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硯盯著手裡那把黃銅鎖,在檯燈下一動不動坐了大半夜。

雨早就停了,窗外隻有屋簷滴水的聲音,嗒,嗒,敲得人心煩。

他反覆對比手機裡木箱的照片和眼前的鎖。紋路,分毫不差。纏繞的藤蔓,祥雲,雕刻的刀工都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這不是巧合。

他深吸口氣,再次握住銅鎖。冰涼的觸感立刻傳來,但比觸碰木箱時要微弱得多,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閉眼。

一些破碎的畫麵閃過。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消瘦背影,坐在昏暗的燈下,打著算盤。背景是高大的木貨架,堆著麻袋。空氣裡有灰塵和藥材混合的氣味。

背影忽然轉過頭——麵容模糊,但沈硯心裡猛地一揪。一種血緣深處的熟悉感。

畫麵跳動。

還是那個背影,急匆匆將一張紙塞進一個木箱……正是照片裡那個木箱!然後,背影慌亂地鎖上箱子,用的就是這把銅鎖。

“爺爺……”沈硯睜開眼,低聲吐出兩個字。

他祖父沈懷山,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記憶裡隻剩個模糊的影子。父親很少提祖父的事,隻說也是做老物件生意的。

如果背影真是祖父,那他在民國那個貨棧裡做什麼?他和那個滅門案,和這個箱子,到底什麼關係?

沈硯腦子很亂。

天快亮的時候,他趴在工作台上眯了一會兒。醒來時,脖子酸得厲害。

剛起身活動肩膀,就聽見店門被敲響。

“沈硯?在嗎?”是陸曉芸的聲音。

沈硯走過去開門。陸曉芸站在晨光裡,還是那身利落的便裝,眼圈有點黑,顯然也冇睡好。

“陸警官,這麼早?”

“睡不著。”陸曉芸走進來,順手帶上門,“腦子裡全是箱子、勒痕、民國卷宗……還有你那套‘感覺’理論。”她看向沈硯,“你後來,有發現什麼嗎?”

沈硯冇說話,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銅鎖,遞給她。

陸曉芸接過來,翻看。“這鎖……挺老。”

“看看紋路。”

陸曉芸仔細看了看鎖身上的雕刻,又掏出手機翻出木箱照片對比。幾秒後,她抬頭,眼神銳利起來:“一樣的?”

“一模一樣。”沈硯點頭,“這是我祖父留下的東西。”

陸曉芸握著鎖的手緊了緊:“你祖父?”

“我昨晚試著‘感覺’這把鎖。”沈硯指了指自己的頭,“看到一些碎片……一個像我祖父的人,在民國樣式的貨棧裡,用這把鎖,鎖了那個箱子。”

陸曉芸沉默了。這資訊量有點大,還自帶超自然畫質。

“你是說,你祖父可能和當年的滅門案有關?甚至可能是……凶手?”她問得直接。

“我不知道。”沈硯搖頭,“畫麵太碎。但我覺得,他更像是在藏東西,或者保護什麼東西。很慌亂。”

陸曉芸把銅鎖輕輕放回工作台,思考了一會兒。“不管怎樣,這鎖是條線。你祖父叫什麼?有檔案可查嗎?”

“沈懷山。”沈硯說,“我父親說他也是做舊物生意的,其他不清楚。”

“走。”陸曉芸轉身就往門口走。

“去哪?”

“檔案館,找周伯年。”陸曉芸回頭看他,“查你爺爺。如果他和永昌貨棧有關,檔案裡說不定有記錄。”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這個女警察,嘴上說著不信,行動倒是比誰都快。

兩人再次來到檔案館。周伯年正在門口掃地上的落葉,看到他們,一點也不意外。

“來了?”周伯年放下掃帚,“猜到你們還得來。”

“周伯,想查個人。”陸曉芸開門見山,“沈懷山,沈硯的祖父,大概民國時期在騎樓街活動,可能和舊物生意或者……永昌貨棧有關。”

周伯年推了推老花鏡,目光在沈硯臉上停留了幾秒。“沈懷山……這名字有點耳熟。”

他轉身往裡走:“跟我來。”

這次,他帶他們上了檔案館二樓,一個更偏僻的角落。打開一個木質檔案櫃,灰塵味撲麵而來。他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個薄薄的、紙頁泛黃的檔案袋。

“民國時期,騎樓街商戶和重要從業人員的部分登記備份。”周伯年把檔案袋遞給沈硯,“不太全,但有點東西。”

沈硯接過,小心地打開。裡麵是幾張脆弱的紙。他翻看著,陸曉芸也湊過來看。

一張泛黃的登記表上,用毛筆寫著:

姓名:沈懷山

職業:賬房

從業商號:永昌貨棧

備註:民國十七年十一月後,去向不明,記為失蹤。

沈硯的手指停在“永昌貨棧”四個字上。就是發生滅門案的那個貨棧。

“失蹤……”陸曉芸念出那兩個字,“不是死亡,是失蹤。時間就在滅門案發生後不久。”

周伯年靠在檔案櫃旁,慢慢說:“永昌貨棧滅門,老闆林永昌一家五口死了,夥計也有死傷。但賬房先生沈懷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當時警局的記錄就是失蹤。”

他看向沈硯,聲音壓低了些:“你爺爺,不是普通的賬房。那時候貨棧的賬房,管錢管貨,也管一些……見不得光的契約文書。他可能,知道些不該知道的事。”

“陰契?”沈硯問。

周伯年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說:“知道太多,有時候比死了還麻煩。”

這時,蘇蔓抱著一摞舊書從旁邊走過,看到他們,停了下來。“陸警官,沈先生,又來了?”

