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鬥富之約
金穀園的地下宮殿裏,燭火通明。
穹頂上嵌著的夜明珠不知何時變得更亮了,珠光如月色,灑在整塊青玉鋪成的地麵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白柱上的龍鳳紋樣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龍在雲中遊,鳳在花間舞。淡紫色的紗幔從穹頂垂下來,一層一層,像夢裏的霧氣,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飄動。紗幔的褶皺裏藏著無數細小的金絲,燭光一照,便閃爍如星河。
石崇坐在宮殿正中的紫檀木長桌主位上,背後是一幅巨大的屏風。屏風用整塊象牙雕刻,雕的是西王母瑤池宴會的場景——仙女們衣帶飄飄,捧著仙桃瓊漿,圍繞著端坐的瑤池金母。屏風的邊框鑲滿了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在燭光下流轉著七彩的光芒。石崇今天換了一身大紅色的錦袍,錦袍上繡著金色的蟠龍,龍的鱗片是用真正的金線繡的,每一片都凸起來,在光線下閃閃發亮。他的頭發用金冠束著,冠上鑲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在他頭頂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暈。他的手指上戴著五個戒指,有翠玉的、有紅寶的、有貓兒眼的,每一個都價值連城。他坐在那裏,像一個皇帝,不,比皇帝還像皇帝。
“來人。”他拍了拍手。
宮殿兩側的偏門同時開啟了。兩隊舞姬魚貫而入,每隊十二人,一共二十四人。她們穿著五彩的羅裙,羅裙不是普通的絲綢,是用雲錦織成的,雲錦的經緯線裏摻了金絲和銀絲,走動起來,裙擺像流動的彩虹。她們的頭上戴著花冠,花冠是用真正的牡丹花編的,每一朵牡丹都是從石崇的園子裏摘下來的,紅的、粉的、紫的、白的,花瓣上還帶著露珠。露珠在燭光下閃著光,像一顆一顆的碎鑽。她們的脖子上掛著瓔珞,瓔珞是用珍珠和瑪瑙串成的,珍珠顆顆圓潤,有蓮子那麽大。她們的手腕上戴著金鐲,腳踝上係著銀鈴,走動時鈴鐺叮叮當當,像山泉在石頭上流淌。
舞姬們在殿中央站定,分成兩排,每排十二人。她們微微側身,雙手輕提裙擺,頭微微低下,姿態優美得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
石崇端起金盃,喝了一口酒,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陸懸魚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奏樂。”
樂聲從殿後響起。編鍾、編磬、琴、瑟、笙、簫、鼓,幾十種樂器同時奏響,聲音宏大而莊嚴,像宮廷宴會的雅樂,又帶著一絲靡靡的華麗。編鍾的聲音清脆悠遠,像山間的鍾聲;編磬的聲音清亮如玉,像泉水擊石;琴聲悠揚,如泣如訴;瑟聲渾厚,如鬆濤陣陣;笙簫和鳴,如鳳鳴九天;鼓聲沉沉,如遠雷滾滾。樂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華麗的聲音之網,把整個宮殿籠罩在裏麵。
領舞的是一位絕色女子,穿著大紅色的羅裙,裙擺上繡著一隻金色的鳳凰,鳳尾拖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她的頭發梳成飛仙髻,插著一支金步搖,步搖上的珠串垂下來,在她額前輕輕搖晃。她的麵容清麗,眉如遠山,目如秋水,唇不點而朱,腮不施而粉。她輕盈地轉了一個圈,裙擺飛揚起來,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其他舞姬跟著她一起舞動,她們的舞姿曼妙,時而如楊柳扶風,時而如驚鴻照影,時而如遊龍出水,時而如飛燕掠波。
領舞的女子開口唱了,聲音清亮如黃鸝出穀,歌詞是一首古曲,名為《金穀樂》。曲調華麗,辭藻奢靡:
