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
石崇的金盃尚未放下,殿內的氣氛已經變了。
不是緊張,不是肅穆,是一種——莊嚴。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廟堂裏點燃了一炷香,香煙嫋嫋升起,四周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連燭火都不再晃動。舞姬們早已退去,金箔金豆被婢女們掃成一堆,堆在殿角,像一座金色的小山。長桌上的殘羹冷炙被撤下,換上了新鮮的果品和清茶。果品有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東海的龍眼、北疆的鬆子,每一種都裝在特製的玉盤中,盤邊鑲著金銀絲,在燭光下閃閃發亮。茶是武夷山的大紅袍,茶葉在杯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紅色的花,茶湯金黃透亮,香氣清幽。
石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轉著圈。他的眼睛半閉著,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享受一場即將開始的盛宴。他的表情很放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放鬆,心裏就越不放鬆。他像一頭潛伏在草叢中的猛獸,身體是放鬆的,但肌肉是繃緊的,隨時準備撲出去。
“來人。”他拍了拍手。
偏門開啟,一個老者走了進來。
那老者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長袍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磨得起了毛邊,但漿洗得幹幹淨淨,熨得服服帖帖。他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用一根木簪束著。他的麵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的手裏拿著一根竹杖,竹杖磨得光滑發亮,杖頭掛著一隻葫蘆,葫蘆是黃的,磨得發亮,裏麵裝著什麽東西,走起來晃蕩晃蕩地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竹杖點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麵很小的鼓。
殿中眾人看見他,紛紛站起來,拱手行禮。王愷站起來,拱了拱手,叫了一聲“和翁”。潘嶽站起來,拱了拱手沒有說話。陸機陸雲站起來拱了拱手,齊聲叫了一聲“和翁”。左思從角落裏站起來,拱了拱手,又坐下了。石崇沒有站起來,他隻是點了點頭。
“和翁,請坐。”
和翁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竹杖靠在桌邊,葫蘆放在桌上。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陸懸魚看著這位老者,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敬意。他低聲問崔鈺:“這位和翁是誰?”
崔鈺放下茶碗,看了和翁一眼。“他姓甄,名彬,字和翁。前朝中山人。他活著的時候,是一個典當庫的掌櫃——專門鑒定珍寶的掌眼先生。他的眼睛毒,什麽東西拿過來,看一眼就知道真假,摸一下就知道年代,聞一下就知道來曆。他的嘴更毒,從不說假話,不說虛話,不說廢話。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有人說他公正,有人說他刻薄,有人說他無情。但沒有人說他錯。因為他的鑒定從來沒有錯過。他死後,魂入幽州,地藏王見他公正之氣太盛,不敢收,他便留在了金穀園的地下宮殿裏,專做珍寶裁判。他在金穀園地下待了一百多年,鑒定了無數的珍寶,沒有一件看走眼。他的權威,連石崇都不敢質疑。”
陸懸魚點了點頭,他感覺到了和翁的氣。那是一種公正之氣,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像一麵鏡子,照見萬物,不增不減。它不偏袒任何人,也不貶低任何人。它隻認珍寶本身,不認人。這種氣,隻有真正公正的人纔有。甄彬就是這樣的人。
石崇端起金盃,又喝了一口酒,放下。他看著和翁,嘴角微微上揚。
“和翁,今日請你來,是想請你做一場鬥富的裁判。”
和翁點了點頭。“鬥什麽?”
“鬥三局。一寶,二宅,三人心。”
和翁又點了點頭。“規矩呢?”
