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之辭大咧咧蹲坐在椅子上，臉埋在碗邊，左手勺右手筷，一口飯剛送進嘴裡，眼睛已經瞟到盤子裡，決定好下一口吃什麼了。雖然大口，但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竟然有種從容不迫的斯文感。

  夾菜也有條理，都是順著一側夾，但凡有菜汁濺出，立馬拿紙巾擦得乾乾淨淨，吃得再凶餐桌也是整潔的。

  看一個白白淨淨的孩子大口大口吃飯，其實是一場視覺享受。

  兩菜一湯確實是委屈了。

  淩之辭正樂此不疲地打掃殘羹剩渣，突然吮著筷子抬頭，無措問巫隨：“你不用吃飯對吧？”

  巫隨：“都是給你吃的。”

  淩之辭放心扒拉菜葉肉沫：“你想出顧安是怎麼一回事了嗎？”

  “如果她真有蹊蹺，是無法騙過我的，除非……”

  “除非……”淩之辭接話。

  “有一種生物，自兩千多年前滅絕。它們慣於自我欺騙，世上本冇有真假之分，內心堅定不疑的，就是真實。所以就算是我的水母，也無法判斷這種生物的話語是真是假。”

  “大佬是什麼呀？”

  “一夢蝶，它們朝生暮死若蜉蝣，卻異常有慧根，比一般生物更容易修煉成為靈異生物。”

  “這種生物無位元殊。任何靈異生物的靈異能力都是獨一、可被搶奪的。獨獨這一種族，它們的靈異能力無法被搶奪，且族內隻會出現同一種能力——‘信即實’。”

  淩之辭不糾結巫隨為何會提到滅絕的生物，靈異生物有彆於現實生物，如果在種族滅絕前修煉成妖，或許能逃過滅絕危機，他疑惑問：“難道它們相信的就會成真嗎？”

  巫隨搖搖頭：“冇有那麼強大。它們的能力無法對外物做出大的影響，除非強大到一定程度。絕大多數時候，它們隻能改變自己。”

  “如果顧安是僅存的那隻一夢蝶，那麼一切就都好解釋了。它相信自己是顧安，它就能完美變作人；它不認為自己會被rz教輔影響，rz教輔就不能影響它，它同班的學生或是因此躲過一劫；同樣的，它相信自己死後化鬼，它就能成鬼。”

  淩之辭一聽，眼睛一轉：“我要是有了它的能力，天天給自己洗腦說我是天下第一！靈異之王！我是最強大的人！”

  巫隨無奈笑：“從你擁有能力的一瞬間，它就徹底廢了。因為你無法再判斷自己的改變是因為能力還是因為實際，你會疑惑，一旦信心動搖，能力就會失效。這就是‘信即實’無法被搶奪的原因。”

  淩之辭不甘撇嘴。

  “不過……”巫隨話音一轉，“這種能力反倒跟你相契，或許能結合出新的能力。”

  淩之辭嘴角揚起，嗓子夾得厲害：“大佬，你之前都冇幫我獲得文骨的能力呢，是不是要再幫我得到一個新的烙印啊？你也說了一夢蝶適合我嘛，那你看……”

  巫隨漫不經心地抬眼，淩之辭瞅準時機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

  “一夢蝶心思百變，蹤影難覓，隻能寄希望於它還念舊情，會去看看同學老師。”巫隨說。

  “學生們怎麼樣了？”淩之辭問。

  巫隨皺眉：“還在擬入院名單。現在學生們都放在操場，zhengfu派了百來個機器人照顧他們。”

  淩之辭不解：“不是……學生一個個都那樣了，不是應該立馬安排進醫院救治嗎？哪個醫院有位置就送進哪個醫院啊？搞什麼？”

  “zhengfu還通知學生的家長全部過來，家長來了就哭嚎討要說法，現場很亂。這個操作……真懷疑zhengfu人員也用了rz教輔。”

  淩之辭不吭聲了。

  正在這時，敲門聲響。

  關東叫：“老大，我們來了！”

  淩之辭屁顛屁顛跑去開門：“老關叔！”

  “嘎！”門外如此迴應。

  淩之辭回憶起傀娘空間，那時還以為巫隨是鴨子，如今看來鴨子另有其“鴨”。

  他迫不及待開門看鴨。

  鴨子一看便知不是普通鴨子。

  巴掌大的身子，稀疏的毛髮，所剩無幾的羽片顏色是觀感不好的鼻涕綠。

  它昂首挺胸，對淩之辭“嘎”了一嗓子，標標準準的公鴨嗓：“你就是淩之辭嘎！不錯不錯嘎，長得挺漂亮嘎。就是怎麼一頭捲毛嘎，卷就算了顏色還淺嘎，不好不好嘎，去拉直嘎，去染白嘎。”

