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書魂
霖安城西的藏書閣,一直都有些怪事。
這座閣樓早已荒廢,然有傳聞,說夜半常能看見閣樓頂層有燈火之光,如同鬼火一般,幽幽地亮起,到了天明時分,它又會自行熄滅。
曾有好事且膽大的書生,結伴於夜間前去探查,可推開閣門,除了滿地灰塵與朽木之氣,並無他物,更尋不到半點燈火的蹤跡。
此事一傳,便成了城中一樁不大不小的怪談。
蘇夜白聽聞此事,心中便已有了幾分猜測。
到了這天夜裡,他獨自一人,提著燈籠,來到了藏書閣下。
三更時分,他凝神向那閣樓的頂層望去。
隻見閣中並無燈火,卻有一團如水墨般濃稠的黑氣,正反覆衝撞著一團極為微弱的、散發著書卷氣的白光。
那黑氣所到之處,連空氣似乎都被汙濁了。蘇夜白見狀,不再遲疑,立刻推門而入。
他徑直登上閣樓頂層,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令他心頭一震。
一位身形半透、衣衫素雅的女鬼,正以自身魂魄之力,苦苦支撐著一個光罩,護衛著身後的那架古籍。
她的魂體已是明滅不定,光罩之上,更是佈滿裂痕。
而在她對麵,一個由汙墨與焦灰凝結而成的鬼影,正發出無聲的獰笑。
那鬼影形如古代酷吏,手中握著一管由怨氣化成的焦黑筆桿,每一次揮動,都在光罩上留下一道汙濁的墨痕,腐蝕著女鬼的魂體。
眼見光罩即將破碎,蘇夜白緊忙上前。
他情急之下無暇細思,隻憑著民間所傳“中指之血,能辟邪祟”的說法,下意識地將中指指尖送入口中,用力一咬,而後將滲出的血珠,對著那鬼影猛地一彈!
那滴血珠離體之後,竟在空中化作一點赤芒,其光雖小,卻熾烈如火。
赤芒撞上墨祟之鬼,隻聽得“滋”的一聲,彷彿沸油入水,那鬼影被陽氣所灼,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身形淡了幾分。
然那女鬼,亦被這純陽之氣所衝撞,魂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麵露痛楚之色。
蘇夜白心中一驚,方知自己這法子,竟是敵我皆傷。
那鬼影見有生人闖入,攻勢更急。
女鬼見蘇夜白雖有助她之心,卻也不知其中關竅,急忙以空靈之聲傳音道:“公子不可!這個東西,它的真實身份是『焚書吏』的鬼魂,因為怨念冇有消散的緣故,才化作這『墨祟』之鬼,它專門使用汙穢的方法,來毀掉人生前未能完成的功業。你這純陽血氣,雖能傷他,卻也克我魂體!”
蘇夜白聞言,才知道進退兩難。
經過片刻,那墨祟之鬼已然恢複,它再度舉起墨筆,直指光罩核心所護的一卷手抄本《正氣歌》。
女鬼見狀驚呼道:“此乃本閣鎮閣之寶,若被它所汙,我的這一縷魂魄,也將隨之而散!”
千鈞一髮之際,蘇夜白忽然開口,對那墨祟之鬼大喝道:“住手!你所恨的,無非是文字可以傳世,精神可以不滅。你今天可以毀掉一卷書,可是天下的萬卷書籍,你又如何能全部毀得儘呢?”
那墨祟之鬼動作一滯,似乎被他說中所思,竟轉頭“看”向蘇夜白。
蘇夜白見它稍有猶豫,立刻對女鬼道:“姑娘,請速速誦讀一首你平生最為珍愛、最具生機之詞句!”
女鬼雖是不解,卻也按照他的指示高聲誦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誦的,正是晏幾道《臨江仙》中的名句。
然那墨祟之鬼聽聞,卻發出譏諷的嘶鳴,似乎在嘲笑這等風花雪月之詞,如何能夠敵得過它的怨念。
蘇夜白卻不理他,他將一張空白的宣紙鋪於地上,以指尖血為引,飽蘸墨池之墨,竟是和著墨孃的吟誦之聲,揮毫潑墨起來。
他所畫的東西,並非是用來鎮壓邪祟的符咒,而是在那些詞句之中所蘊含的意境——細雨濛濛,落花紛紛,一位佳人立於樹下,神思渺遠,而一雙燕子,正比翼雙飛,穿雨而去。
此畫一氣嗬成。
當他最後一筆落下之時,整幅畫竟發出溫潤而充滿生機的光芒。
畫中細雨,彷彿真的帶來了濕潤的草木之氣;畫中雙燕,更似要破紙飛出。
這是一股由死寂的文字,經由生人的筆墨,重新煥發出鮮活的“文心”之力!
蘇夜白將畫舉起,對著那墨祟之鬼,朗聲道:“你所焚燬的,是死去的物事,而我所創造的,卻是鮮活的生機。且看這精神,你又怎樣毀掉呢?”
那墨祟之鬼一見此畫,竟如同遇見了比那灼燒魂魄的陽血還要可怕的東西。
它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整個身影竟被那畫中之光所融化,最終化作一灘汙墨,滲入地縫,消失得無影無蹤。
危機既解,閣中陰氣儘散。
女鬼魂體雖弱,卻已安定下來。
她看著蘇夜白,又看了看那幅尚在發光的《微雨雙燕圖》,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與震撼。
她緩緩後退一步,對著蘇夜白,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萬福大禮,久久未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