“規矩你定。你定規矩,你判勝負。你說誰贏,誰就贏。你說誰輸,誰就輸。我不反悔,他也不反悔。”石崇指了指陸懸魚。陸懸魚點了點頭。
和翁站起來,走到殿中央環顧四周。他的目光從石崇的臉上掃到王愷的臉上,從王愷掃到潘嶽,從潘嶽掃到陸機陸雲,從左思掃到陸懸魚,最後落在崔鈺身上。他看了崔鈺一眼,崔鈺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和翁移開了目光。
“好。”和翁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今日鬥富,三局兩勝。第一局,鬥珍寶。第二局,鬥宅第。第三局,鬥人心。珍寶者,天地之精華,日月之靈氣,人鬼之寄托。宅第者,安居之所,藏寶之地,傳家之業。人心者,善惡之根,禍福之門,成敗之機。三局之中,勝兩局者為贏。輸者——”
他頓了頓,看著石崇,又看著陸懸魚。
“輸者,魂飛魄散。”
殿中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燭火都不晃了,連紗幔都不飄了。整個宮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按得死死的,動不了,喘不過氣。
和翁轉過身麵對眾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亮得像兩麵鏡子,照見每一個人的臉,照見每一張臉底下的心。
“在鬥富開始之前,老夫有幾句話要說。分辨珍寶、以正視聽。”
他清了清嗓子。
“何為珍?何為寶?珍者,難得之物也。寶者,貴重之器也。珍和寶,合在一起,就是世間最值錢的東西。但珍和寶不一樣。珍是天生的,寶是人造的。珍是天地的恩賜,寶是人的智慧。珍是自然的造化,寶是匠人的心血。珍不可複製,寶可以仿造。珍是無價的,寶是有價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珍的代表,是天上的星辰、地下的礦脈、海中的珠貝。星辰之珍,有隕鐵、有星石、有月華之精。隕鐵從天而降,帶著天外的氣息,鋒利無比,可鑄神兵。星石是星辰的碎片,散落在人間,蘊含著星辰的力量,可驅邪避祟。月華之精是月光的凝結,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千年難得一見,服之可延年益壽。礦脈之珍,有玉石、有寶石、有金銀之髓。玉石以和氏璧為最,出自荊山,卞和得之,三獻楚王,兩受刖刑,泣血三日,文王剖之,得此寶玉。寶石以隋侯之珠為最,出自隋國,隋侯救蛇,蛇銜明珠以報,珠徑盈寸,夜有光,如月之照,可燭百裏。金銀之髓以赤金之心為最,是金礦深處的精華,萬年方成一顆,藏於地心,凡人不得見。珠貝之珍,有夜明珠、有明月珠、有避水珠。夜明珠能夜照千裏,明月珠能驅散黑暗,避水珠能潛入深海。”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一把刀,劃破了宮殿的沉寂。殿中眾人聽得入了神,連潘嶽都抬起了頭,左思也放下了書。
“寶的代表,是人間的器物。器物之寶,有鼎、有劍、有鏡、有璽。鼎以九鼎為最,是天下的象征,夏禹鑄九鼎以象九州,得之者得天下。劍以幹將莫邪為最,是鋒利的象征,吳王闔閭命幹將莫邪鑄劍,采五山之鐵精,**之金英,候天伺地,陰陽同光,百神臨觀,天氣下降,鑄成二劍,一曰幹將,一曰莫邪,持之者無敵天下。鏡以照妖鏡為最,是光明的象征,黃帝鑄十五鏡,第一鏡徑一尺五寸,法月滿之數,照之者邪不侵身。璽以傳國玉璽為最,是權力的象征,李斯篆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掌之者君臨天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珍和寶,各有各的來曆,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所在。和氏璧在人間,藏於深宮,常人不得見。隋侯之珠也在人間,隨侯之後不知流落何方。九鼎沉於泗水,幹將莫邪不知所在,照妖鏡藏於昆侖,傳國玉璽在朝廷手中。這些珍寶,有的在天上,有的在人間,有的在幽州。三界各處,皆有珍寶。人間的珍寶最易得,也最易失。天界的珍寶,難得一見,得之者可延年益壽。幽州的珍寶最詭異,得之者可通陰陽。今日鬥寶,你們拿出來的東西,老夫會一一鑒定。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值錢就是值錢,不值錢就是不值錢。老夫不會偏袒任何人,也不會貶低任何人。老夫隻認珍寶本身,不認人。”