“金穀巍巍接玉京,瓊樓玉宇夜珠明。雲錦為裳霞為帔,金蓮步步踏歌聲。琉璃盞,琥珀觥,夜光杯裏醉長生。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珊瑚樹,紫絲障,錦步障裏鬥豪情。不惜千金買一笑,何妨萬貫換浮名。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唱到“千金散盡還複來”時,領舞的女子猛地一甩袖子,從袖中飛出無數金箔,金箔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其他舞姬也紛紛從袖中、裙擺中撒出金箔和金豆,金箔如雪花般紛紛揚揚,金豆如雨點般叮叮當當落在地上,在青玉地麵上彈跳著,滾向四麵八方。整個宮殿被金色的光芒籠罩,舞姬們在金雨中繼續舞蹈,裙擺翻飛,金箔沾在她們的頭發上、肩膀上、手臂上,她們像一尊尊鍍了金的雕像。
石崇哈哈大笑,端起金盃一飲而盡。他把金盃往桌上一頓,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站起來張開雙臂,迎接漫天的金雨。金箔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錦袍上,他像一個金色的神祇,站在金色的世界裏。
殿中的客人們紛紛站起來,伸手去接金箔和金豆。有的人接住了,笑嘻嘻地揣進袖子裏;有的人沒接住,彎腰去地上撿。石崇看著他們,笑得更大聲了。他的笑聲在宮殿裏迴蕩,和樂聲混在一起,和金雨混在一起,像一首瘋狂的交響樂。
陸懸魚坐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他沒有伸手去接金箔,也沒有彎腰去撿金豆。他隻是坐在那裏,看著那些金箔在燭光下閃爍,看著那些舞姬在金雨中旋轉,看著石崇在金色的世界裏大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崔鈺坐在他旁邊,手裏捧著一碗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哪弄來的茶,低著頭看著碗裏的茶葉,一動不動。雲團趴在陸懸魚腳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抬起頭,看一眼漫天的金箔,又低下頭去。
樂聲漸漸停了。舞姬們停下了舞步,站成一排,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金箔和金豆落了一地,地麵像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石崇揮了揮手,舞姬們躬身行禮,魚貫退出了宮殿。她們的腳步聲在長廊上漸漸遠去,銀鈴的叮當聲也漸漸消失在夜明珠的光線裏。
石崇重新坐下,端起金盃,目光掃過殿中諸人。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陸懸魚身上,嘴角微微上揚。
“陸懸魚,你覺得我這歌舞如何?”
陸懸魚拱了拱手。“華麗。奢靡。天下無雙。”
石崇笑了。“天下無雙?那是自然。我這金穀園的歌舞,比皇帝宮中的還要好。當年我在金穀園宴客,連武帝都羨慕。他派王愷來跟我比,王愷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你知道他輸給我什麽嗎?”
“珊瑚樹。”
“對。珊瑚樹。”石崇端起金盃,又喝了一口,“他輸給我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樹,我砸了,拿出六七株三尺高的給他看。他的臉都綠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小孩子贏了遊戲。但陸懸魚看著他的笑容,心裏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那笑容底下,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歌舞之後,石崇吩咐開宴。
宮殿兩側的偏門再次開啟,幾十個婢女魚貫而出,每個人手裏都端著一個托盤。托盤是銀的,上麵蓋著銀罩子,罩子上雕著精美的花紋。婢女們把托盤放在桌上,揭開銀罩子,一股濃鬱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充滿了整個宮殿。
