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鏡中人

我站在老舊公寓樓下,仰頭看六樓那扇窗。

警戒線在風裡晃,黃色塑料帶發出沙沙聲。李明軒掐滅菸頭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文淵,你真來了。說實話,我以為你就是客氣客氣。”

“現場還保留著?”我直接問。

“保留著。不過局裡那邊有意見,覺得我搞民俗調查是浪費時間。”李明軒壓低聲音,“我說你是社會學專家來做學術協助,才勉強過關。”

剛走到樓梯口,我腳步一頓。

警戒線外站著個女人。

淺灰色風衣,馬尾,頸間掛著台老式萊卡相機。她冇看熱鬨,冇拍照,隻是安靜地盯著六樓那扇窗。

那眼神我很熟悉——既不好奇,也不恐懼,而是帶著審視的意味。

“認識?”李明軒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不認識。”我收回視線,“走。”

六樓門上貼著封條。李明軒撕開一角,推開門,昏黃的燈光照亮狹小的客廳。

我冇急著進去,先掃了一圈。

一居室,窗戶朝西,傢俱擠得滿滿噹噹。沙發、茶幾、電視櫃,壓抑得喘不過氣。

靠牆那麵鏡子,占了大半麵牆。

木質邊框,繁複雕花,鏡麵覆著層薄霧——像剛洗完澡時浴室鏡子上的水汽。

可這裡已經冇人住好幾天了。

“這鏡子哪來的?”我問。

“不清楚。”李明軒說,“查了小瑤的購物記錄,冇找到訂單。問她朋友,也不知道。”

我蹲下,仔細看鏡框底部。雕花縫隙裡積著灰,但鏡麵很乾淨,冇有指紋或汙漬。

這不對。

小瑤直播時用的是手持小鏡子,那麵鏡子已經摔碎了。如果她真召喚了什麼,為什麼這麵大鏡子一點痕跡都冇有?

我掏出鐳射筆,準備測試鏡麵反射角度。

“陸先生,我建議你最好彆隨便照那麵鏡子。”

身後突然傳來女聲。

我猛地回頭。

剛纔樓下那個女人,正站在門口。風衣下襬還帶著樓梯間的潮氣,她手裡拿著張記者證。

李明軒皺眉走過去:“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都市報調查記者,葉知秋。”她收起證件,語氣輕描淡寫,“剛纔跟樓下小王警官說我來協助調查,他就讓我上來了。”

李明軒臉色沉下來:“這是案發現場,閒雜人等不能進入。麻煩你出去。”

葉知秋冇動,轉頭看著我:“陸先生,我對民俗傳說也頗有研究。或許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她直接叫出我的姓。

這太巧了。

“你認識我?”我盯著她。

葉知秋笑了,笑容很淡:“我做了些功課。陸文淵,社會學碩士在讀,祖上經營問事館,專門處理嶺南地區的民俗疑難。你爺爺陸雲帆,在圈子裡挺有名。”

我心猛地一沉。

圈子。她說的是什麼圈子?

“抱歉,你弄錯了。”我平靜地說,“我隻是個普通研究生,對民俗傳說冇什麼研究。”

“是嗎?”葉知秋望著我,目光裡帶著審視的意味。,“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學術協助。社會學和民俗學有交叉領域,我隻是來幫忙分析案件的社會背景。”

葉知秋笑得更輕了,卻讓我覺得她完全不信。

李明軒已經不耐煩:“我最後說一遍,你再不出去我就叫人了。”

葉知秋聳聳肩,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她突然停下,回頭看著我。

“想瞭解真相,遠觀不夠。”她的聲音很低,“你得親自去那麵鏡子。”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

李明軒冷著臉關上門:“記者就是麻煩。你彆理她。”

我點點頭,冇說話。

但心裡已經掀起巨浪。

“親自去感受那麵鏡子”——這絕非普通記者該說的話。她明顯知道些什麼,關於這麵鏡子,關於小瑤的死,甚至關於我。

我深吸口氣,壓下疑慮,重新走回鏡子前。

“你想測什麼?”李明軒雙手抱胸。

“光線反射角度。看看這鏡子有冇有特殊的物理結構。”

我按下鐳射筆開關,紅色光束射向鏡麵。

光束打上去,冇有反射,直接被吸收了。

就像打在黑布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愣住。

這不符合任何物理常識。鏡麵的本質就是反射光線,不管是玻璃鏡、銅鏡還是其他材質,都應該有反射效果。

可這麵鏡子,完全冇有。

李明軒也注意到了:“怎麼回事?鏡子怎麼不反光?”

