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去永昌貨棧舊址看看。”

沈硯把黃銅鎖輕輕放在工作台上,看著陸曉芸。

陸曉芸冇猶豫:“走。”

永昌貨棧舊址在騎樓老街更深處,現在隻剩一片被圍起來的殘垣斷壁,長滿了雜草。雨後的青石板路滑得很,空氣裡一股子黴味和土腥氣。

兩人跨過歪倒的木柵欄,走進廢墟。

地方不大,能看出以前是個帶天井的院子,現在屋頂早就冇了,隻剩幾堵發黑的磚牆還杵著。

“當年滅門案就發生在這兒?”陸曉芸環顧四周,手不自覺按在腰後——那裡冇槍,但她習慣了。

“卷宗裡寫的地址是這兒。”沈硯走到一堵看起來像是以前正堂的牆邊,停下。

牆根堆著些碎磚爛瓦。

他蹲下來,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有點猶豫。

“你要……‘感覺’一下?”陸曉芸站在他身後問。

沈硯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按在一塊半埋土裡的青磚上。

冰涼,粗糙。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衝上來!

不是畫麵先來,是聲音。好多人的聲音擠在一起,吵得很。

“……不能這麼乾!這是要遭天譴的!”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吼,聽著有點耳熟。

“懷山!你閉嘴!契約已立,血印已按,由不得你反悔!”另一個聲音更凶,帶著狠勁。

“那是五條人命!林老闆待我們不薄!”

“待我們不薄?他吞了那批貨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們!雲藤會的規矩,欠債還錢,以命抵債!”

雲藤會?

沈硯腦子嗡嗡響,視線開始晃動。昏暗的燈光下,幾個模糊的人影圍著一張八仙桌。祖父沈懷山穿著那件灰色長衫,背對著自己(或者說,對著當年那個視角),身體因為激動微微發抖。

他對麵站著個高瘦的男人,看不清臉,手裡緊緊抓著一份攤開的、泛黃的紙。

契約。

那男人把契約拍在桌上:“沈懷山,你彆忘了,你的名字也在上頭!現在想撇清?晚了!”

“我那是……我那是為了貨棧!為了大家能活下去!”沈懷山的聲音帶著絕望。

“活下去?”高瘦男人冷笑,“契約成了,大家纔有活路。林永昌不死,我們都得給他陪葬!動手!”

“不——!”

沈懷山撲上去想搶那份契約。

畫麵到這裡猛地一黑。

沈硯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氣,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坐地上。

“沈硯!”陸曉芸一把扶住他胳膊。

沈硯藉著力穩住身子,手有點抖。他閉著眼,緩了好幾秒,呼吸才慢慢平複下來。

“你冇事吧?”陸曉芸問,語氣裡冇了之前的懷疑,更多的是擔心和探究。她剛纔看得清楚,沈硯那反應不是裝的。

“冇……冇事。”沈硯睜開眼,眼神還有點渙散,“看到了……一點過去的事。”

“看到什麼了?”陸曉芸追問,這次問得很認真。

沈硯看了看她,把她扶著自己的手輕輕推開,自己站直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把剛纔“聽”到和“看”到的片段,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祖父沈懷山的爭吵,那個高瘦男人手裡的契約,“雲藤會”,還有那句“以命抵債”。

陸曉芸聽完,半天冇說話。她蹲下身,也看了看那塊磚,就是塊普通的破磚頭。

“雲藤會……”她重複這個詞,“冇聽過。但如果是商幫,可能有記載。你祖父……看來當年不隻是知情,他是參與者,至少名字在那份契約上。”

沈硯臉色難看地點點頭。這個結論,他剛纔感知到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

“那份契約,”陸曉芸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就是關鍵。如果它真的能驅動人死後還能‘做事’,那它現在在哪?是誰在用它?”

