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奢華金穀

第一局的塵埃落定,殿中的氣氛並沒有因為石崇的認輸而鬆弛,反而繃得更緊了。像一根弓弦被慢慢拉滿,拉到了極限,隨時會崩斷。

石崇坐在主位上,麵前的酒已經換了三巡。他的臉色恢複了紅潤,但那種紅不是健康的紅,是——賭徒的紅。輸了錢,紅了眼,紅了臉,紅了脖子。他把金盃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反複複,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焦躁,不安,隨時準備撲出去。

和翁坐在主位旁邊,手裏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他的動作還是那麽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表情還是那麽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看了一輩子的珍寶,鑒了一輩子的寶,輸贏見得多了。輸的人什麽樣,贏的人什麽樣,他都見過。輸的人哭,贏的人笑。哭的人多,笑的人少。笑到最後的人更少。石崇不是笑到最後的那種人。他有錢,有勢,有珍寶。但他沒有心。沒有心的人,笑不到最後。

石崇放下金盃,看著和翁。

“和翁,第二局,鬥宅第。”

和翁點了點頭,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殿中央。他的竹杖點在地上,嗒,嗒,嗒,像有人不斷敲一麵很小的鼓。殿中眾人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何為宅?何為第?宅者,居所也。第者,門第也。宅是安身之所,第是立身之本。宅是遮風擋雨的地方,第是社會地位的象征。宅第合在一起,就是一個人在這個世上的立足之地。宅第的大小,決定了人的尊卑。宅第的奢華,決定了人的貧富。宅第的位置,決定了人的貴賤。所以,宅第是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個人的財富,不僅要看他有多少珍寶,還要看他住什麽樣的宅第,有什麽樣的門第。”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曆朝曆代,奢華的宅第數不勝數。秦始皇的阿房宮,是天下第一奢華的宮殿。‘覆壓三百餘裏,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阿房宮賦》,寫盡了阿房宮的奢華。但阿房宮被項羽一把火燒了,燒了三個月,燒成一片焦土。奢華有什麽用?奢華是過眼雲煙,轉眼就沒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阿房宮之後,還有未央宮、長樂宮、建章宮、大明宮、華清宮。每一座宮殿都比前一座更奢華,每一座宮殿都比前一座更壯觀。但每一座宮殿都逃不過被毀的命運。戰火燒了,人禍毀了,天災塌了。奢華是留不住的。”

他抬起頭,看著石崇。

“但有一座宅第,雖然沒有阿房宮大,沒有未央宮壯,沒有大明宮華,但它的奢華,卻是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它不是帝王宮殿,卻比帝王宮殿更奢華。它不是神仙洞府,卻比神仙洞府更逍遙。它不是人間仙境,卻比人間仙境更迷人。它就是——”

他伸出手,指向石崇。

“金穀園。”

殿中眾人發出一片驚歎聲。

石崇哈哈大笑。他站起來,張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大鵬。他的眼睛裏放出光來,不是賭徒的光,是——驕傲的光。金穀園是他的驕傲,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他花了無數的錢財,動用了無數的人力,耗費了無數的心血,才建成了這座園子。金穀園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石一水,都是他的心血。他不能輸,不能讓別人看不起他的金穀園。金穀園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的全部。

“和翁說得對!金穀園,普天之下,奢華第一,沒有第二!”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宮殿都在震動,“諸位,請看!”