第一道菜是“駝峰炙”。駝峰是從駱駝背上取下的脂肪,經過數日的醃製,再用炭火慢烤,烤到外皮金黃酥脆,內裏軟嫩如脂。駝峰切成一寸見方的塊,碼在白瓷盤裏,旁邊配著一碟椒鹽、一碟孜然。石崇用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嚼,露出滿意的表情。他指了指那道菜,對陸懸魚說:“嚐嚐。這是從西域運來的雙峰駝,活的,一路用牛乳喂養,到了金穀園才宰殺。一個駝峰,夠一百個人吃。我這道菜,當年連王愷都沒吃過。”
第二道菜是“熊掌”。熊掌是黑熊的前掌,用泉水浸泡三日,去淨腥膻,再用高湯慢火煨了七天七夜,煨到骨肉分離,掌肉酥爛。熊掌盛在銀盤裏,整隻澆著濃稠的醬汁,醬汁是用雞、鴨、火腿、幹貝熬製的,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石崇夾了一隻熊掌,放在自己麵前的碟子裏,用筷子輕輕一撥,骨肉就分開了,肉像凝脂一樣顫動著。
第三道菜是“龍肝”。不是真龍,是鯉魚的肝。鯉魚要選黃河大鯉魚,每條重十斤以上,取其肝,用薑汁、料酒浸泡去腥,再用雞油快炒,炒到肝片捲起,邊緣微微焦黃。龍肝盛在青瓷盤裏,一片一片的,薄如蟬翼,透著光,像一片一片的紅玉。石崇夾了一片,放進嘴裏,眯起了眼睛。“鮮。嫩。入口即化。這纔是人間至味。”
第四道菜是“豹胎”。豹胎是從母豹腹中取出的胎兒,用冰窖儲存,用時取出,用高湯蒸透,再切片上桌。豹胎片得極薄,碼在白玉盤裏,晶瑩剔透,像一片一片的冰晶。石崇夾了一片,蘸了醬汁,放進嘴裏。“這東西,有價無市。一隻豹子隻有一個胎,一年也弄不到幾個。吃一口,值千金。”
第五道菜是“猩唇”。猩唇不是猩猩的嘴唇,是麋鹿的嘴唇。麋鹿要選壯年的,取其唇,用炭火烤炙,烤到外皮焦脆,內裏軟糯。猩唇盛在銀盤裏,一盤六個,每個都有巴掌大,烤得油光發亮,散發著誘人的焦香。石崇拿起一個,直接用手抓著吃,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哈哈大笑。
第六道菜是“燕窩”。燕窩是金絲燕的巢穴,采自南海的懸崖峭壁上,極難獲取。石崇的燕窩不是普通的燕窩,是血燕,燕窩呈紅色,是金絲燕吐血築成的,價比黃金。燕窩用冰糖燉了,盛在玉碗裏,晶瑩剔透,像一碗瓊脂。石崇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含了一會兒,嚥下去。“養顏美容,延年益壽。我吃了上百年,你看我這麵板,比二十歲的姑娘還嫩。”
第七道菜是“魚翅”。魚翅是鯊魚的鰭,用泉水泡發,再用高湯煨製,煨到翅針軟糯,翅肉透明。魚翅盛在琉璃碗裏,碗是透明的,能看見碗裏的魚翅一根一根的,像銀絲一樣細。石崇用筷子夾起一根魚翅,對著燭光看了看。“看這透明度,看這光澤,上品。不是上品,我都不好意思拿出來。”
第八道菜是“海參”。海參是遼參,從遼東運來的,每隻都有成人手掌長,肉厚刺長。海參用高湯煨了三天三夜,煨到參體軟糯,參刺挺拔。海參盛在青花瓷盤裏,一盤八隻,隻隻飽滿。石崇夾了一隻,放進嘴裏,嚼了嚼。“這海參,是用老母雞、金華火腿、幹貝、豬蹄、鳳爪熬的高湯煨的。一鍋高湯,熬三天三夜,熬到骨頭都化了,隻剩湯。用這湯煨海參,海參才能入味。”
除了這些,還有幾十道菜,擺了滿滿一桌。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鹵鴨、醬雞、臘肉、鬆花小肚、晾肉、香腸、什錦蘇盤、熏雞白肚兒、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罐兒野雞、罐兒鵪鶉、鹵什錦、鹵子鵝、山雞、兔脯、菜蟒、銀魚、清蒸哈什螞、燴鴨腰、燴鴨條、清拌鴨絲、黃心管兒、燜白鱔、燜黃鱔、豆豉鯰魚、鍋燒鯉魚、烀爛甲魚、抓炒鯉魚、抓炒對蝦、軟炸裏脊、軟炸雞、什錦套腸兒、鹵煮寒鴉兒、麻酥油卷兒、溜鮮蘑、溜魚脯、溜魚肚、溜魚片兒、醋溜肉片兒、燴三鮮、燴白蘑、燴鴿子蛋、炒銀絲、燴鰻魚、炒白蝦、熗青蛤、炒麵魚、炒竹筍、芙蓉燕窩、炒蝦仁兒、燴蝦仁兒、燴腰花兒、燴海參、炒蹄筋兒、鍋燒海參、鍋燒白菜、炸木耳、炒肝尖兒、桂花翅子、清炸翅子、炸子雞、鹵煮炸豆腐、什錦葛仙米、滑溜鵪鶉、爆炒鵪鶉、溜炸鵪鶉、燴鵪鶉、扒雛雞、扒雞塊兒、油燜鮮蘑、溜藕、炒茭白、炒青椒、炒黃瓜、炒南瓜、炒絲瓜、炒豆芽、炒扁豆、炒豇豆、炒茄子、炒辣椒、炒韭菜、炒蒜苗、炒豆苗、炒芹菜、炒菠菜、炒油菜、炒白菜、炒蘿卜、炒冬瓜、炒南瓜、炒絲瓜、炒苦瓜、炒茄子、炒辣椒、炒西紅柿、炒玉米、炒花生、炒瓜子、炒栗子、炒核桃、炒杏仁、炒鬆子、炒榛子、炒腰果、炒開心果、炒碧根果、炒夏威夷果——滿滿一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美酒也是一壇一壇地搬上來。有杜康,有桑落,有菊花酒,有桂花釀,有葡萄酒,有竹葉青,有女兒紅,有狀元紅,有梨花白,有桃花醉。每一種酒都裝在特製的酒器裏,杜康用青銅壺,桑落用白瓷瓶,菊花酒用琉璃盞,桂花釀用玉壺,葡萄酒用夜光杯,竹葉青用青瓷壺,女兒紅用紅陶壇,狀元紅用金壺,梨花白用銀壺,桃花醉用水晶瓶。石崇每一種酒都倒了一杯,一一品嚐,品完了,對陸懸魚說:“我這酒,都是百年陳釀。你在人間,喝不到。人間最好的酒,到我這裏,隻能洗腳。”