他走迴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
石崇哈哈大笑。“和翁說得好!隻認珍寶,不認人。來,陸懸魚,你聽見了。今日鬥寶,老夫先出。”
陸懸魚坐在角落裏,麵前攤著那枚大錢。大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他伸出手,把大錢握在手心裏。大錢是涼的,握了一會兒,慢慢變暖了。他把大錢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需要冷靜。不是緊張,是——興奮。石崇的珍寶迴一件比一件珍貴,他拿出的東西一件會比一件值錢。他隻有一枚大錢、一塊玉片、一把琴。大錢是他最得力的夥伴,玉片是貔貅給他的秘密,琴是阮籍留下的遺物。他要用大錢來應對石崇的第一輪攻勢。
他催動財神之氣。
財神之氣在他體內流轉,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上行,到胸口,到喉嚨,到眉心。他的眉心一熱,像有一團火在燒。那團火不燙,溫得像冬天的炭火,暖洋洋的但不灼人。火在眉心燒著,燒著燒著,他眼前出現了畫麵。
不是金穀園的地下宮殿,是——三界。他看見天界,清氣升騰,雲海翻湧。他看見人間,濁氣沉浮,萬物生長。他看見幽州,煞氣遊走,輪迴不息。他看見三界之間,有無數條光線相連,那是財富的流動,也是天道的脈絡。他看見那些光線中有一些特別亮的,特別粗的,像一條條河流,在三界之間奔湧。那些河流的源頭在哪裏?他順著河流往上找,往上找,找到最上遊,看見了——
他看見了和氏璧。不是人間傳說中的那塊和氏璧,是天上的和氏璧。它懸浮在天界和人間的交界處,一半在天上,一半在人間。它通體瑩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光芒籠罩著天界和人間,像一層薄薄的紗。它的光不是冷的,溫得人心安。它不是一塊石頭,它是一個世界。一個用玉雕成的世界,裏麵有山,有水,有樹,有花,有鳥,有獸。山是玉的,水是玉的,樹是玉的,花是玉的,鳥是玉的,獸是玉的。一切都是玉的,但又都是活的。鳥在飛,獸在跑,水在流,樹在長,花在開。那是一個玉的世界,一個活的玉的世界。
他看見了隋侯之珠。不是人間傳說中的那顆珠子,是天上的隋侯之珠。它懸浮在人間和幽州的交界處,一半在人間,一半在幽州。它通體碧綠,散發著幽冷的光芒,光芒籠罩著人間和幽州,像一層薄薄的霜。它的光是冷的,冷得人心靜。它不是一顆珠子,它是一個世界。一個用珠光雕成的世界,裏麵有海,有魚,有貝,有珊瑚,有珍珠。海是珠光的,魚是珠光的,貝是珠光的,珊瑚是珠光的,珍珠是珠光的。一切都是珠光的,但又都是活的。魚在遊,貝在開合,珊瑚在生長,珍珠在發光。那是一個珠光的世界,一個活的珠光的世界。
他還看見了金鼎。不是石崇手中的金鼎,是天上的金鼎。它懸浮在幽州的深處,三足而立,鼎身布滿雲紋和龍紋。金鼎的氣不是金色的,是赤金色的,赤中帶金,金中帶赤,像一團凝固的火焰。那團氣在鼎內翻湧,像岩漿在火山口裏沸騰,隨時會噴發出來。金鼎的氣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壓得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但它不傷人,因為它不是殺意,是——威嚴。帝王的威嚴,天地的威嚴,秩序的威嚴。金鼎象征的是權力,是地位,是不可動搖的權威。它的氣,讓鬼魂敬畏,讓神仙側目,讓凡人跪拜。
他看見了,看見了珍寶的源頭。珍寶不是人間的器物,是天地的精粹。它們在天地初開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散落在三界的各個角落,吸收著天地的靈氣,慢慢地生長,慢慢地成形,慢慢地活過來。它們不是被人發現的,是它們自己選擇被人發現的。卞和不是發現了和氏璧,是和氏璧選擇了卞和。隋侯不是得到了隋侯之珠,是隋侯之珠選擇了隋侯。珍寶有靈,靈會選擇人。人不是珍寶的主人,人是珍寶的守護者。
大錢在他胸口動了一下。不是輕輕的晃動,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他睜開眼睛,低頭看,大錢從他衣領裏飛了出來,懸在半空中,發著光。光很亮,亮得像一個小太陽。光在空氣中扭曲、旋轉、凝聚,慢慢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那人四十來歲,身形穩健,穿一件灰色長衫,腰間係著一條黑帶。他的臉方方正正,濃眉大眼,嘴唇抿著,看起來很嚴肅。他站在陸懸魚麵前,像一堵牆。
“老闆,你看見了?”