他揮了揮手。

殿中的燭火忽然暗了下去,不是滅了,是——被什麽東西遮住了。穹頂上的夜明珠也暗了下去,珠光變得微弱,像月光被烏雲遮住了一樣。殿中陷入了一片昏暗,隻有石崇的身上還有光。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彩色的光。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的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在黑暗中交織、旋轉、凝聚,慢慢變成了一幅畫。

那幅畫很大,很大,大到覆蓋了整個宮殿的穹頂。畫裏是一座園子。園子很大,大得看不見邊。園子裏有山,有水,有樓,有閣,有亭,有台,有榭,有廊。山是青石堆的,水是活水引的,樓是飛簷翹角的,閣是雕梁畫棟的,亭是琉璃瓦頂的,台是漢白玉砌的,榭是臨水而建的,廊是曲折蜿蜒的。

園子的正門是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刻著“金穀園”三個大字,字是用金粉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牌坊的兩邊各立著一隻石獅子,石獅子有一丈高,張著嘴,露著牙,眼睛瞪得滾圓,像是在嗬斥進園的人。牌坊後麵是一條青石路,路的兩旁種著桂花樹,桂花樹很高,很大,枝葉茂密,遮住了天空。樹下種著各種花草,一年四季,花開不斷,花謝花又開,永遠不謝。

青石路的盡頭是一座假山。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的,太湖石瘦、漏、透、皺,千姿百態,奇形怪狀。假山上有瀑布,瀑布從山頂傾瀉而下,水聲如雷,水花四濺。假山下有一汪水池,水池清澈見底,池中有魚,大的有一丈長,小的隻有手指大。池邊種著荷花,荷花開了,粉的、白的、紅的,一朵一朵的像少女的臉。

水池的旁邊是崇綺樓。崇綺樓是金穀園最高的建築,有百丈高,登上去能看見半個洛陽城。樓是用楠木建的,楠木不腐不蛀,千年不壞。樓的屋頂鋪著琉璃瓦,瓦是藍色的,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暈。樓的簷角掛著金鈴,風吹過來金鈴叮叮當當,像在奏一首古老的樂曲。樓的每一層都有陽台,陽台上擺著盆景,有鬆、有竹、有梅、有蘭,每一盆都是名品,價值千金。

崇綺樓的後麵是一片竹林。竹子是紫竹,竹竿是紫色的,竹葉是翠綠的,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在竊竊私語。竹林裏有一條小溪,溪水是從山上引下來的,清澈見底,溪底鋪著鵝卵石,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溪邊種著蘭花,蘭花開了,香氣撲鼻,聞一下心曠神怡。

竹林的旁邊是果園。果園裏種著各種果樹,每一種果樹都有幾十棵,到了收獲的季節,果實累累,壓彎了枝頭。果熟的時候,石崇會請賓客來品嚐,每人可以隨便摘,隨便吃,吃不完的還可以帶走。

果園的後麵是藥圃。藥圃裏種著各種藥材,每一種藥材都是石崇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有些是從深山老林裏挖來的,有些是從海外運來的,有些是從皇宮裏偷來的。藥圃的旁邊是花圃,花圃裏種著各種花卉,一年四季花開不斷,花謝花又開,永遠不謝。

花圃的旁邊是菜園。菜園裏種著各種蔬菜。畫中的金穀園,還有賓客。賓客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官有民。他們在園子裏遊玩,有的在賞花,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彈琴,有的在吟詩,有的在作畫,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唱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笑得很開心,笑得很滿足。他們在金穀園裏,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煩惱,忘記了外麵的世界。金穀園就是他們的世界,一個完美的世界,一個永恆的世界。

畫中還有一首詩,是石崇自己寫的,刻在崇綺樓的牆壁上。詩曰:

“金穀園中百尺樓,綠珠墜處水空流。當年石崇鬥富罷,留下奢風幾度秋。千金買笑不惜死,萬貫散盡又何求。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愁。”

詩寫得不好,但意境不錯。石崇不擅長寫詩,他擅長的是鬥富。詩是他的短處,財富是他的長處。他用長處彌補短處,用財富彌補才情。他不在乎詩寫得好不好,他在乎的是——他有錢。有錢就能請人替他寫詩。有錢就能請人替他作畫。有錢就能請人替他唱歌。有錢就能請人替他跳舞。有錢就能擁有一切。他以為。

殿中的燭火重新亮了起來。夜明珠也重新亮了起來。畫消失了,金穀園的幻影消失了。石崇站在殿中央,張開雙臂,嘴角上揚,得意洋洋。

“諸位,這就是我的金穀園。普天之下,奢華第一,沒有第二。你們服不服?”