  鴨子語氣聽不出猥瑣，甚至蒙上眼睛會覺得這不過是客套話，可是一隻長相併不周正的鴨子一見麵直對人家外貌大肆評價，總覺下流。

  捲毛怎麼了？我天生就捲毛顯頭髮多！有問題！醜鴨子一定是嫉妒！淩之辭可喜歡自己一頭捲髮了。

  關東笑說：“淩小朋友，這是上官讓，精通醫藥，各類疑難雜病不在話下。”

  一隻有名有姓且精通醫藥的……爹味醜鴨子？淩之辭不給鴨子好臉色。

  巫隨從屋中喊了一聲：“都進來吧。”

  兩人一鴨有序進門。

  淩之辭眼一翻嘴一噘，不滿簡直溢位幾裡地。

  巫隨靠近俯身，湊在淩之辭耳邊：“上官讓不是一隻猥瑣的鴨子，習慣點評外貌是因為它有一隻白毛狐狸朋友，一看到醜東西就亂髮脾氣、大開殺戒。狐狸近日不巧生了一隻捲毛淺色醜狐狸，所以現在看到捲毛淺色就生氣。它是好心提醒你。”

  淩之辭麻了半邊身子，胡思亂想，含糊應：“哦，好。”

  上官讓邁著豪放的步子，鄭重宣佈：“學生們是有救嘎！”

  淩之辭捧場：“好！”

  激揚的一聲“好”後冇有其它表示，現場一時尷尬，關東當即鼓掌，緊跟著喊：“好！”

  巫隨無奈，跟著鼓掌。

  上官讓不明所以，撲扇起無毛鴨翅：”話說咱給誰鼓掌嘎？”

  現場詭異且正式。

  “我去現場看了學生嘎，其實雙能陣已經消除了文骨對他們的影響嘎，表現癡傻是因為腦部受損嘎，不是靈異範疇的事嘎，交給現代醫學就好嘎。”上官讓嘎嘎說。

  巫隨：“你不如說讓學生們自生自滅。就算現代醫學可以針對性地解決學生們腦部受損的問題，花銷哪裡是學生家庭負擔得起的。”

  關東：“是啊，但凡家裡有點小錢，再對孩子多點關心，都不會讓孩子們在萬矚學校苦讀，買個成績就好了。”

  淩之辭疑惑：“你們在說什麼？買成績？進入萬矚市學習不是一件光榮的事嗎？”

  上官讓驚疑看淩之辭，關東不知當講不當講，目光投向巫隨。

  巫隨：“你來自至高無上的忒曆亥市，不瞭解外麵的情況。”

  “萬矚市的學校之所以是世上最好，不是因為教育水平多高，不是因為從中畢業的學生能有多美好的未來，而是因為有權勢在背後支援。”

  “支援的原因呢，是萬矚市的學校裡，學生的成績可以買賣。從分配進入萬矚學校的成績，到每次市內聯考的成績，包括畢業成績，全部可以買賣。無數權貴把學生們勤學苦讀的成績當跳板，給自己的履曆鑲金邊。”

  淩之辭下唇顫顫：“學生們知道嗎？”

  “學生不知道，學生的家長知道。”

  淩之辭心中生出一股惡寒，學生們為之瘋魔的成績，學生們希冀通往美好的成績，都是假的，那他們是為了什麼在努力？淋漓的現實說透的那一刻，他們會作何感想？

  巫隨深吸一口氣：“世上冇有那麼多權貴，其實正常進入萬矚學習、正常從萬矚畢業的學生也不少。李季悅就是。”

  提及李季悅，淩之辭心情矛盾。

  不知這位願意為學生付諸性命的老師，知不知道自己的學生淪為了權貴的遊戲；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是權貴的幫凶。

  “李老師她……她死了。”淩之辭聲音緊澀。

  無論如何，李季悅死了，為了學生，以老師的身份。

  上官讓嘎嘎笑：“冇死冇死嘎，我救下嘎。”

  關東解釋：“李季悅已經是魔了，生命力遠比人類頑強，火焰燒不死她。隻是誤打誤撞跟學生一起進入雙能陣，被陣法傷得厲害，現在還冇醒。”

  淩之辭心安不少，說回學生：“學生們腦部受損，醫院不是會報銷費用嗎？為什麼會負擔不起？是醫院位置不夠要家長聯合建新醫院嗎？我可以出錢，我每月錢都用不完。”

  關東與上官讓麵麵相覷。

  上官讓清清嗓子：“治病怎麼會不花錢嘎，報銷也報銷不了多少嘎。你是寂陌人嘎，一定是冇生過病嘎，所以不知道嘎。”

  啊？

  淩之辭覺得自己的認知被重新整理了。

  他從小受靈異侵擾，大病不少，小病不斷，看到醫院隨機光臨，從來冇花過錢。

  上官讓揪下一片鼻涕綠，繞到淩之辭身後：“差點忘了嘎，我來是給你治病嘎。你坐下彆動嘎。”

  淩之辭手臂斷肋骨斷，加上先前舊疤新傷，早該躺醫院了，多虧巫隨的白檀香止痛才能冇事人一樣好吃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