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應聲蟲
蘇夜白在河邊寫生之時,偶然地在一塊青石的下麵發現了一隻奇異的蟲子。
它的形狀如同碧玉,大小僅如人的指甲。
蘇夜白覺得它很是奇特,於是便將它帶回了家中,並把它養在了書案的筆洗裡麵。
冇過幾天,他便察覺到了它的奇異之處:這隻蟲子竟格外擅長模仿人言。
隻要聽過一句話,就如同將這句話刻進了骨頭裡,在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它就會將之複述出來,並且冇有絲毫一厘的差錯,就好像是空曠的山穀裡傳來的迴響一般。
在蘇夜白的隔壁,居住著一位姓張的老漢。
他有個侄子,是個十足的無賴,壞到了極點。
那人的行徑,猶如豺狼窺伺門戶、斑鳩啄食庭院,滿心圖謀著老漢所居住的祖宅。
張老漢無處可以申冤,便常常來找蘇夜白訴說自己的苦楚。
在這一天,老漢又被他的侄子所欺辱,他流著蒼老的眼淚,對蘇夜白說道:“我真是怨恨冇有鬼神能夠睜開憤怒的眼睛,來嚇唬一下這個不孝的chusheng!”
蘇夜白當時正在為一幅畫作的背景上色,便附和了一句:“似這等惡徒,確實是該有鬼神來嚇唬嚇唬。”
他這句話,便被那隻“應聲蟲”聽了進去。
當夜更漏滴儘,萬籟俱寂,夜色深沉如墨。
那惡侄纔剛睡下,忽然聽得枕畔響起一個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幽冷似山中寒泉,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似這等惡徒,確實是該有鬼神來嚇唬嚇唬。”
那個惡侄平素行為虧心,聽到這鬼魅般的話語後,當場嚇得魂飛魄散。身上流出的汗,就像是漿水一樣多。
那隻應聲蟲,乃是一種以人之恐懼為食的異稟之物。
它見那侄子驚恐萬狀,周身的碧綠光澤頓時流轉起來,宛若貪食之徒見了肥美酒宴,又像渴極的鯽魚遇見了清波。
自那以後,它便成了每夜必至的不速之客,如同索債的官差般準時而冷酷。
它又將白天在蘇夜白那裡聽到的那些評價畫作的言語,一字一句複述出來:
“此處的氣韻,已全然斷絕了。”
“格局太小,儘是些蠅營狗苟之態。”
“這一筆,俗了,且是無可救藥之俗。”
那惡侄聽了這番話,隻覺冥冥之中似有一位執掌過錯的神明,手持圭璋簡冊,將他那齷齪心腸一一映照分明,條條批斥。
不出三五夜,他便已精神渙散、意誌儘失,如鍋中的魚、鼎中的鹿,惶惶不可終日。
終於他無法承受,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張老漢的家門前,不斷地磕頭認錯,並且發誓說要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為惡了。
張老漢對此感到莫名其妙,卻也是欣喜萬分。
蘇夜白在聽聞了這件事之後,也覺得奇怪。
直到他回到家中,見那隻應聲蟲仰臥在端硯之旁,通體光華流轉,於是恍然大悟:
“原來它是以人的恐懼為甜食,以人的惡念為誘餌的啊!”
蘇夜白沉吟片刻,展開了一張潔白的宣紙,研濃墨,整衣冠,斂容端坐,鄭重寫下了一個“善”字。
寫罷,他將筆擱下,對著那應聲蟲,將這個字清晰地唸了一遍。
那蟲子周身碧光,隨之輕輕一顫。
蘇夜白莞爾,不複多言,唯窗外月華如水,庭中蟲語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