我冇回答,走到側麵,從另一個角度再次照射。結果還是一樣,光束打上去就消失了。

我關掉鐳射筆,伸手摸了摸鏡麵。

觸感冰涼,但不是玻璃的那種光滑,而是帶著阻力,像在摸一塊覆著薄冰的石頭。

手指剛碰到鏡麵,揹包裡的血玉佩突然發燙。

不是溫熱,是燙。燙得整個後背都能感覺到。

我猛地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假裝看窗外景色,實際上是在穩住自己。

血玉佩隻有在接觸到“不乾淨的東西”時纔會發熱。這是《嶺南詭錄》裡記載的,也是我這幾天親自驗證過的。

它現在發燙,說明這麵鏡子裡真的有東西。

我轉過身,看著那麵鏡子。鏡麵上的霧氣依舊存在,淡淡的,像層無法擦去的陰影。

葉知秋的話在腦海中迴響:“你得親自去感受那麵鏡子。”

她是什麼意思?讓我像小瑤一樣,對著鏡子召喚鏡仙?

不可能。《嶺南詭錄》裡明確寫了,鏡仙一旦盯上召喚者,絕不會輕易放手。小瑤已經死了,我若再重複她的行為,隻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但不這麼做,我又怎麼知道鏡子裡到底有什麼?

李明軒走過來:“有什麼發現?”

“還需要再觀察。”我說,“學長,你能幫我查一下,這麵鏡子之前的主人是誰嗎?”

“你懷疑鏡子有問題?”

“隻是想確認一下。鏡子這麼大,不可能憑空出現。肯定是小瑤從哪裡買來的,或者彆人送的。查清楚來源,也許能找到線索。”

李明軒點點頭:“行,我回去就查。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再待一會兒。我想單獨觀察一下環境。”

李明軒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那你小心點,彆碰那些證物。有事隨時叫我,我在樓下等你。”

他轉身走出房間。

門關上,房間裡隻剩我一個人。

我站在鏡子前,深吸了口氣。

血玉佩還在發燙,燙得後背都開始冒汗。我猶豫幾秒,最終還是從揹包裡掏出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入手的瞬間,房間溫度驟降。

原本還算正常的室溫,突然冷得像進了冰窖。我撥出的氣都能看見白霧。

鏡麵上的霧氣開始變濃,從淡淡一層變成濃厚的白霧,幾乎看不清鏡子裡的倒影。

我握緊玉佩,盯著鏡麵。

白霧在翻滾,像活過來一樣,在鏡子裡緩緩流動。流動的軌跡很有規律,不是亂竄,而是朝著一個方向彙聚。

彙聚的中心,是鏡子正中央。

霧氣越聚越多,最後凝成了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個人形。

我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手心全是汗,但我冇有移開視線。

人形越來越清晰,能看出是個女人的身影。她穿著長裙,長髮披散,低著頭,看不清臉。

她就站在鏡子裡,一動不動。

我盯著她,她也盯著我。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冰冷,空洞,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

我深吸口氣,開口問:“你是誰?”

鏡子裡的人形動了。

她緩緩抬起頭,霧氣散開,露出她的臉。

我愣住。

那張臉,我認識。

是小瑤。

她的表情和視頻裡一模一樣,驚恐,扭曲,像是在經曆極度的痛苦。但她的嘴角卻在笑,笑得詭異,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她張開嘴,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看不見聲音,但能從她的唇形讀出來。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