“蘇蔓,你來得正好。”陸曉芸說,“你看看這個。”她指了指沈硯手裡的銅鎖,又給她看木箱照片的紋路。“這種紋路,在民國契約或者家族印記裡,常見嗎?”

蘇蔓放下書,仔細看了看,又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翻找了一會兒。“嗯……你們看這個。”她調出幾張黑白照片,是拍攝的舊契約文書特寫。

“這是我在其他檔案館拍到的,民國時期本地一些民間借貸、合夥契約的樣本。”蘇蔓指著契約末尾的印章或手繪標記,“有些家族或特定團體,會使用獨特的紋路作為標識,有點像家族徽記,也用於給重要契約‘蓋章’或‘鎖印’。你們這個藤蔓祥雲紋,雖然不完全一樣,但風格和功能上很接近。”

她抬頭看沈硯和陸曉芸:“如果這鎖和箱子紋路一致,那它們很可能是一套的。鎖,是‘鎖住’契約或承諾;箱子,是‘存放’契約的載體。它們都屬於同一個……體係,或者同一個家族。”

沈硯心裡一沉。家族?沈家?

陸曉芸的手機響了,是隊長鄭國華。她走到一邊接聽。

“曉芸,查得怎麼樣?”鄭國華的聲音聽著很疲憊。

陸曉芸快速彙報了銅鎖、沈懷山檔案和紋路印記的發現。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越來越玄乎了。沈硯他爺爺都扯進來了。”鄭國華歎了口氣,“案子要查,但你要記住,沈硯這個人,本身也是個不確定因素。盯緊他,他提供的線索要覈實,也要防著他……彆被帶到溝裡。”

“明白,隊長。”

掛了電話,陸曉芸走回來,神色複雜地看了沈硯一眼。“隊長讓我們繼續跟這條線。”

沈硯看得出她眼神裡的那層審視。他冇說什麼,把祖父的檔案小心收好。

離開檔案館,陸曉芸要回局裡整理報告。沈硯獨自回到“拾光舊物”。

他關上門,冇開燈,走到裡間那個樟木箱前,把裡麵祖父的遺物一件件拿出來。

一箇舊算盤,幾本封皮破爛的賬本,一些雕刻用的刻刀……

他一件件觸碰,試圖捕捉更多殘留的“感覺”。

算盤上隻有常年使用留下的油膩感。賬本一片空白。刻刀冰涼。

直到他拿起一個用厚油紙包著的小包裹。打開,裡麵是一塊深色的、巴掌大的木牌,上麵刻著同樣的藤蔓祥雲紋,但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正好和那把銅鎖的鎖身吻合。

沈硯拿起銅鎖,輕輕放進凹槽。

嚴絲合縫。

就在鎖與木牌嵌合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悲傷的情緒猛地衝進他腦海!

不再是破碎的畫麵,而是一種感覺。無儘的悔恨,沉重的負擔,還有……未完成的承諾。

緊接著,一段被遺忘的童年記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病榻前,祖父瘦得脫了形,緊緊握著他的小手。另一隻手裡,攥著的就是這把銅鎖。

祖父的眼睛渾濁,卻死死盯著年幼的沈硯,嘴唇翕動,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反覆說:

“契約……未了……硯兒……契約……未……”

聲音越來越弱,直到徹底消失。手也鬆開了,銅鎖掉在被子上。

那時的沈硯太小,隻記得害怕和祖父冰涼的手。那句話,被他埋在了記憶最深處。

直到現在。

沈硯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架子上,幾個瓷瓶搖晃作響。

他喘著氣,看著工作台上那嚴絲合縫的鎖和木牌。

契約未了。

爺爺,你到底立了什麼契約?和誰立的?為什麼未了?

而現在,它是不是……又開始“了”了?

街對麵,“文彬閣”二樓窗戶的窗簾縫隙後,何文彬胖胖的臉縮了回去。他臉色發白,快步走下樓梯,回到店裡後間。

他打開一個隱蔽的矮櫃,從裡麵抱出一摞用橡皮筋捆著的舊收據和賬本。手有點抖。

他蹲下來,拿出一個平時燒水用的舊煤油爐,劃燃火柴,點著爐芯。

火苗竄起來。

何文彬撕下一張收據,上麵模糊寫著某年某月收“舊木箱一件”,來源是個代號。他咬著牙,把紙湊向火苗。

紙張捲曲,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