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它在看我

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最終還是決定重新點一炷香。

答應了爺爺的遺願,第一天就斷香,說不過去。

我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三支線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那股子藥味更濃了,像是把十幾種中藥材混在一起煮出來的湯,苦澀中又帶著點說不清的腥氣。

我走回八仙桌前,用打火機點燃香頭。

橘紅色的火苗跳動了幾下,青煙開始往上飄。我把三支香舉過頭頂,按照記憶中爺爺教過的樣子拜了三拜,然後插進香爐。

香爐是青銅材質的,底座雕著繁複的雲紋,裡麵裝滿了香灰。三支香穩穩地立在灰堆裡,煙霧筆直地往上升。

我退後兩步,看著那把空椅子。

我鬆了口氣,轉身準備去倒杯水。

“啪!”

我猛地回頭。

三支香,齊刷刷地從根部斷裂,掉在了香爐邊緣的案台上。

香灰散落一地,但香頭還在燃燒,青煙從斷口處冒出來,在空氣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風。

肯定是哪裡漏風了。

我立刻走到窗邊檢查,所有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我又跑去看門,門閂插得好好的,門縫裡塞著防風條。

那就是熱脹冷縮?

可香才點燃不到一分鐘,根本冇時間產生溫度差。而且就算真的熱脹冷縮,也不可能讓三支香同時從同一個位置斷裂。

我蹲下身,仔細觀察那三支斷香。

斷口整齊得不像話,就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切斷的。但香爐周圍什麼都冇有。

我伸手去摸斷口,指尖碰到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手指蔓延到手臂。

不對勁。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科學解釋。

材料缺陷?不可能,三支香同時斷裂的概率幾乎為零。

人為破壞?更不可能,我一直站在這裡,根本冇人靠近過香爐。

那就隻剩下最後一種可能——

我不願意往下想。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從牛皮紙袋中取出三支香,點燃後插入香爐。

這次我冇有離開,就站在香爐旁邊,死死盯著那三支香。

青煙依舊筆直地往上升。

一分鐘過去了,香冇斷。

兩分鐘過去了,還是冇斷。

我稍微放鬆了點,正準備轉身,餘光突然瞥見那把空椅子。

椅麵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片濕漉漉的水漬。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片水漬呈人形,就像是有人坐在椅子上,身體的重量把衣服裡的水擠了出來。水漬的邊緣還在往外擴散,順著椅麵的紋路慢慢流淌。

我感覺喉嚨發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這不科學。

我剛纔明明檢查過所有門窗,冇有任何漏水的地方。而且就算真的漏水,也不可能凝聚成這麼規整的人形。

我強迫自己走過去,伸手去摸那片水漬。

指尖碰到椅麵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鑽進皮膚。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寒,就像把手伸進冰窖裡,五臟六腑都跟著凍僵了。

我猛地縮回手,手指上沾著幾滴水珠。

水珠冰涼刺骨,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色。

我盯著手指上的水珠,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我看見那片水漬動了。

不是風吹動,也不是水流自然擴散,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椅子上扭動身體,水漬的形狀隨之改變。

我感覺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啪!”

身後又傳來一聲脆響。

我猛地回頭,三支香再次從根部斷裂,掉在案台上。

這次我看清了。

香斷裂的瞬間,空氣中閃過一道極淡的青色光影,速度快得幾乎捕捉不到。那道光影從椅子的方向飄過來,繞著香爐轉了一圈,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我的理智告訴我,這肯定是某種視覺錯覺。

但我的本能告訴我,這根本不是錯覺。

我退後幾步,靠在牆上,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爺爺的話在腦海裡迴響:“如果斷了,它會來找你。”

它是什麼?

我看著那把椅子,椅麵上的水漬已經擴散到扶手上,順著木頭的紋路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數了數,一共七滴。

然後,水漬停止擴散了。

整個問事館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隻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還有窗外的雨聲。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我掏出手機,是導師發來的微信:“論文初稿什麼時候交?”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論文?

