你共商國計,諸事俱舉,不容遲疑。朕心所重,不過靈兮之才。然適才朕所承諾的後宮之事,本出自朕之初心,即便如今你不應允,但朕的承諾,亦不會改變,如仙子迴心轉意,朕定不負卿!”

蘇靈兮說道:“謝陛下體諒,靈兮願以畢生微力,護大胤安定”

趙懿回以一笑,並未再繼續追問,唯有目光中閃過幾分遲疑。

片刻後,他話風一轉:

“近日北域戰火漸急,西域暗潮洶湧,如何破我大胤之危局……”

燭光下,兩人神色轉歸國事之思,殿外風聲漸起。

……

夕陽西斜,天光仍亮。

馬車輕搖,蘇靈兮靠坐車廂軟墊,正在緩緩調息。

車輪碾過地麵青石,不時發出吱呀之聲。

她靜靜閉目,回味剛纔與極樂和尚的互相試探。

複又想起與大胤皇帝的對談,她輕輕歎了口氣。

也無怪乎師傅先前每每提及過往,都會不自覺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憊之感,此時的蘇靈兮也逐步感受到了大胤朝堂之上的波詭雲譎。

車行約莫半個時辰,正駛過一片林蔭道,忽聞近處馬蹄驟響。

蘇靈兮睜開雙眼,扭頭望向馬車的一側,抬起手掌快速一揮,馬車車簾瞬間蕩起!

隻見一個影黑如鷹隼般從側麵的高牆之上極速掠下。

馬車車伕哪裡見過這般架勢,手中皮鞭下意識猛抽馬背,馬匹吃痛之下打著嘶鳴前腳高高抬起,卻見那黑影如閃電般已躍至馬背,藉著馬匹起身的力道,竟是以極快的速度扭轉了身體方向,如同鬼魅般竄入了車廂之內!

被黑影踏中的馬匹好似被千斤重物壓迫身體般重重跪在地上,原本還在快速前進的馬車竟是在石板路麵上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趕車的車伕也被黑影重重一撞,飛到道路一旁,倆眼一黑,暈厥過去,生死不知。

車廂內一瞬間安靜了下來,誰也不知車廂內發生了什麼。

然而再下一瞬間,木製車廂周身發出一陣嘎吱聲響,隨即居然爆裂開來!

一陣勁風隨著車身的解體向四周衝去,木屑飛的到處都是。

一襲白衣和黑影沿著兩個方向退開,在原本車廂位置不遠處顯出身形。

黑衣人蒙麵,身形高大健碩,雙目深邃,陽光射下,照見他黑色短打武衫下肌肉虯結,身軀之外隱隱有一層勁風圍繞著,隔著不遠便能聽到其衣衫在勁氣的驅動下發出咧咧之聲。

對方顯然實戰經驗豐富,未及蘇靈兮有所動作,那人已踏前兩步,揮拳疾攻。

拳風呼嘯而至,勁氣捲起地麪灰塵,猶如山崩欲來,扭得空氣都顫抖。

這層勁氣,赫然與那極樂和尚的金剛護體神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難道是那中年和尚?

蘇靈兮美眸微眯,也來不及多想,雙臂交織做十字狀抵在胸前,身體卻迅速已腳下為軸,斜向後仰倒,對方的剛猛拳風隨即而至,剛好擦著蘇靈兮手臂衣衫而過,拳勁掃過其身,女子秀髮飛揚,起身後一顆淮陽樹居然炸開一個臉盆般的大洞!

蘇靈兮心中一驚,來人的實力之剛猛竟不再拓跋蠻之下,為何如此般高手竟能悄無聲息出現在京城重地?!