宴席上的座位也很有講究。坐在石崇右手邊的,是王愷。他穿著一件大紅錦袍,臉上帶著笑,但笑容裏有一絲不甘。他是石崇的老對手,鬥富輸給了石崇,輸得心服口服,但心服不代表心裏不難受。他端起酒杯,敬了石崇一杯,石崇幹了,他也幹了。
坐在石崇左手邊的,是潘嶽。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麵容俊美,但眉目間有一股陰鬱。他手裏拿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蘭花,沒有開啟,隻是握著。他低著頭看著桌上的酒菜,不說話,也不動。他不吃菜,不喝酒,不跟人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裏,像一個精緻的木偶。
再往旁邊,是陸機、陸雲兄弟。兩人都穿著青色的長衫,麵容相似,都是清瘦、高顴骨、薄嘴唇。陸機手裏拿著一支筆,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像是在寫什麽,但紙上什麽都沒有。陸雲坐在他旁邊,手裏端著一杯酒,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反反複複,像是在等什麽。
還有左思,長得醜,矮胖,臉上全是麻子。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袍子,縮在角落裏,手裏拿著一卷書,嘴裏念念有詞,但聽不清唸的是什麽。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不看人,隻看書。書是他的世界,書外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還有劉琨、歐陽建、石崇的侄子石樸,還有十幾個陸懸魚不認識的人。他們都是前朝名士,生前風光無限,死後聚在這地下宮殿裏,繼續他們的奢靡生活。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不知道前朝亡了,不知道東晉偏安江南,不知道永嘉之亂死了幾百萬人。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隻知道吃,喝,玩,樂。吃了喝,喝了玩,玩了樂,樂了吃,吃了喝。一百多年了,反反複複,永不停歇。
石崇舉起金盃,環顧四周。“各位,今日金穀園盛會,不醉不歸。來,幹杯!”
眾人舉起酒杯,齊聲說:“幹杯!”叮叮當當,碰杯聲響成一片。
陸懸魚坐在角落裏,麵前也擺著一份同樣的酒菜。但他沒有動筷子。他看著那些菜,駝峰炙、熊掌、龍肝、豹胎、猩唇、燕窩、魚翅、海參,每一道都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珍饈。但他沒有胃口。不是不餓,是——這些東西沒有味道。他夾了一片龍肝,放進嘴裏,嚼了嚼。沒有味道。不是淡,是沒有味道。像嚼蠟,像嚼紙,像嚼空氣。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杜康。沒有味道。不是苦,不是辣,不是甜,是——什麽都沒有。酒在嘴裏轉了一圈,嚥下去,喉嚨裏沒有任何感覺,胃裏也沒有任何感覺。好像喝的不是酒,是水。好像吃的不是菜,是空氣。
崔鈺坐在他旁邊,麵前也擺著一份同樣的酒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夾了一塊熊掌,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了。
陸懸魚看著他。“你能吃出味道?”
崔鈺點了點頭。“能吃出。”
“什麽味道?”
“熊掌的味道。濃而不膩,軟糯球彈。這熊掌煨了七天七夜,火候剛好。”
陸懸魚皺了皺眉。“為什麽我吃不出味道?”