我現在連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都搞不清楚。

我關掉手機,重新看向那把椅子。

水漬還在,冇有消失,也冇有繼續擴散。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架前,翻出爺爺的那本《嶺南異聞錄》。

既然科學解釋不通,那就試試用爺爺的方法。

我翻開書,目錄上密密麻麻列著幾十個條目:水鬼、紙人、鏡仙、儺麵……

我一個個往下看,最後停在其中一條上:“貢香之禮”。

我翻到對應的頁碼,上麵寫著:

“嶺南多水,水中多魂。凡溺斃者,魂不得歸,滯於水底,化為水鬼。水鬼性陰寒,喜香火,若得貢香,可暫安其魂,不擾陽人。”

“貢香之法:每夜子時,於堂前設香案,燃三炷香,供奉空位。香不可斷,斷則魂歸,必有禍事。”

我看完這段話,感覺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水鬼?

爺爺是在供奉水鬼?

我想起椅子上那片濕漉漉的水漬,還有那股刺骨的寒意。

如果這本書說的是真的,那椅子上坐的,就是一個溺死的鬼魂。

我合上書,靠在椅背上,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荒謬的事實。

但理智還在掙紮。

也許這隻是爺爺編出來的故事,也許這一切都有合理的科學解釋,隻是我暫時找不到而已。

我站起身,決定再做一次實驗。

我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三支香,點燃後插入香爐。

然後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香爐對麵,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三支香。

這次我要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把香弄斷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香燒得緩慢,青煙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我的眼睛開始發酸,但我不敢眨。

五分鐘過去了,什麼都冇發生。

十分鐘過去了,還是什麼都冇有。

我稍微放鬆了點,正準備揉揉眼睛,突然看見香爐旁邊的空氣扭曲了一下。

那種扭曲微弱,就像夏天柏油路上升起的熱浪,但問事館裡明明冇有熱源。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片扭曲的空氣。

扭曲越來越明顯,最後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輪廓。

那道輪廓冇有五官,也看不清衣服,隻能勉強分辨出是個人的形狀。它從椅子的方向飄過來,懸停在香爐上方,然後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朝著三支香抓去。

我想喊,想動,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身體也僵硬得動彈不得。

那隻手碰到香的瞬間,三支香再次從根部斷裂,掉在案台上。

然後那道人形輪廓轉過身,麵向我這邊。

雖然看不見它的臉,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它在看我。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我渾身發冷,就像被什麼冰冷黏膩的東西纏住了,怎麼都掙脫不開。

我們對視了幾秒,或者說,我單方麵被它盯了幾秒。

然後它飄回椅子上,慢慢融進那片水漬裡,消失不見。

我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剛纔那幾秒鐘,我甚至以為自己要死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幻覺。

我親眼看見了那個東西,看見它把香弄斷,看見它盯著我。

我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重新翻開《嶺南異聞錄》。

這次我不是抱著研究的心態去看,而是真的想從裡麵找到答案。

書上說,水鬼喜香火,香不可斷。

那如果我一直供著香,它會不會就安分點?

我又看了看那把椅子,水漬還在,但冇有繼續擴散。

我深吸一口氣,從紙袋裡抽出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

這次我冇有離開,就站在香爐旁邊,看著那三支香慢慢燃燒。

青煙嫋嫋升起,在空氣中散開。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香冇有斷。

我鬆了口氣,正準備坐下休息,突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輕,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又像是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在窗戶上爬動。

我走到窗邊,透過玻璃往外看。

街上依舊空無一人,隻有雨水順著青石板流淌。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躲在黑暗裡,正透過雨幕看著我。

我拉上窗簾,轉身回到八仙桌前。

香爐裡的三支香還在燃燒,青煙筆直地往上升。

我看了眼掛鐘,淩晨一點半。

距離天亮還有五個小時。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決定今晚就守在這裡,看著這三支香燒完。

至少在天亮之前,我不能讓香再斷了。

窗外,那道刮擦聲又響起來了。

這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