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硯喘了幾口粗氣,藉著陸曉芸手腕的力才站穩。腦子裡的嗡嗡聲慢慢退了,但那股子心悸的感覺還在。

“得……得把這東西送走。”他指著工作台上玻璃板下的契約殘頁,還有旁邊那把黃銅鎖,“不能留在這兒。”

陸曉芸冇鬆手,扶著他胳膊:“送哪兒?”

“警局。封存起來。”沈硯聲音還有點啞,“這玩意兒太邪性,放我這兒,我今晚彆想睡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雨夜:“我總覺得,不止我們在盯著它。”

陸曉芸立刻明白了。她鬆開沈硯,掏出手機:“我聯絡隊長。”

電話接通得很快。

“隊長,是我。”陸曉芸語速很快,“沈硯這邊有重大進展,找到了關鍵證物,一份民國契約殘頁,還有一把銅鎖,都直接關聯‘雲藤會’和當年的血契。但沈硯接觸後反應很大,證物本身……可能不穩定。我們請求立即派車,把證物和人接回局裡封存。”

電話那頭,鄭國華沉默了兩秒:“位置?”

“拾光舊物,騎樓街老店。”

“待在店裡彆動,鎖好門。車十五分鐘內到。”鄭國華說完就掛了電話。

陸曉芸收起手機,看向沈硯:“隊長派車了。你坐著歇會兒,我看看怎麼打包這倆東西。”

沈硯點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還有點抖。他閉上眼睛,儘量不去想剛纔那些擠進腦子裡的聲音和畫麵。

陸曉芸在店裡找了半天,翻出一個大小合適的硬紙盒,裡麵墊上軟布。她戴上手套,用鑷子極其小心地把玻璃板掀開一條縫,再把那張脆得不像話的契約殘頁輕輕夾起來,放進盒子裡。接著是那把黃銅鎖。

看著這兩樣東西並排躺在盒子裡,陸曉芸心裡也毛毛的。這哪是證物,這簡直是兩顆不定時的老式炸彈。

她剛合上盒蓋,沈硯的手機響了。

是周伯年。

沈硯接起來,按了擴音。

“沈硯,”周伯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聽著有點急,“你那邊怎麼樣?我這邊眼皮直跳。”

“周伯,我冇事。”沈硯說,“剛找到點東西,正打算送去警局。”

“送去警局?”周伯年頓了一下,“也好……也好。路上小心點。我總覺得,最近這老街,暗處眼睛多了。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周伯。”

掛了電話,陸曉芸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蘇蔓發來的一個檔案,標題是“關於‘雲藤會’儀式信物的初步整理報告”。

陸曉芸點開快速掃了一眼,裡麵詳細列出了“銅獸鎖”、“樟木函”、“聚血盆”的描述、可能的形製和功能推測,還附了幾張模糊的老插圖。

“蘇蔓把資料整理好了。”陸曉芸把手機螢幕轉向沈硯,“你看,銅獸鎖,鎖契。你這把鎖,對上了。”

沈硯看了一眼,嗯了一聲。他現在冇心思細看學術報告。

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車燈的光透過門縫照進來。

陸曉芸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了看,回頭對沈硯點點頭:“是隊裡的車。”

她打開門鎖。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停在店門口,雨刷器還在左右擺動。駕駛座下來一個年輕警察,撐著傘快步走過來。

“陸隊。”年輕警察朝陸曉芸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沈硯。

“證物在這。”陸曉芸把那個硬紙盒遞過去,“小心,裡麵東西很脆,直接送證物室,路上彆顛。”

“明白。”年輕警察接過盒子,抱在懷裡,轉身快步回到車上。

陸曉芸扶著沈硯的胳膊:“能走嗎?”

“能。”沈硯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比剛纔好多了。

兩人共撐一把傘,快步鑽進車後座。年輕警察發動車子,掉頭駛離“拾光舊物”。

車子開進雨幕裡。

街對麵,窄巷的陰影裡,何文彬胖胖的身子緊貼著濕漉漉的磚牆,大氣不敢出。

他剛纔鬼使神差溜達到這兒,想看看沈硯店裡什麼動靜,結果就看見警車開了過來。

他看見陸曉芸把那個盒子遞給警察,看見沈硯被攙扶著上車。

何文彬的心臟怦怦直跳,像要炸開一樣。

完了……東西被警察拿走了……契約……鎖……

他猛地轉身,也顧不上會不會被人看見,幾乎是跑著衝回自己的“文彬閣”。店門早就關了,他從後門鑽進去,反手鎖死。

店裡冇開燈,黑漆漆的。何文彬摸著黑衝到後間的小倉庫,哆嗦著手打開角落裡一箇舊櫃子。

裡麵還有幾本賬本,紙張都泛黃了。

他一把全抓出來,抱到屋子中間,又從兜裡摸出打火機。

哢嚓,哢嚓。

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冒出火苗。

何文彬蹲下來,把賬本湊近火苗。火舌舔上紙頁,迅速蔓延開,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平時總是堆著笑的胖臉,現在全是汗,眼神裡滿是恐慌。

“不能留……一點都不能留……”他低聲唸叨著,看著最後一頁紙也捲曲、變黑、化成灰燼。

火光熄滅,倉庫裡重新陷入黑暗,隻有一股燒紙的焦糊味瀰漫開。

何文彬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就在這時,他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哆嗦著掏出來,螢幕亮光在黑暗裡刺眼。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句話:

“東西不能進警局。”

何文彬盯著這七個字,瞳孔猛地收縮,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警車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平穩行駛。

沈硯靠在座椅裡,閉著眼。陸曉芸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老街輪廓。

雨點打在車窗上,劈啪作響。

突然,沈硯身體繃緊了一下,眼睛猛地睜開。

“怎麼了?”陸曉芸立刻察覺。

沈硯冇說話,手按在自己胸口。那裡傳來一陣強烈的心悸,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種感應。

他猛地轉頭,看向放在副駕駛座那個硬紙盒。

盒子安靜地放在那裡。

但沈硯“感覺”到了,盒子裡的銅鎖,裡麵那股沉寂了幾十年的執念,此刻正在異常地躁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鎖芯裡掙紮,想要出來。

“鎖……”沈硯聲音發緊,“鎖不對勁。”

陸曉芸臉色一變,對開車的年輕警察說:“開穩點,快點。”

年輕警察應了一聲,稍微加快了車速。

沈硯死死盯著那個盒子,額頭上又開始冒冷汗。那種被無數雙眼睛隔著時空盯著的感覺,又來了。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騎樓街那些高低錯落的黑色輪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逐漸模糊,最後融進一片雨夜的黑暗裡。

沈硯回過頭,望向車後窗。

雨幕重重,老街已經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他們帶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