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疼。

不哭,不躲,不喊。

她早已不知道什麼叫疼。

十一點。

做午飯。

兩個饅頭,掰一半泡熱水給婆婆,另一半自己吃。

無菜,無鹽,無湯,隻有冷水。

啃饅頭,噎得喉嚨疼,胃空得抽搐。

偷偷吞一片止疼片,冷水送下。

不是治胃疼,是治全身疼。

中午十二點半。

兒子回來,吼:

“我要吃肉!同學都吃排骨!不給我買我不上學!”

“家裡……冇有肉。”

“我不管!”陳樂抓住她胳膊狠狠一推,“你必須買!不然我打死你!”

林穗撞在牆上,腰磕在棱角,疼得眼前發黑。

她慌,怕,怕兒子不上學,怕丈夫怪她,怕婆婆罵死她。

咬咬牙,摸出鞋底那五塊錢。

最後的救命錢。

跑下樓,買一塊最便宜火腿腸,三塊五。

剝開,小心翼翼遞過去。

陳樂搶過,咬一口,吐在地上,嫌惡罵:

“垃圾!便宜貨!臟死了!噁心!”

咬兩口,扔地上,用腳狠狠踩爛。

林穗看著地上爛掉的火腿腸,心口一刀一刀被淩遲。

那是她用買藥錢買的。

那是她捨不得吃、捨不得碰的東西。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點點、幾乎算不上甜的甜。

她默默撿起,擦去泥,自己吃。

又冷,又硬,又鹹,又臟,又苦。

苦得她終於掉了一滴淚。

隻一滴。

立刻擦掉。

被看見,就是矯情,就是不滿,就是該打。

下午。

洗衣服。

一大盆:婆婆臟褲、臟床單、兒子臟衣、丈夫臭襪。

冷水刺骨。

雙手凍僵,裂口流血,水一泡,疼得渾身發抖,牙快要咬碎。

她搓,搓,搓,搓到手失去知覺,像不是自己的手。

洗到一半,小腹突然劇烈墜痛。

她臉色慘白,扶住牆,渾身冷汗。

下麵,血流出來,淡紅,慢慢變深,變稠。

她心裡一沉,沉進無底深淵。

她懷孕了。

四十天。

自己偷偷測的,藏在床墊最下,兩條紅杠。

不敢說,不敢講,不敢讓人知道。

這個家,早已容不下一個活人。

再多一個孩子,就是死路一條。

可孩子還是來了。

最後一根稻草,落在早已壓斷、壓碎、壓爛的背上。

她捂肚子,慢慢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