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檯燈的光暈黃,照在那張脆得好像一碰就要碎成粉末的紙上。

沈硯連呼吸都放輕了,用鑷子尖極其小心地撥開紙頁邊緣的碎片。毛筆字豎排著,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或者乾脆破了個洞。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立契約人……今願共擔風險,同進同退……以各自身家性命為質,絕無二心……若有一人背約,其餘共討之……生死不論……”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借貸或者買賣契約。

沈硯的心往下沉。這更像是一份……投名狀。或者說是賭上了命的合夥協議。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末尾那一片模糊的紅色手印和簽名上。手印好幾個,已經褪成了暗褐色。簽名用的墨淡了,字跡潦草。

他湊近,幾乎貼到玻璃板上。

第一個簽名,勉強能認:“趙立成”。

第二個:“孫茂財”。

第三個……

沈硯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筆畫,那結構……即使再模糊,他也認得。小時候祖父教他認字,握著他的手寫過。沈懷山。

三個字,擠在紙頁右下角,像三個沉重的烙印。

他爺爺的名字,真的在這上麵。在這份拿命做抵押的文書上。

手機就在工作台邊上。沈硯冇猶豫,抓起來就撥了陸曉芸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沈硯?”陸曉芸的聲音傳來,背景有點雜音,像是在車上。

“我找到了點東西。”沈硯的聲音有點乾,“在我店裡。一張契約,民國時候的,我爺爺的名字在上麵。內容……不對勁。”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我馬上到。正好,蘇蔓那邊也有新發現,關於那個‘雲藤會’的,我一起帶過來。”

“雲藤會?”

“嗯,電話裡說不清,見麵說。”陸曉芸掛了電話。

沈硯放下手機,目光又落回契約殘頁上。共擔風險……以性命為質……他爺爺沈懷山,一個貨棧賬房,到底和什麼人立了這種約?擔的是什麼風險?

他伸出手指,懸在紙頁上方。指尖傳來細微的、持續的麻癢感,像有很多細小的針在輕輕紮。這紙上的“東西”很重。

要不要再感覺一下?

沈硯咬了咬牙,指尖輕輕落下,避開了字跡和手印,隻按在紙張空白的邊緣。

嗡——!

不是畫麵先來,是聲音!好多人的聲音,低沉的,激動的,混在一起,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爭吵。

緊接著,視野猛地一暗,又亮起。

昏黃搖曳的光,像是很多盞油燈。視線很低,像是在跪著。眼前是幾張模糊的、激動的男人的臉,都穿著舊式短褂或長衫。他們圍成一圈,中間的地上攤開著一張很大的紙——就是眼前這份契約的完整版!

一個沙啞的聲音帶頭念著契約上的詞句,每念一句,周圍就響起一片低沉的附和:“願共擔風險……同進同退……以性命為質……絕無二心!”

聲音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還有……恐懼。

畫麵猛地一跳!

還是那些人,但場景變了。像是在一個堆滿貨包的倉庫裡,光線更暗。爭吵聲爆發出來,比剛纔宣誓時激烈十倍。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契約立了,手印按了!”一個高瘦的影子在吼。

“那是五條人命!五條!”另一個更蒼老、更絕望的聲音在反駁——沈硯心臟一緊,那是祖父的聲音!

“不這麼做,我們都得死!雲藤會的規矩,你忘了?!”

“我冇忘!但我冇答應要用這種……”

爭吵聲戛然而止。

沈硯猛地抽回手,整個人向後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額頭瞬間佈滿冷汗,呼吸急促,胸口發悶,像是剛被人隔著幾十年的時光狠狠捶了一拳。

那些聲音,那些情緒——決絕、恐懼、悔恨、瘋狂——擰成一股粗糲的繩子,勒得他腦仁疼。

他趴在工作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

那份契約殘頁靜靜躺在玻璃板下。現在他知道了,這不僅僅是張紙。這是某個可怕儀式的起點,是後來所有事情的“因”。

店門被敲響,節奏很快。

沈硯深吸口氣,走過去開門。

陸曉芸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她一眼就看出沈硯臉色不對。

“你冇事吧?臉色這麼白。”

“冇事,剛看了點……刺激的東西。”沈硯側身讓她進來,關上門,“蘇蔓發現什麼了?”

陸曉芸走到工作台邊,先把檔案袋放下,然後纔看向玻璃板下的契約殘頁。她湊近看了看,尤其仔細看了末尾的簽名。

“沈懷山……真是你爺爺。”她抬頭看沈硯,“蘇蔓查了很多地方誌和民間筆記。那個‘雲藤會’,根本不是什麼正經商幫。”

她打開檔案袋,抽出幾頁列印紙,上麵有蘇蔓手寫的標註和影印的舊文獻片段。

“表麵是做南北貨流通,但核心成員很少,規矩極嚴。他們真正經營的,是‘契約’。”陸曉芸指著一段影印的文字,“你看這裡,模糊記載,說雲藤會‘專司秘約,以物為憑,言出必踐,生死不論’。還有這裡,提到他們有一套複雜的儀式,用來確保契約被執行,哪怕立約人死了。”

沈硯拿起那幾頁紙快速掃過。“秘密結社……專事特殊契約保管與執行……”他喃喃重複,然後猛地看向契約殘頁,“所以這份東西,很可能就是通過‘雲藤會’立的?或者乾脆就是‘雲藤會’的契約格式?”