陸懸魚點了點頭。“看見了。和氏璧、隋侯之珠、金鼎。它們的源頭在天上、在人間、在幽州。它們是活的,它們會選擇人。”
大錢點了點頭。“珍寶有靈,靈會選擇人。人不是珍寶的主人,人是珍寶的守護者。石崇不懂這個道理。他以為珍寶是他的,他想怎麽用就怎麽用。他錯了。珍寶不是他的,他隻是珍寶的守護者。他守護得不好,珍寶就會離開他。”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的珍寶呢?我有什麽珍寶?”
大錢看著他。“你有我。你有玉片。你有琴。你有——心。你的心就是最大的珍寶。你的心是活的,是熱的,是亮的。你的心能照亮別人,能溫暖別人,能引導別人。你的心比和氏璧還珍貴,比隋侯之珠還珍貴,比金鼎還珍貴。因為和氏璧不會救人,隋侯之珠不會救人,金鼎不會救人。你的心會。”
兩個婢女從殿後抬出一隻金盒,石崇揭開金蓋,裏麵裝著一顆珠子,有雞蛋那麽大,通體碧綠,在光線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光很柔,柔得像月光,但很亮,亮得整個宮殿都亮了幾分。珠子的表麵有一層淡淡的光暈,光暈在珠子周圍流轉,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遊動。
“隋侯之珠,天下第一寶珠。值多少錢?無價。”
眾人發出一片驚歎聲。王愷的臉色變了,潘嶽的手指抖了一下,陸機手裏的筆掉在了桌上,陸雲的酒杯懸在半空中,左思從書裏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顆珠子,又低下頭去。
石崇見眾人驚歎,嘴角上揚,不緊不慢地說起了這顆珠子的來曆:“春秋之時,隋侯出使齊國,路過深水沙邊,見一小蛇於熱沙中宛轉,頭上流血。隋侯憐憫它,下馬以鞭撥入水中。一夜,隋侯夢見一山兒持珠而來,邊拜邊說:‘曩蒙大恩,救護得生,今以珠酬,請勿卻。’到了早晨,隋侯見床頭有珠一顆,其珠璀璨奪目,世稱隋侯珠,亦曰靈蛇珠,又曰明月珠。《搜神記》載此珠‘徑盈寸,純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燭室’。此珠從春秋流傳至今,一千餘年,乃靈蛇報恩之德,天地感應之物。無價之寶。”
陸懸魚看著那顆珠子,沒有說話。他從袖子裏掏出那枚大錢,放在桌上。大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
“一枚銅錢。”
石崇的笑收了。“銅錢?你拿一枚銅錢跟我的隋侯之珠比?”
