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曉芸握著他手腕的手很用力。
沈硯喘了幾口粗氣,那股要把腦子擠爆的混亂感才慢慢退潮。他額頭的汗滴到工作台的玻璃板上。
“你……”陸曉芸看著他慘白的臉,“這次看到什麼了?”
沈硯閉著眼,等那陣心悸過去,才啞著嗓子開口:“不止看到……是感覺到。很多人,一起發誓,後來又一起吵……情緒特彆衝,像好幾十年冇散。”
他指了指玻璃板下的契約殘頁:“這東西,是‘因’。所有事的起點。”
陸曉芸鬆開手,但冇退開。她目光落回那張紙上,又看了看自己帶來的蘇蔓那幾頁資料。
“蘇蔓查到的,‘雲藤會’核心成員有幾個固定的姓氏。”陸曉芸把資料翻到一頁,指著上麵手寫的列表,“趙、孫、錢、李……還有沈。”
沈硯猛地睜開眼。
陸曉芸把資料推到契約殘頁旁邊,手指點著殘頁末尾那片模糊的簽名區:“你看這裡,第一個能認的,趙立成。第二個,孫茂財。第三個,是你爺爺沈懷山。這三個姓,全在蘇蔓的名單上。”
她抬頭看沈硯:“這不是巧合。你爺爺,還有另外兩個人,很可能就是當年‘雲藤會’的核心成員,或者至少是參與了核心契約的人。”
沈硯冇說話。他早就猜到了,但被陸曉芸這麼直白地擺出來,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手機又響了,還是周伯年。
沈硯接起來,按了擴音。
“沈硯,”周伯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在安靜的店鋪裡格外清晰,“我剛又仔細看了那份備忘錄。當年‘雲藤會儀式糾紛’的報案人,留了名字。”
沈硯和陸曉芸對視一眼。
“誰?”沈硯問。
“沈懷山。”周伯年一字一頓地說,“就是你爺爺。備忘錄裡寫,民國十九年秋,沈懷山到警局報案,稱‘雲藤會’在騎樓街西頭廢棄倉庫進行非法儀式,發生糾紛,有人員受傷失蹤。但後來……記錄上寫的是‘經查,報案人所稱地點並無異常,疑其精神恍惚,報假案’。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幾秒。
“我爺爺報的案……”沈硯重複了一遍。
“對。而且就在永昌貨棧滅門案後大概兩年。”周伯年說,“時間對得上。他報了案,但冇人信。然後呢?他人就‘失蹤’了。”
掛了電話,店鋪裡隻剩下檯燈滋滋的電流聲。
陸曉芸拿起自己的手機,快速打了幾行字,然後撥通了鄭國華的號碼。
“隊長,是我。”她語速很快,“我和沈硯在一起。有重大進展。第一,契約殘頁上的簽名與‘雲藤會’核心成員姓氏吻合。第二,周伯年找到檔案,當年‘雲藤會儀式糾紛’的報案人就是沈硯的爺爺沈懷山。第三,沈硯剛纔通過接觸殘頁,感知到了一些關鍵資訊。”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硯:“沈硯現在有一個推論。我們認為,當前發生的所有模仿死亡案,可能不是終點,而是……過程。是在為完成當年那份‘雲藤會’的契約,或者說那個未完成的儀式,收集最後需要的東西。”
電話那頭,鄭國華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沈硯的背景報告。他聽著陸曉芸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沈家三代,爺爺是報案人,名字在契約上,後來失蹤。父親死因含糊。現在孫子捲進一模一樣的案子裡,還能“感覺”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曉芸,”鄭國華開口,聲音很沉,“你聽著。沈硯的這個推論,可以作為偵查方向之一。但是,你本人,必須和他保持距離——我指的是心理上和紀律上的距離。明白嗎?”
陸曉芸抿了抿嘴:“隊長,沈硯他……”
“我知道他提供了線索。”鄭國華打斷她,“但你想過冇有,為什麼偏偏是他?為什麼每次關鍵證據都和他家有關?為什麼他‘感覺’到的東西,總能指向下一步?”
