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
五月末,洛陽的暑氣一日比一日重。
洛水兩岸的柳條不再像春天那樣鮮嫩,綠得發黑發暗,垂在水麵上,被太陽曬得蔫蔫的,像沒睡醒的人。槐花早落盡了,枝葉倒是茂密,遮出一片片濃蔭。賣酸梅湯的小販把攤子支在樹底下,吆喝聲有氣無力的,被蟬鳴蓋過去。偶爾有一陣風從邙山上吹下來,帶著鬆柏的清香,但吹到城裏就變成了熱風,撲在臉上像有人拿熱毛巾捂了一下。
陸懸魚站在新租的院子裏,手裏拿著一封信,是慕容衝的迴信。快馬加鞭從鄴城到洛陽隻用了三天。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上蓋著皇帝的璽印,硃砂鮮紅,像一滴血。信封的背麵還寫著八個字——“懸魚親啟,旁人勿拆”。陸懸魚笑了笑,慕容衝還是這麽仔細,連信封都要寫上囑咐。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是上好的宣紙,疊得方方正正,摺痕筆直。慕容衝的字寫得比以前更好了,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信的開頭照例是“懸魚兄見字如晤”,然後寫道:
“你在洛陽的事,朕都知道了。阮嗣宗能放下執念,是你之功德,也是天下之福。會稽王那邊,朕會派人接洽。兩國交好,不在於刀兵,在於人心。你做的事,比十萬大軍還管用。”
陸懸魚讀到這裏,嘴角微微翹起來。慕容衝說話,越來越有皇帝的樣子了。不是端著架子,是心裏有底了。底氣足了,說話就穩了。
後麵寫道:“你在洛陽還要住多久?鄴城這邊,王導稱病不朝,但私底下動作不斷。石虎的鎮北營擴到一萬五千人,兵器夠用,糧草充足。你不在,白清一個人管鋪子,手忙腳亂的。沈茯苓也不在,他的賬就更亂了。”
陸懸魚讀到這裏,搖了搖頭。皇帝心細,自己的小生意還要勞神,白清管賬確實不如沈茯苓。不是他算不清,是他坐不住。白清這個人,你讓他吟詩作對,他能在書房裏坐一天。你讓他算賬,他算一個時辰就要起來走一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雲。沈茯苓不一樣,她往櫃台後麵一坐,能坐一整天,算盤珠子劈裏啪啦地響,眼睛不花,手不酸,頭不暈。
信的最後,慕容衝寫道:“沈姑娘是個好姑娘。你一個人在洛陽,身邊沒個人照顧,朕不放心。你若覺得合適,就把她留下。朕看你們倆挺合適的。”
後麵畫了一個笑臉,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個長了眼睛的燒餅。
陸懸魚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沒有別的字了。他把信摺好,正要塞進袖子裏,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把信搶走了。
沈茯苓站在他身後,手裏攥著信紙,臉上紅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的手指捏著信紙的邊緣,捏得發白,像是怕信飛走似的。她低著頭,眼睛盯著信紙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一起一伏的。看到最後那幾句話,她的臉更紅了,紅到耳朵根,紅到脖子,連露在衣領外麵的鎖骨都泛著粉色。
“老闆,您怎麽不鎖門?”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自己的院子,鎖什麽門?”陸懸魚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
“那我進來您也不說一聲?”沈茯苓把信紙往身後藏了藏。
“你進來也沒敲門。”陸懸魚指了指門,“你自己看看,門開著呢。你走進來,腳步那麽重,我早聽見了。我故意不迴頭。”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把信紙從身後拿出來,抖了抖疊好,塞進信封裏,然後把信封往陸懸魚懷裏一塞,轉身就走。她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磚上,噠噠噠的。
“沈茯苓。”陸懸魚叫住她。
沈茯苓停下腳步,但沒有迴頭。她的肩膀微微聳著。
“信你看完了?”陸懸魚問。
“看完了。”她的聲音很輕。
“說說意見!”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裏很安靜,隻有槐樹上的蟬在叫。井邊的雲團抬起頭,看了看沈茯苓,又看了看陸懸魚,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迴前爪上。
“老闆,您別聽陛下瞎說。他是皇帝,管天管地,還管人家嫁不嫁人?”沈茯苓轉過身來,臉上的紅還沒退幹淨。
“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陸懸魚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離她三步遠,停下來。
“有什麽道理?”沈茯苓看著他。
“他說你是個好姑娘。”
沈茯苓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老闆,您這個人……”
“我怎麽了?”