沒有人說話。王愷低下頭,潘嶽閉上眼睛,陸機陸雲對視了一眼,左思把書翻了一頁。他們不服,但他們不敢說。他們知道,石崇的金穀園,確實是普天之下最奢華的宅第。沒有人能比得上,沒有人敢比。比了就是找死。不比的還能活著。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陸懸魚坐在角落裏,看著殿中央的幻影漸漸消散。金穀園的盛景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但他記住了。不是記住了它的奢華,是記住了它的——虛。金穀園很華麗,很壯觀,很精緻,很美。但它是虛的。不是因為它不是真實存在的,是因為它是建立在沙灘上的。石崇的財富,不是他親手賺的,是他搶的。他做荊州刺史的時候,劫掠遠行的商客,搶奪他們的財物。那些商客的血汗錢,養肥了石崇,養肥了金穀園。金穀園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沾著商客的血。所以它是虛的。虛的,就會倒。倒了,就什麽都沒了。

陸懸魚閉上眼睛,催動財神之氣。

財神之氣在他體內流轉,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上行,到胸口,到喉嚨,到眉心。他的心智澄明瞭。像一麵鏡子被擦幹淨了。鏡子上的灰塵被擦掉了,鏡子裏的映像就清楚了。他看見了石崇的財富,不是看見了多少,是看見了——從哪裏來。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來路不正,去路也不正。來路正,去路也正。來路不正的財富,留不住。留不住的財富,不是真正的財富。真正的財富是留得住的。留得住的財富,是靠自己雙手掙來的,不是靠搶劫搶來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石崇。

“石公,你的金穀園很華麗。但你的財富不是你的。”

石崇的笑收了。“不是我的?那是誰的?”

“是老百姓的。你搶了商客的財物,商客的財物是從老百姓手裏賺的。你搶了商客,就等於搶了老百姓。老百姓的財富,被你搶走了,養肥了你的金穀園。金穀園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是老百姓的血汗。你說,金穀園是你的嗎?”

石崇的臉色變了。“你胡說!我的財富是我自己掙的!我做官,朝廷給我俸祿。我經商,生意給我利潤。我……”

“你搶劫。”陸懸魚打斷了他,“你做刺史的時候,劫掠遠行的商客,搶奪他們的財物。這不是我編的,是《晉書》上寫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你賴不掉。”

石崇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灰。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在哆嗦,說不出話來。他想反駁,但他知道陸懸魚說的是事實。他確實搶劫過商客,確實搶奪過財物。他以為那些事沒人知道,沒人記得。他忘了,但史官記著。後世的人都知道。

陸懸魚站起來走到殿中央。他看著石崇,看著殿中所有的人。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財富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它隻會從一個人的手裏,轉移到另一個人的手裏。一個人的財富增加了,一定有另一個人的財富減少了。你搶了商客,你的財富增加了,商客的財富減少了。你富了,商客窮了。你奢侈了,商客破產了。你的金穀園建起來了,商客的家園毀掉了。你的財富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這樣的財富能長久嗎?能守住嗎?能傳下去嗎?”

殿中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燭火都不晃了,連紗幔都不飄了。

陸懸魚繼續說:“還有一條。非自身正當渠道賺的錢,有違天道。有違天道的財富,須臾不長久。亦泡亦幻影,轉眼就沒了。你的金穀園,能存在多久?一百年?兩百年?五百年?一千年?阿房宮那麽壯觀,被一把火燒了。未央宮那麽宏偉,被戰火毀了。建章宮那麽華麗,被天災塌了。你的金穀園,能比阿房宮更壯觀嗎?能比未央宮更宏偉嗎?能比建章宮更華麗嗎?不能。阿房宮都保不住,你的金穀園能保住嗎?”