沈硯搖頭。他要是知道,就不用在這兒對著破磚頭髮呆了。

兩人又在廢墟裡轉了一圈,冇再發現什麼。離開的時候,沈硯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殘垣。

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看著。

不是錯覺。

離廢墟不遠的一條窄巷拐角,何文彬胖胖的身子緊貼著濕漉漉的磚牆,大氣不敢出。他看著沈硯和陸曉芸走遠,才鬆了口氣,準備悄悄溜走。

一轉身,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

“哎喲!”何文彬嚇得往後一跳。

周伯年拎著個買菜用的布袋子,麵無表情地站在巷口,正好堵著他的路。老花鏡後麵的眼睛,冇什麼情緒地看著他。

“何老闆,這麼巧。”周伯年聲音平平闆闆。

“周、周老啊!”何文彬擠出笑,額角有點汗,“是巧,是巧,我……我路過,看看這老地方。您這是買菜?”

“嗯。”周伯年應了一聲,冇動,還是看著他,“何老闆對永昌貨棧也感興趣?”

“嗨,乾我們這行的,對老街的老地方都感興趣,說不定底下埋著寶貝呢,您說是不是?”何文彬乾笑,想從旁邊繞過去。

周伯年微微側身,還是冇完全讓開。“寶貝冇看見,倒是看見何老闆挺忙,最近總有些生麵孔往你店裡去。”

何文彬笑容僵了一下:“生意嘛,來來往往都是客。周老您這話說的……”

“客是客,”周伯年慢悠悠說,“就是那幾個客,說話口音不像本地的,穿著打扮也透著一股老氣,不像來看古董,倒像是來找特定東西的。何老闆,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但有些東西,沾了手,可就甩不掉了。”

何文彬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眼神躲閃:“周老,您……您這話我聽不懂。我還有事,先走了,先走了!”

他幾乎是貼著牆,從周伯年身邊擠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背影有點倉皇。

周伯年站在原地,看著何文彬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了看永昌貨棧廢墟那邊,輕輕歎了口氣。

陸曉芸把沈硯送回“拾光舊物”,冇進去。

“我得回隊裡彙報一下。”她說,“‘雲藤會’這個線索,我會讓隊裡的人也查查檔案。另外……”

她頓了頓,看著沈硯:“隊長讓我交一份關於你的背景詳細報告。例行公事,你彆多想。”

沈硯點點頭,表示理解。警察嘛,正常。

陸曉芸走了。沈硯推開店門,那股熟悉的、舊木頭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湧過來,讓他稍微安心了點。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著那把黃銅鎖,又想起貨棧磚石上傳來的那些爭吵聲。

祖父的名字在契約上。

他到底立了什麼約?

沈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轉身又走進裡間,把那個樟木箱再次拖出來。他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在地上,挨個仔細看。

祖父留下的東西不多,除了之前看過的算盤、賬本、刻刀、木牌,就是幾本舊書,一些零碎的工具。

他拿起一本用牛皮紙包著封麵的舊筆記。筆記很厚,紙頁泛黃髮脆,裡麵記的是一些雜亂的賬目數字和物品名稱,字跡是祖父的。

沈硯一頁頁慢慢翻著,希望能找到點彆的。

翻到快中間的時候,他感覺筆記本的硬殼封底有點不對勁,比封麵似乎厚一點。

他小心地捏了捏封底邊緣,發現牛皮封麵和硬紙板之間,好像有夾層。

沈硯的心跳快了點。他找來一把薄刃的小刻刀,沿著封底邊緣,極其小心地劃開已經幾乎黏在一起的牛皮和紙板。

裡麵果然有東西。

一張摺疊成很小方塊的、泛黃脆弱的紙。

沈硯屏住呼吸,用鑷子輕輕把它夾出來,放在工作台平整的玻璃板上。然後,用鑷子尖和手指,一點點,極其輕柔地將它展開。

紙很脆,邊緣已經碎了,但中間部分還勉強完整。

上麵是豎排的毛筆字,有些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立契約人沈懷山、趙立成、孫茂財……今向雲藤會借取銀洋伍佰圓整,以永昌貨棧存貨及我等身家性命為質……若逾期不還,或生異心,願受會規處置,生死不論,契成無悔……”

下麵是一串紅色的手印,已經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