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晴的手指停在另一張照片上。畫麵裡是一個滑梯,一個小女孩坐在滑梯頂端,穿著紅色裙子,臉朝著鏡頭,但看不清五官——照片太模糊了,也許是相機對焦不準,也許是時間太久褪色了。

但陳嶼看到這張照片的一瞬間,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了一下。

紅裙子。

“這個人是誰?”他指著那個紅裙子小女孩。

周晴搖搖頭:“我不記得了。但我翻到照片背麵的時候,看到我媽寫的字。”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晴晴和婷婷”。

“婷婷。”周晴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好像有一個朋友叫婷婷。”

她放下相冊,雙手捂住臉,深吸了一口氣:“我小時候……我好像知道一些事,但我現在想不起來了。就像是那種做夢的感覺,明明記得夢到了什麼,但一睜眼就忘了。”

陳嶼握住她的手:“彆著急,慢慢想。”

“那個滑梯,我今天下樓的時候看到了。”周晴說,“當時我就覺得頭疼,冇在意。現在想想,也許是因為看到那個滑梯,腦子裡閃過了什麼畫麵。”

“什麼畫麵?”

周晴閉上眼睛,像是努力在回憶:“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坐在滑梯上,跟我說……她說什麼來著……”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白,忽然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她說‘他們把我關在地下室’。”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陳嶼頭頂澆下來。

“誰說的?”他問。

“那個紅裙子女孩。”周晴的聲音在發抖,“她說‘他們把我關在地下室,隻有晚上才能出來唱歌’。”

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餐桌上的那碗粥徹底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膜,像是什麼東西的皮膚。

“陳嶼。”周晴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平靜了一些,但那種平靜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四歲那年搬家,你知道嗎,我媽說是因為我爸工作調動。但剛纔我在想,也許不是因為工作調動。”

“因為你說了什麼?”

周晴點點頭:“我可能說了不該說的話,告訴了不該告訴的人。然後我爸媽害怕了,就搬走了。”

她重新看著那張和婷婷的合影,照片裡兩個小女孩笑得那麼開心,什麼都不知道。

“我必須想起來。”她說,“我必須想起來婷婷到底跟我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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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陳嶼冇有等來童謠。

隔壁401安靜得像冇有人住,連電視聲都冇有。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周晴已經睡著了,一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角——她睡覺從來不這樣的,但今晚她說不準他關床頭燈。

十二點十五分,隔壁開始有聲音了。

但不是歌聲。

是拖拽重物的聲音,從臥室那麵牆的方向傳來,一下一下,沉悶而緩慢,像是什麼東西在地板上被拖動。聲音持續了大概三四分鐘,然後停了。

停了大約半分鐘,又開始響。

這回是從客廳的方向傳來的,比剛纔遠一些,但依然能聽清。那個聲音像是在來回拖動什麼,有時候停下來,好像搬東西的人在喘氣,然後又繼續。

陳嶼把這個過程錄了下來。後來他戴上耳機聽這段錄音的時候,在拖拽聲的間隙裡,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

是水聲。

不是水龍頭流水的聲音,而是像有什麼東西浸在水裡,被拎起來又放下去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噗通聲。

他想起那天晚上聽到的那個成年男人的低語:“她餓了。”

他想起王桂蘭站在門口,笑著說“改天做好了糕,給你們送點嚐嚐”。

糕。

什麼糕?

陳嶼關掉錄音,給周晴掖好被角,關了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隔壁的寂靜和窗外老槐樹的沙沙聲。

隔壁到底關了誰?

那個叫婷婷的女孩,現在還活著嗎?

而最讓他不安的是另一個問題,一個他不願意去想但控製不住的問題——

“彆讓她發現你”。那個成年男人說的。

彆讓她發現你。

她是誰?

如果是婷婷被關在地下室裡,那需要“彆被髮現”的人應該是婷婷纔對。可那句話的意思分明是說,不要讓“她”發現“你”。

那個在外麵的人,纔是需要躲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