“不是普通的銅錢。這枚銅錢,它能感知三丈內的氣場,能分辨善惡意念,能提醒我誰有危險。它是活的。”
大錢在桌上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自己動的。它在桌上轉了一圈,然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在說——老闆說得對。
殿中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那枚大錢,大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那光很弱,但很穩,像一顆星,在黑暗中亮著。
和翁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隋侯之珠,仔細端詳。他把珠子舉到燭光下,看了看,又放在耳邊聽了聽,又放在鼻尖聞了聞。他把珠子放下,拿起大錢,同樣仔細端詳。他把大錢舉到燭光下,看了看,又放在耳邊聽了聽,又放在鼻尖聞了聞。他把大錢放下,退迴座位坐下。
“隋侯之珠,是真的。珠徑盈寸,通體碧綠,夜有光,可燭百裏。這是春秋時期的寶物,流傳至今,已經一千多年了。價值連城,無價之寶。”
眾人鬆了一口氣。
和翁繼續說:“這枚銅錢,也是真的。它不是普通的銅錢,它是——開元通寶。高祖武德四年,廢五銖錢,鑄開元通寶。這枚銅錢,就是第一批鑄造的開元通寶之第一枚磨具。它曆經了數百年的風霜,被人反複摩挲,吸收了無數人的氣息,已經生出了靈性。它能感知三丈內的氣場,能分辨善惡意念,能提醒主人危險。它是一件活的寶物。”
石崇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活的?寶物怎麽可能是活的?”
“普通的寶物不能活,但這枚銅錢活了。因為它跟的人太多了,吸收的人氣太濃了。人氣濃到一定程度,寶物就會生出靈性。有了靈性,它就能感知、能分辨、能提醒。它是活的。隋侯之珠是死的。死的寶物,再珍貴,也隻是一件東西。活的寶物,再普通,也是有生命的。死的寶物,輸給了活的寶物。”
和翁站起來,宣佈結果。
“第一件,陸懸魚勝。”
石崇的臉色很難看。但他沒有發作。他深吸了一口氣,讓人搬出第二件寶物。是一隻金鼎。鼎有三足,高約二尺,鼎身上刻著雲紋和龍紋,鼎蓋是鏤空的,透過鏤空能看見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發光。石崇揭開鼎蓋,一股濃香撲鼻而來。鼎裏裝著一顆珠子,有雞蛋那麽大,通體碧綠,在光線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一顆夜明之珠,比剛才那顆更大,更圓,更亮。
“這是金鼎明珠。金鼎是西周王室的祭器,明珠是春秋時期的至寶。鼎與珠合二為一,天下無雙。值多少錢?無價。”
石崇將金鼎托在手中,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這金鼎的來曆,更非尋常之物。鼎乃國之重器,從大禹鑄九鼎始,便為權力之象征。大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於荊山之下,以象九州。夏亡遷於商,商亡遷於周,三代相傳,為天下共主之信物。王孫滿對楚王有言:‘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周室衰微,列鼎製度猶存——天子九鼎八簋,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鼎之數量,分尊卑,別上下,不可僭越。我這金鼎,雖非九鼎之一,亦是西周王室祭祀所用的重器,曆經千年而不朽,鼎身雲紋龍紋至今清晰可辨。鼎中藏珠,珠鼎相合,天下無雙!”
金鼎的氣在燭光下翻湧。不是金色的光,是赤金色的,赤中帶金,金中帶赤,像一團凝固的火焰。那團氣從鼎口升起來,在鼎的上方盤旋,像一條赤金色的龍,張牙舞爪,威風凜凜。它不傷人,但它壓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壓得人想跪下,壓得人不敢抬頭。那是權力的氣,是威嚴的氣,是不可挑戰的氣。石崇看著那團氣,嘴角上揚,得意洋洋。
陸懸魚看著那隻金鼎,沒有說話。他從袖子裏掏出那枚大錢,再次放在桌上。大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
“還是一枚銅錢。”
石崇的笑僵住了。“又是銅錢?你再拿這枚銅錢跟我的金鼎明珠比?”