“很有可能。”陸曉芸點頭,“蘇蔓說,這種紋路,”她指了指契約殘頁角落一個模糊的、類似藤蔓纏繞的戳記,“在她看到的有限資料裡,被描述為‘雲藤印’,是他們會內重要契約的標記。和你那把鎖,還有木箱上的紋路,係出同源。”

一切都連起來了。銅鎖,木箱,契約,雲藤會。還有他爺爺。

“我得給周伯打個電話。”沈硯說,“他可能知道更多關於‘雲藤會’和當年糾紛的具體情況。”

電話撥通,周伯年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靜。

“周伯,是我,沈硯。我找到一張契約殘頁,上麵有我爺爺沈懷山,還有趙立成、孫茂財的簽名,內容是關於‘共擔風險’的。還有,‘雲藤會’……”

他話冇說完,周伯年就打斷了他:“雲藤會?你等等。”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還有老舊的抽屜被拉開的吱呀聲。過了好幾分鐘,周伯年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點喘。

“找到了……我就記得有點印象。”周伯年的聲音壓低了,“民國十九年,嗯……就是永昌貨棧滅門案大概兩年後,警局內部有一份備忘錄,冇歸進正式卷宗。裡麵提到,有民眾報案,說‘雲藤會’在騎樓街附近一處廢棄倉庫進行‘儀式’,發生糾紛,現場混亂,疑似有人員失蹤。但後來……不了了之,記錄很模糊,隻說‘查無實據,疑為民間訛傳’。”

沈硯開了擴音,陸曉芸也聽得清清楚楚。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失蹤……”沈硯重複。

“對。而且不止一個。”周伯年說,“備忘錄裡提了一句,‘據報稱涉及數人’。沈硯,你找到的那份契約,如果真是雲藤會的手筆,又牽扯到你爺爺和當年貨棧的人……那事情就複雜了。這恐怕不是簡單的債務糾紛。”

掛了電話,店鋪裡一片安靜。

陸曉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鄭國華髮來的資訊。她皺了皺眉,快速回覆了幾個字。

“隊長?”沈硯問。

“嗯。”陸曉芸收起手機,表情有點複雜,“他讓我提交的關於你的背景報告,初步的他已經看了。”

“然後呢?”

“他冇明說,但意思很明白。”陸曉芸看著沈硯,“你爺爺沈懷山,當年是永昌貨棧賬房,失蹤。你父親,雖然冇直接捲進這些事,但也是做老物件相關,而且……”她頓了頓,“你父親十年前去世,原因據說是意外,但檔案裡有些細節比較含糊。現在,是你。三代人,都跟這條老街,跟這些陳年舊案,扯上了關係。隊長覺得,這巧合太多了。”

沈硯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冇笑出來。“所以,他更不放心我了。”

“他的原話是,‘線索要追,但人也要盯緊’。”陸曉芸實話實說,“這是他的工作。”

沈硯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他理解,但心裡還是有點發堵。這種被審視、被防備的感覺,不好受。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份契約殘頁。那些褪色的手印,那些模糊的簽名,尤其是“沈懷山”那三個字,像有魔力一樣吸著他。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指尖,而是整個手掌,輕輕覆在了玻璃板上,正對著下麵的契約。

他想知道更多。爺爺當時到底什麼表情?那份“共擔風險”,到底要擔什麼?

手掌剛貼上玻璃,一股遠比之前凶猛無數倍的洪流,轟然撞進他的腦海!

不是碎片,是幾乎完整的場景!

還是那個跪地立誓的昏暗房間,但視角變了,他彷彿就站在祖父沈懷山的身邊!他能看到祖父側臉緊繃的線條,看到他按向契約紅泥時微微發抖的手指,能感受到他心中那巨大的、幾乎要壓垮人的矛盾和恐懼!

緊接著,畫麵瘋狂閃爍,疊加!

立誓的房間變成了貨棧倉庫!那張巨大的契約被粗暴地捲起,塞進木箱!祖父撲上去搶奪,被那個高瘦男人狠狠推開!爭吵,怒吼,絕望的呐喊!

“你們這是造孽!”

“閉嘴!契約已成!由不得你!”

“懷山哥,認了吧!我們都按了手印!”

“不……不能這樣……林老闆他……”

無數聲音,無數麵孔,無數激烈到極致的情緒——誓言的狂熱,背叛的憤怒,良知的煎熬,對死亡的恐懼——所有這些屬於不同人的、沉澱了數十年的執念,像一把燒紅的鐵砂,狠狠灌進沈硯的感知裡!

“啊——!”

沈硯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另一隻手死死抓住工作台邊緣,指關節捏得發白。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襯衫後背,眼睛死死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