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賭貓

蘇夜白所居的巷中,有一隻碩大的黃貓,附近的野貓皆奉其為王。

此貓頗通人性,時常會蹲踞於蘇夜白的牆頭上。

每當它見到蘇夜白作畫,引來路人或精怪的讚歎時,便會尾巴一甩,以展示它的不屑;鼻翼一動,來表現它的輕鄙。

這一日,那黃貓竟從牆頭一躍而下,攔住了蘇夜白的去路。

它口吐人言,聲音雄渾,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優越感:“蘇夜白,我聽聞過你作的畫,據說有幾分真意。不過在我看來,那不過是欺騙凡夫俗子的把戲罷了。”

蘇夜白於是作揖道:“不知貓王有何指教?”

黃貓昂首,指向巷口米鋪前那隻名叫“雪團兒”的波斯白貓,說道:“雪團兒眼光是極高的,尋常的公貓,她看都懶得看。隻有最高超的獵手,才能贏得她的青睞。我今日這場賭局,既是考你,也是在向她展示,什麼可以被稱為是真正的『品味』!”

它隨即提高了音量,公佈了賭約:“你畫一隻老鼠,若能讓它產生一絲一毫的捕獵之意,就算你贏。你若贏了,我自當承認你畫技通神,並保你院中永無鼠患。若你輸了,”它拖長了音調,“你每月,便需供奉我兩條最好的江鮮,且要親自去骨!”

蘇夜白聞言,雖覺此事有些荒唐,卻也彆具意趣。他微微一笑:“好,我應下了。”

於是,三日奇景,在巷中上演。

第一日,黃貓展示的是“實力”。

它捕來一隻最為肥碩的田鼠,將其置於雪團兒休憩的米袋不遠處,而後自己威風凜凜地蹲踞於高牆之上,眼神睥睨,意在彰顯自己作為獵手的慷慨與強大。

然而,雪團兒隻是聞了聞那死鼠的氣味,便嫌惡地挪了挪身子,換了個方向繼續假寐。

蘇夜白見了,便搬了畫板,坐在不遠處的屋簷下,開始勾勒草圖。

他看了看那隻被冷落的死鼠,又看了看假寐的雪團兒,筆下的線條,似乎若有所思

第二日,黃貓展示的是“霸氣”。

它驅逐了所有敢於靠近米鋪的野狗與公貓,以低沉的咆哮聲宣示著自己的領地與主權。

整個下午,米鋪門前百尺之內,再冇有其他的東西敢於靠近。

然而雪團兒卻對這份“清淨”毫無興趣,竟是從頭到尾,都在米袋上睡大覺,連眼睛都未曾睜開。

蘇夜白見了,便取出畫紙,開始為畫稿上色。他看了看那隻耀武揚威的黃貓,又看了看安睡的雪團兒,其落筆之處,似乎又多了幾分瞭然。

第三日,亦是約定之日。

黃貓見前兩日的“表演”皆無效果,便將自己珍藏的、最大的一隻戰利品推到場中,而後對著雪團兒的方向,高聲對蘇夜白嘲諷道:“看到了嗎?這便是『道』的差距!連我這般真實的實力她都未放在眼裡,又怎麼會理你那虛無縹緲的筆墨丹青呢?”

蘇夜白不言不語,隻是捧著他最終完成的畫卷,緩緩展開。

畫上之物,乃是一隻肥碩的田鼠,眼神狡黠,鬍鬚微顫,一股幾可亂真的“鼠輩”之氣,撲麵而來。

那白貓“雪團兒”,終於站起了身。它身姿輕盈地從米袋上一躍而下。

它先是看了一眼黃貓麵前那隻死老鼠,隨即又瞥了一眼蘇夜白的畫,最後,竟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扭頭就走。

黃貓見自己三日的傾力表演,最終隻換來一個哈欠,已是顏麵儘失,當場惱羞成怒,正要對蘇夜白髮作,那走開的白貓卻忽然又折返回來。

它並冇有看黃貓,而是徑直走到了蘇夜白的麵前,仰頭對他“咪嗚”了一聲。

緊接著,在黃貓和蘇夜白錯愕的注視下,它張開嘴,“啪嗒”一聲,輕吐出一隻剛剛捉來、尚在蹬腿掙紮的肥碩青鼠,並用雪白的爪子,將其精準地推至蘇夜白與黃貓之間那塊空地的正中央。

做完這一切,雪團兒這才優雅踞坐,抬起一隻前爪,慢條斯理地舔舐著爪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碧瞳微轉,以一種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無奈的清冷口吻開了腔:

“二位。”

她先瞥了一眼黃貓麵前那早已僵硬的“貢品”,語氣淡得如同秋天的露水:“尊駕這份『厚禮』,氣絕恐怕已經超過了兩個時辰,其屍身的腥氣,都快要引來蒼蠅了。您是期望妾身對此感恩戴德,還是該喚個仆役來清掃乾淨?”

不待那黃貓毛髮倒豎,她又將目光投向蘇夜白手中那幅栩栩如生的畫卷,微微偏首,眸中流露出一種純粹而不解的神情:

“蘇先生妙筆,您的畫技,妾身自是佩服的。這老鼠畫得,須尾逼真,神態狡猾,久視確可令人肌膚起栗……可是,然後呢?”

她略作停頓,彷彿真心求教:

“妾身是該對此薄紙一張飛身撲攫,還是該將其懸於梁上,用以望畫止饑?”

她那對翡翠般的瞳仁掃過僵立當場的一人一貓,以一種毋庸置疑的意味,幽然一歎:

“唉。”

“我隻是不解,一樁天生地養、本該如此的小事——”

“這究竟有什麼好『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