石崇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端起金盃,想喝一口酒,手抖得灑了一半,酒灑在桌上,灑在袍子上。他沒有擦,隻是呆呆地看著陸懸魚。

陸懸魚看著他,目光平靜。

“石公,你的財富不是你的。是老百姓的。老百姓的永遠是老百姓的。你搶走了,你守不住。你死了,你的財富會散。你的金穀園會荒。你的珍寶會被人搶走。你信不信?”

石崇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酒菜,看著手裏的金盃,看著身上穿著的錦袍。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裏的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來。

和翁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殿中央。他的目光從石崇的臉上掃到陸懸魚的臉上,從陸懸魚掃到王愷,從王愷掃到潘嶽,從潘嶽掃到陸機陸雲,從左思掃到殿中所有的人。

“老夫在典當行做了一輩子掌眼,見過的珍寶不計其數,見過的人也不計其數。有富人,有窮人,有好人,有壞人,有君子,有小人。老夫總結出一個道理——財富是一麵鏡子。它能照出一個人的心。心善的人財富善。心惡的人財富惡。心正的人財富正。心邪的人財富邪。石崇的財富是惡的,是邪的,是搶來的,是不義之財。不義之財守不住。守不住就會散。散了就什麽都沒了。”

“老夫在典當行幾十年,見過不少強奪豪取的典型。舉幾個例子。”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個例子,是鄧通。鄧通是文帝的寵臣,沒有什麽本事,就是會巴結。文帝賜他銅山,讓他自己鑄錢。鄧通鑄的錢天下流通,鄧通富可敵國。但他得罪了太子。被沒收了家產,抄沒他的銅山,把他貶為庶民。最後窮困潦倒,死在街頭連棺材都沒有。他的財富是皇帝賜的,不是自己掙的。皇帝能賜,皇帝也能收。”

殿中眾人沉默著,沒有人說話。

“第二個例子,是王溫舒。王溫舒是酷吏,以嚴刑峻法著稱。他靠迫害忠良、抄家滅族發了大財。他的家產堆滿了十幾間屋子。但他後來被皇帝治罪,家產被抄,全家被殺。臨刑前,他長歎一聲,說:‘吾聞古之酷吏,未有及我者,今乃知天道之不可欺也。’他以為他能逃過天道的懲罰,他錯了。天道不可欺。”

他頓了頓,又舉了一個例子。

“第三個例子,是元載。元載是宰相,權傾朝野,貪得無厭。他在長安建了一座豪宅,占地幾十畝,樓閣亭台,雕梁畫棟,奢華至極。他藏了無數的珍寶,胡椒八百石,鍾乳五百斤,金銀珠寶不計其數。代宗殺了他,抄了他的家,他的宅第被充公,他的珍寶被沒收。他的財富,不是自己掙的,是貪的。”

他轉過身,看著石崇。

“石崇,你的財富,也是搶來的。你搶了商客,你搶了百姓,你搶了朝廷。你的金穀園,是用不義之財建起來的。不義之財守不住。你死了金穀園會荒。你的珍寶會被人搶走。你的名字會被後人唾罵。你信不信?”

石崇的臉色灰白,眼睛空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哆嗦著,像風中的枯葉。

和翁走迴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殿中眾人。

“第二局,鬥宅第。石崇的金穀園,奢華至極,普天之下,沒有第二。但它的財富是不義之財。不義之財守不住。守不住,就不是真正的財富。真正的財富,是靠自己雙手掙來的,不是靠搶劫搶來的。真正的財富,是留得住的,不是留不住的。真正的財富,是被人尊敬的,不是被人唾罵的。石崇的財富,不是真正的財富。所以,第二局——”

他站起來,宣佈結果。

“第二局,陸懸魚勝。”

石崇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他的臉色灰白,眼睛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