“不是普通的銅錢。它是一枚活的銅錢。它剛才已經贏了你的隋侯之珠。現在它要贏你的金鼎。”
大錢在桌上動了一下。不是轉圈,是——立了起來。它用邊緣立在桌麵上,像一個不倒翁,晃晃悠悠,但就是不倒。它發出叮的一聲,清脆悅耳,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編鍾。
殿中眾人目瞪口呆。他們沒見過銅錢能立起來,更沒見過銅錢能發出編鍾的聲音。
和翁站起來,走到桌前,圍著金鼎仔細端詳。他舉著燭光看了看,又敲了敲鼎身。鼎身發出沉悶的響聲,像遠雷滾滾。他拿起大錢,同樣仔細端詳。他把大錢舉到燭光下,看再次看了看,又放在耳邊聽了聽,又敲了敲錢麵。錢麵發出清脆的響聲,像玉石相擊。他把大錢放下,退迴座位坐下。
“金鼎明珠是真的。鼎是西周王室的祭器,鼎腹有銘文,記的是周王祭祀山川之事。明珠藏於鼎中,鼎護珠,珠映鼎,珠鼎相得益彰,價值連城,無價之寶。”
他頓了頓。
“這枚銅錢,當然是真的。它的靈性比剛才更強了。它能感知到金鼎的氣,能分辨出金鼎的來曆,能提醒主人金鼎的危險。它是一件活的寶物,而且它在成長。金鼎是死的,銅錢是活的。活的,勝過死的。”
和翁站起來,宣佈結果。
“第二件,陸懸魚勝。”
石崇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他的手在發抖。他不甘心,他不服。他還有第三件。他拿出第三件寶物。是一隻玉匣,匣子是白玉的,上麵刻著龍鳳紋樣。石崇開啟玉匣,從裏麵取出一卷帛書。帛書是黃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麵的字跡是黑色的,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
“這是和氏璧的拓片。和氏璧,天下第一玉。秦昭王願以十五座城池換它。值多少錢?十五座城。”
石崇展開帛書,聲音低沉而莊重:“和氏璧的故事,諸位想必都聽過。春秋之時,楚人卞和在荊山得一璞玉,認定是稀世珍寶,獻於楚厲王。厲王命玉工辨識,玉工說是石頭。厲王怒,砍卞和左腳。武王即位,卞和再獻,玉工仍說是石頭,卞和又被砍右腳。卞和抱玉在荊山下哭了三天三夜,眼淚哭幹,繼之以血。文王派人問他為何如此悲傷。卞和說:‘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文王命人剖開璞玉,果得稀世寶玉,遂命名為‘和氏璧’。藺相如完璧歸趙,說的就是這塊璧。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命李斯篆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於其上,琢為傳國玉璽。秦亡之後,此玉輾轉流傳,至五代不知所終。我這拓片,乃秦代李斯親手所拓,拓自和氏璧真品,上有李斯的題跋,世所罕見。”
陸懸魚看著那捲帛書,沒有說話。他從袖子裏掏出那枚大錢,第三次放在桌上。大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
“還是一枚銅錢。”
石崇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和翁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捲帛書仔細端詳。他展開帛書,看了又看,聞了又聞,用手指摸了摸紙的質地。
“和氏璧拓片,是真的。拓片雖是複製,但拓自和氏璧真品,且是秦代李斯親手所拓,上有李斯的題跋。價值連城,無價之寶。”
他頓了頓。
“這枚銅錢,還是那枚銅錢。它的靈性已經比剛才更強了。它連續贏了隋侯之珠、金鼎明珠、和氏璧拓片,它的氣越來越盛,它的光越來越亮。它是活的,它在成長。所有死物珍寶比不過活物。”
和翁站起來,宣佈結果。
“第三件,陸懸魚勝。第一局,三場全勝,陸懸魚贏。”
石崇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臉色灰白,眼睛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他輸了。一百多年來,他在金穀園裏贏了無數次,贏了王愷,贏了潘嶽,贏了陸機陸雲,贏了左思,贏了所有人。他贏了,贏了還想贏,贏了不能停。停了,他就不是石崇了。但他輸了。輸給一枚銅錢。他不服。
他慢慢地坐下來,端起金盃,喝了一大口酒。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錦袍上。他沒有擦。他放下金盃,看著陸懸魚。他的眼睛裏的紅光淡了一些,但那種賭徒的執著還在。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陸懸魚,你的銅錢贏了。你的財富比我大。我認了。”
陸懸魚拱了拱手。“石公,承讓。”
“陸懸魚,你贏了第一局。還有第二局,第三局。我不服。我要跟你比到底。”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