“沒什麽。”沈茯苓轉身走進廚房,邊走邊說,“老闆,您給陛下寫迴信了嗎?沒寫的話,我去磨墨。”
“還沒寫。你磨吧。”
沈茯苓應了一聲,走進廚房,從水缸裏舀了點水走進書房,滴進硯台裏,拿起墨條一下一下地磨。墨條在硯台上轉著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動作很輕,很穩。
陸懸魚坐在槐樹下,從懷裏掏出慕容衝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他笑了笑。他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站起來走到書房。書房不大,靠牆放著一張書桌,桌上鋪著筆墨紙硯。沈茯苓已經把墨磨好了,硯台裏的墨汁濃黑發亮,散發著鬆煙特有的清香。
陸懸魚鋪開信紙,提起筆蘸了墨,想了想,開始寫迴信。
“陛下見字如晤。臣在洛陽一切安好,請陛下放心。阮嗣宗之事已了,士風確有轉好之象。會稽王殿下對兩國交好頗為器重,賜臣文化特使之職,囑臣整頓洛陽奢侈之風。臣思慮再三,決定在洛陽再住一段時間。”
寫到這裏,他停下來,看了看窗外的院子。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片,像一張黑色的網。沈茯苓從廚房裏端著一碗綠豆湯走出來,放在石桌上,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站在樹下,仰著頭看槐樹上的蟬。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數蟬有幾隻。
陸懸魚低下頭,繼續寫。
“客棧房租較高,臣已在銅駝街附近租了一處小院,每月三兩銀子。院子不大,但住著清淨。沈姑娘隨臣同住,照顧臣的飲食起居。臣本想讓白清多擔待鋪子裏的事,但白清一人管三間鋪子,確實手忙腳亂。沈姑娘說,讓白清再從鋪子裏挑兩個機靈的夥計幫著。臣覺得可行。”
他寫完這段,又停下來,看了看信紙。這段寫得太正經了,不像他平時的口氣。他想了想,提筆又寫了一行:
“陛下信末所畫之笑臉,臣已閱。畫工甚為精湛,臣自愧不如。”
寫完了,他自己笑了。他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摺好裝進信封,用漿糊封了口。沈茯苓又端著一盞茶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信封。
“老闆,寫完了?”
“寫完了。”
“寫了什麽?”
“寫了你的事。”
沈茯苓的臉又紅了。“我的什麽事?”
“寫了你隨臣同住,照顧臣的飲食起居。”
沈茯苓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您就不能寫得含蓄點?”
“含蓄了。我沒寫陛下說咱們倆合適。”
沈茯苓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然後笑了。她把茶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喝茶。涼了。”
陸懸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絲甜味,是沈茯苓自己曬的菊花,加了一點蜂蜜。他喝完,把茶碗放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塊帕子,把信封包好,交給沈茯苓。
“送出去。讓張橫派人送迴鄴城。”
沈茯苓接過帕子,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迴過頭來。
“老闆,您說陛下那封信裏畫的燒餅,是什麽意思?”
“那不是燒餅。是笑臉。”
“我看就是燒餅。圓圓的,上麵還有芝麻。”
陸懸魚笑了。“行。燒餅就燒餅。”
沈茯苓紅著臉走了。
陸懸魚開始考察洛陽的奢侈之風。這是司馬昱要求的事,這事沒人替他做,隻能他自己來。
洛陽的奢侈之風,不是一天養成的。他決定從農、工、商、官四個層次入手,一個一個地看。他先去了洛陽城外的農村。五月底的農村,正是夏收的季節。田裏的麥子黃了,沉甸甸的麥穗垂著頭,風吹過來,麥浪一波一波地湧向天邊。農人們彎著腰,揮舞著鐮刀,割麥子,打麥子,曬麥子。他們的臉上淌著汗,脖子上搭著毛巾,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沾滿了泥。陸懸魚蹲在地頭,跟一個正在歇晌的老農聊天。老農六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繭。他坐在田埂上,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遠處的麥田。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麽樣?”
“還行。比去年強。去年旱,麥子沒長起來。今年雨水好,麥子飽。”
“夠吃嗎?”
老農沉默了一會兒,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夠吃。但不夠交。”
“交什麽?”
“交租。交稅。交份子。交了這些,剩下的就不多了。要是碰上紅白喜事,還得借。”
陸懸魚皺了皺眉。“紅白喜事,也要比?”