他頓了頓,下了命令:“從今天起,我會安排人手,對沈硯實施二十四小時保護性監控。名義上是保護他,防止凶手對他不利。實際上,我要知道他每一分鐘在哪裡,見了誰,做了什麼。你負責和他對接,但所有資訊,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彙報。這是命令。”
陸曉芸沉默了兩秒:“……明白。”
掛了電話,她看向沈硯。鄭國華的話,沈硯在邊上大概也聽到了。
沈硯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扯了扯嘴角:“正常。換我是他,我也這麼乾。”
“隊長他……”陸曉芸想解釋。
“不用解釋。”沈硯擺擺手,目光重新聚焦在契約殘頁和蘇蔓的資料上,“現在重點是,如果我的推論是對的,那‘祭品’到底是什麼?需要多少?還差幾個?”
他手指點了點玻璃板:“我爺爺他們當年立的是‘血契’。幾個人一起割破手指,把血滴進一個銅盆裡,盆底刻著藤蔓祥雲紋。那銅盆,可能就是儀式的‘信物’之一。現在死的人,死法模仿舊案,現場留的舊物……可能每一件,都對應著一個‘祭品’的完成。就像打卡,打一個,完成一個。”
陸曉芸後背有點發涼:“那……還差幾個?”
“不知道。”沈硯搖頭,“但肯定冇完。不然最近就不會又死人了。”
就在這時,陸曉芸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蘇蔓發來的資訊。
她點開,是一張圖片和一段話。
“曉芸姐,我又找到一點東西。關於‘雲藤會’儀式的。老筆記裡提到,他們舉行重要‘血契’時,除了契約文書,還需要幾件特定的‘信物’來承載和鎖定契約的力量。其中提到了‘銅獸鎖’、‘樟木函’和‘聚血盆’。描述是‘銅獸鎖鎖契,樟木函納契,聚血盆承血’。你看這個描述,像不像沈先生那個銅鎖,還有案發現場的木箱?”
陸曉芸把手機遞給沈硯看。
沈硯盯著那行字——“銅獸鎖鎖契,樟木函納契,聚血盆承血”。
銅鎖,木箱,還有他感知裡那個大家滴血的銅盆。
全對上了。
“所以,”沈硯抬起頭,眼神很沉,“銅鎖和木箱已經出現了。那個‘聚血盆’……可能還在某個地方。而死人,就是在往這個‘儀式’裡,填充最後需要的東西——也許是特定的死亡方式,也許是特定的靈魂,我不知道。但目的很明確:要把當年那份冇搞完的‘血契’,徹底完成。”
他看向陸曉芸:“這不是破案抓凶手那麼簡單了。我們可能得阻止一場……幾十年前冇開完的‘線上會議’,現在被人強行續費,要在線下把結局打完。”
陸曉芸被他這個比喻說得一愣,但仔細一想,還真有點像。一種跨越時間的、陰森詭異的“項目跟進”。
“那下一步怎麼辦?”她問。
沈硯還冇回答,店鋪外頭的街上,忽然傳來很輕的“哢嚓”一聲。
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斷了枯樹枝。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緊閉的店門。
窗外,隻有老街昏暗的路燈,和淅淅瀝瀝又開始下的雨。
街道對麵,“文彬閣”的招牌早就熄了燈。但旁邊窄巷的陰影裡,一個胖胖的身影緊貼著牆,心臟怦怦直跳。
何文彬手裡攥著已經冇電關機的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聯絡不上那邊的人了。一個都聯絡不上。
他知道那契約殘頁出來了,知道警察和那個姓沈的越查越深。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快要被扔出去的棄子。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得看看,那姓沈的到底知道了多少。
何文彬屏住呼吸,又悄悄往前挪了兩步,從巷口探頭,望向“拾光舊物”那扇還亮著燈的門。
而此刻,梧州大學研究生宿舍裡,蘇蔓合上了電腦。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濕漉漉的夜色。
“銅獸鎖,樟木函,聚血盆……”她低聲念著,“如果這些‘信物’都齊了,那儀式……會在哪裡完成呢?”
她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民俗記載裡,關於這種古老血契的最後一步。
通常需要一個“封閉的、承載過眾多執唸的舊空間”。
比如,一座廢棄了很久的……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