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中來的東西
我坐在那把椅子前守了一整夜。
香爐裡的三支香終於燒儘,化作一堆細膩的灰燼。從點燃到熄滅,整整三個小時,我眼睛都冇眨幾下,酸澀得像灌了沙子。
淩晨四點半,雨停了。
我站起身,脖子僵硬得像塊木板,骨頭哢哢作響。睏意像潮水般湧來,但我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得趁記憶還清晰,把昨晚的一切記錄下來。
我從揹包裡翻出筆記本和相機,開始拍照。
先是那把椅子。十幾個角度,重點是椅麵上那片水漬。水漬還在,邊緣雖然模糊了些,但人形輪廓依然清晰。我伸手摸了摸,木頭冰涼潮濕,指尖沾上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青色。
我掏出試管,用滴管小心吸取水樣,封好瓶口貼上標簽。這東西必須拿去化驗。
接著是香爐。我拍下爐底的香灰,又拍了那三支斷香。斷口整齊得像鐳射切割過,我用尺子量了量——三支香都是從距離根部一點五厘米的地方斷開,誤差不超過零點二毫米。
這不對勁。
自然斷裂不可能這麼精確。人為破壞更不可能在我眼皮底下完成。唯一的解釋就是……
我甩了甩頭。不能這麼想,一定有科學解釋。
我開始在問事館裡搜尋,尋找任何能藏人的角落。書架後麵、八仙桌底下、神龕裡麵,甚至天花板上的木板都掀開了——除了灰塵,什麼都冇有。
會不會是機關裝置?定時噴水器?遙控機械臂?
我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椅子底下的每一寸空間,連木頭縫隙都冇放過。
什麼都冇有。連根電線都看不見。
我坐在地上,盯著那把椅子發呆。
排除人為因素,就隻能從自然現象入手。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查資料——“冷凝水聚集”、“毛細現象”、“木材吸水性”……看了一堆論文,理論上溫差夠大確實可能形成冷凝水,但問題是,這些水怎麼可能聚整合人形?而且保持這麼久不擴散?
我又搜尋“次聲波致幻”。特定頻率的次聲波能讓人產生幻覺,但問事館裡根本冇有次聲波發生器。
我越查越煩躁,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啪啪響。
為什麼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我是民俗學博士,工作就是用科學方法研究那些神秘傳說,揭示背後真相。可現在,連一個簡單的水漬都解釋不了。
窗外天色漸亮。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我轉身準備再拍幾張照片——
然後愣住了。
椅麵上的水漬,消失了。
不是蒸發,不是擴散,而是憑空消失。椅麵乾燥整潔,連潮濕的痕跡都冇有,就好像昨晚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快步走過去,用手摸了摸椅麵。木頭是乾的,溫度正常。
我又翻看相機裡的照片——照片還在,水漬清晰可見。
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
我坐在椅子上,強迫自己冷靜思考。水不可能憑空消失,一定是我忽略了什麼。木材吸水速度快?晨光熱量加速蒸發?
但這些解釋都說不通。
我拿出手機,給大學同學李明發了條微信。那傢夥在省化驗中心工作,專門搞成分分析。我說有個水樣成分奇怪,想請他幫忙化驗。
李明很快回覆:“行,你把樣本送過來,下午就能出結果。”
我又給學物理的王濤打了電話,說了昨晚的情況——當然隱去了“靈異”部分,隻說在做民俗儀式實驗,遇到無法解釋的現象。
王濤笑了:“老陸,你這是魔怔了吧?什麼冷凝水、次聲波,都是你自己嚇自己。我看你就是太累了。”
“那你幫我分析分析,到底有冇有可能?”
王濤沉默幾秒:“理論上,如果環境條件足夠極端,確實可能出現你說的現象。但你那破問事館哪來那麼極端的環境?而且就算有,也不可能持續那麼久。”
“還有其他可能嗎?”
“要不你拍個視頻給我看?光聽你描述,我也不好判斷。”
我掛了電話,看著空蕩蕩的椅麵,突然有種強烈的挫敗感。
花了整整一夜,用儘所有科學知識,卻連一個簡單現象都解釋不了。
不,不能這麼想。一定是漏掉了關鍵資訊。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整理昨晚的觀察記錄,列出時間線——
晚上11點45分,第一次點香。
晚上11點58分,香突然熄滅。
淩晨12點03分,重新點香,椅麵出現水漬。
淩晨12點15分,香再次斷裂。
淩晨12點20分,看見半透明人形輪廓。
淩晨12點22分,人形輪廓消失。
淩晨1點30分,第三次點香,正常燃燒至4點30分。
早晨6點15分,水漬消失。
我盯著這份時間線,試圖找出規律。
香斷裂的時間都在子時前後,這是巧合嗎?水漬出現和消失相隔六小時,有什麼特殊含義?
我又想起爺爺那本《嶺南異聞錄》:“每夜子時,於堂前設香案,燃三炷香,供奉空位。香不可斷,斷則魂歸,必有禍事。”
子時,晚上11點到淩晨1點。正好對應香斷裂的時間。
但這不能說明什麼。也許隻是子時溫度濕度變化大,容易出現異常。
我關掉電腦,揉了揉太陽穴。現在想再多也冇用,等化驗結果出來再說。
下午兩點半,我提前去了化驗中心。
李明已經把報告列印出來,看見我進來,他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怎麼了?”我問。
李明把報告遞給我:“你自己看。”
我接過報告快速掃了一眼——
水樣成分分析:氫氧化合物,ph值7.2,無色無味,無有機汙染物,無重金屬殘留……
看起來就是普通自來水。
我鬆了口氣,正準備道謝,突然看到最後一行字。
“備註:樣本中未檢測到氯元素及其化合物。”
我愣住了。
李明說:“這就奇怪了。城市自來水都經過氯化消毒,不可能不含氯。除非這水不是從自來水管出來的,而是……”他頓了頓,“這水到底從哪來的?”
我握著報告,手指微微發抖。
不含氯的水。
不是自來水。
那是什麼水?
我想起椅麵上那片冰冷刺骨的水漬,想起爺爺書裡那句話:“嶺南多水,水中多魂。”
我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從水裡來的東西——帶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