崔鈺放下筷子,看著陸懸魚。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老闆,這些食材不是真的食材。它們是石崇生前積攢的香火化幻而成的。”
“香火?”
“人死了,後人祭祀,燒紙錢,供酒菜,那些東西會化成香火。香火有味道,有氣味,有顏色。但那是給鬼吃的,不是給人吃的。人是活人,活人吃鬼的東西,吃不出味道。因為活人的舌頭嚐的是實物的味道,鬼的舌頭嚐的是香火的味道。兩種味道,不一樣。”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怎麽能吃出味道?”
崔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吃過的香火比你多。吃多了,舌頭就習慣了。習慣了的舌頭,就能嚐出味道。”
陸懸魚看著他。“你吃過很多香火?”
崔鈺沒有迴答。他隻是看著杯中的酒,酒在杯子裏晃著,映出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痛苦,是——習慣。習慣了吃香火,習慣了沒有實物的日子,習慣了活在人間和幽州的夾縫裏。他已經習慣了,習慣到不覺得苦。
雲團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聞到了菜香。它抬起頭,眼睛盯著桌上的熊掌,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巴。陸懸魚低頭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夾了一塊熊掌,放在地上。雲團低下頭,一口吞了,嚼都沒嚼。它又抬起頭,眼睛盯著桌上的龍肝。陸懸魚又夾了一塊龍肝,放在地上。雲團一口吞了,又抬起頭。它吃了一塊又一塊,吃了駝峰、熊掌、龍肝、豹胎、猩唇、燕窩、魚翅、海參,吃了整整一盤。它的肚子鼓了起來,但它還在吃。它吃得津津有味,尾巴都翹起來了。
陸懸魚看著它,笑了。“雲團,你能吃出味道?”
雲團抬起頭,舔了舔嘴巴,輕輕哼了一聲。它不會說話,但陸懸魚知道它在說什麽——好吃。很好吃。
崔鈺看著雲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貔貅是神獸。神獸能吃三界的東西。人間的實物它能吃,幽州的香火它也能吃。它不挑食。所以它有味道。”
陸懸魚伸手摸了摸雲團的頭。雲團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繼續埋頭吃。
酒足飯飽,石崇放下筷子,環顧四周。他的目光從王愷的臉上掃到潘嶽的臉上,從潘嶽掃到陸機陸雲,從陸機陸雲掃到左思,從左思掃到其他人,最後落在陸懸魚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高興的亮,是——賭徒的亮。
“陸懸魚。”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殿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陸懸魚抬起頭,看著他。
石崇端起金盃,喝了一口酒,放下,“我想跟你比。”
陸懸魚看著他。“比什麽?”
“比最值錢的東西。你出一件,我出一件。誰的東西值錢,誰贏。三局兩勝。輸了的人——”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魂飛魄散。”
殿裏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石崇,又看著陸懸魚。王愷的臉色變了,潘嶽的手指抖了一下,陸機手裏的筆停了一下,陸雲的酒杯懸在半空中,左思從書裏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石崇,又低下頭去。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看著石崇,看了很久。他不在乎輸贏,他在乎的是賭。賭本身就是他的命。不賭,他就死了。輸了,他還能再賭。贏了,他更要賭。賭到死,死了還要賭。
崔鈺坐在旁邊,手裏捧著那碗茶,一動不動。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雲團趴在桌子底下,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石崇,又低下頭去。
陸懸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沒有味道,但他在嘴裏含了一會兒,嚥下去了。他把酒杯放下,看著石崇。
“好。我跟你比。”
石崇的眼睛亮了。他站起來張開雙臂,大笑起來。笑聲在宮殿裏迴蕩,和夜明珠的光線混在一起,和紗幔的飄動混在一起,和燭火的搖曳混在一起,像一首瘋狂的歌。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陸懸魚,你是在場的第一個敢跟我比的人。我要跟你比到底。輸了,我魂飛魄散。贏了,你魂飛魄散。公平吧?”
陸懸魚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知道石崇不會贏。不是因為他的財富不夠大,是因為他的心不夠大。他的心裝不下比財富更重要的東西。他的心太小了,小到隻能裝下自己。一個隻能裝下自己的人,怎麽可能贏?
“公平。”陸懸魚說。
石崇坐下來,端起金盃一飲而盡。他把金盃往桌上一頓,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的臉紅了,眼睛也紅了,像一頭看見紅布的鬥牛。他盯著陸懸魚,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第一局,我先出。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