但不論如何,此時的她已然確認此人並非極樂和尚,雖然對方拳勁也是練體之術,一身化勁遊走全身,但高手對決豈能以假亂真,其催動功法的本源和西域金剛體術還是有所區彆,先前那可以遠距離撕裂樹乾的一拳已然無法再模仿金剛勁,對方索性也不加掩飾了。

即便如此,蘇靈兮的被動局麵依然冇有化解,對方顯然不是空有蠻力的角色,在其堪堪躲過一拳後,居然能夠在一瞬間變拳為掌,須臾間轉刺拳為掌拍,此時蘇靈兮已足尖為支點,身體仰倒的姿勢,已然避無可避!

黑衣人眼看得手,目露得意之色,手上的速度竟是加快了幾分。

隨之此時,原本還處於下風的女子居然以右足為支撐,左腳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向了對方右臂腋下,這一腳看似不快,但卻蘊含十足力道,黑衣人能夠明顯感受自其踢起足尖之上的勁氣還未碰觸自己身體,卻讓其右臂隱隱有痠麻之感。

多年的實戰經驗告訴他這一次對攻不能賭,自己看似處於上風,實際卻一招被對方反製。

他不再猶豫,從丹田爆發出另一股勁力,硬生生止住了手臂的下壓,旋即身形猛然一擰,旋轉著向側麵飛出。

隨著刺啦一聲響起,一大片黑色布料四散,黑衣人向後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其右臂一大片衣衫都被扯下,露出古銅色的手臂肌肉。

黑衣人心中後怕,若是對方那一腳踢實了,饒是自己練就一身鋼筋鐵骨,也免不了右臂要疼上一陣了。

蘇靈兮此刻也已站定,靜靜的注視著對方,臉上顯出少見的凝重之色。

卻見黑衣人右手緩緩上抬,一塊白紗被其握於掌中,竟是蘇靈兮衣袖上的布料!

女人左側手臂露出一抹白皙,嫩滑如羊脂美玉。

“閣下是誰?為何襲擊與我?”

顧不上自己衣服被扯的事情,蘇靈兮開口問道。

與此同時輕輕吐氣,二指併攏,抬手一點——屋簷下流年的積雨,順勢聚成細長的水線,如長鞭攪動。

水線帶著靈力,在蘇靈兮雙指方寸間伸縮,其上環繞勁氣如蛟龍出淵,犀利無比。

刹那間,黑衣人緊皺眉頭,一股汗意從背脊湧出。

直到此刻黑衣人方纔醒悟,先前這女子看似被動,實則已然留了手段,如果先前對方用此招數,自己的右臂可不是疼上幾天這麼簡單了。

此時再看對方,其身姿飄渺如煙,果然如傳說中深不可測。

他口中低哼:“你果然不簡單。”

男人似乎刻意用內力改變了聲帶發聲方式,說出的話如同從其胸腔發出,顯然是不想暴露身份。

蘇靈兮見對方避而不答,剛欲追問,卻見對方一個轉身,縱身越過牆頭,瞬間消失不見。

她見對方居然逃了,心中更是好奇疑惑,雙足點地正欲旋身追趕,卻不曾想其腳下一軟,一陣眩暈襲來,腳下一個踉蹌方纔堪堪穩住身形。

她麵色陡然蒼白,右手扶住胸口,一口鮮血噴出!

蘇靈兮雙眸現出震驚之色,顯然也被自己此刻身體的異狀嚇到了。

一向冷靜甚至有些淡漠的少女,此刻竟也如同一般女子般感受到心中的惶恐。

這是潛藏在人內心中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任她也無法避免。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依舊站在原地,臉頰卻更顯蒼白。

原本挺直的腰漸漸弓起,一絲鮮血順著其嘴角滲出。

就在此時,女人忽而凝神,轉身望向不遠處,眼神泛出一絲寒芒。

脆弱之時,更生戒備之心。

當她看清來人身影,

原本冰冷的眼眸緩緩轉為柔和。

來人竟是那個少年……

為什麼會是他?

剛想到此處,

女子眼前一黑,身子斜向一側倒去。

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

她看見那道身影正向自己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