“比。”老農歎了口氣,“誰家娶媳婦,花了多少彩禮,擺了多少桌酒席,請了多少賓客都要比。比不過人家看不起。所以大家硬著頭皮借,借了還不起就賣地。賣了地就成了流民。你看那邊——”老農指了指遠處的一片荒地,“那本來是王家的地,去年王家娶媳婦,花了三十兩銀子,借了高利貸,還不上地被人收走了。現在王家的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許去了流民營,也許去了別處。”
陸懸魚順著老農的手指看過去。那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地頭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謝過老農走了。
他沿著田埂走了很遠,看了很多。有的農戶房子蓋得高,門前還立著石獅子,那是富戶。有的農戶住的是茅草屋,牆是土坯的,屋頂上長著草,那是貧戶。富戶和貧戶之間,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富戶看不起貧戶,貧戶恨富戶。恨有什麽用?恨完了,還是窮。
陸懸魚又去了洛陽城裏的工匠坊。工匠坊在南市的東邊,一條窄巷子裏,兩邊全是鋪子。鐵匠鋪、木匠鋪、泥瓦匠鋪、漆匠鋪、石匠鋪,一家挨著一家。叮叮當當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吵得人頭疼。陸懸魚走進一家鐵匠鋪,鋪子裏爐火燒得正旺,一個鐵匠光著膀子,掄著大錘,在鐵砧上打一把鋤頭。火星四濺,濺在地上,濺在牆上,濺在鐵匠的手臂上,燙出一個個小紅點。鐵匠不在乎,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陸懸魚在鋪子裏站了一會兒,等鐵匠把鋤頭打完,放進水裏淬火,嗤的一聲,白氣冒起來,鋪子裏全是水汽。
“師傅,生意怎麽樣?”
鐵匠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看了陸懸魚一眼。“還行。餓不死。”
“接活容易嗎?”
“容易。但賺不到錢。”鐵匠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排農具,“這些東西,誰都會打。價錢壓得低,賺不了幾個子。想賺大錢得接大活。大活輪不到我。城東的張鐵匠手藝不如我,但他有關係,能接到大活。人家請他吃飯,請客送禮,把名聲做上去了。名聲上去了活就來了。活來了錢就來了。我呢?我隻會打鐵不會請客。所以我就打這些小東西,餓不死也富不了。”
陸懸魚看了看牆上的農具,又看了看鐵匠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鐵屑。那是一雙幹了半輩子活的手。手藝確實好,鋤頭的刃口磨得雪亮,鐮刀的弧度恰到好處。但好手藝抵不過好關係。這就是洛陽工匠坊的現實。
他又去了木匠鋪、泥瓦匠鋪、漆匠鋪、石匠鋪,看到的聽到的都差不多。真正手藝好的工匠接不到大活,手藝差的反而賺得盆滿缽滿。因為手藝好的不會攀關係,手藝差的擅長請客送禮。風氣如此,誰也改變不了。
陸懸魚又去了洛陽的南市。南市是洛陽最大的市場,綢緞莊、藥材鋪、書肆、酒館、茶樓、當鋪,一家挨著一家。他走進一家綢緞莊,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綢緞長衫,手上戴著三個金戒指,脖子上掛著一塊玉佩,笑眯眯的,像個彌勒佛。他看見陸懸魚進來,連忙迎上來。
“客官,買布?小店剛到一批蜀錦,花色好,質地軟,您看看?”
陸懸魚摸了摸蜀錦,確實好。滑溜溜的,像女人的麵板。
“多少錢一匹?”
“二兩。”
“貴了。別家才一兩五。”
老闆笑了。“客官,您說的是別家的貨。別家的貨是次品,我這可是正品。您看這紋路,這光澤,這手感,一兩五能買到嗎?隻能買到次品,穿在身上三天就起球。我這是正品穿三年都不壞。您算算,三年,一年才二兩,一天不到一分錢。貴嗎?不貴。”
陸懸魚笑了笑,沒有還價。他看了一圈,又問:“老闆,洛陽的綢緞莊,哪家最大?”
“王家的最大。王家的綢緞莊在城東,三間鋪麵連在一起,氣派得很。您要是想買好的,去王家。”
“王家的貨,比您這的貴吧?”
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貴是貴,但人家的貨好。人家的蜀錦是從成都直接運來的,不經過中間商。我這個是從洛陽的批發商手裏拿的,貴了一道手,自然比不上人家的便宜。”
陸懸魚點了點頭,他又去了糧店、鹽鋪、茶莊、酒肆,看到的現象都一樣。大商號壟斷了貨源,定價權在他們手裏。小商號隻能從他們手裏拿貨,價格高,利潤薄。大商號之間還互相攀比,你開三間鋪麵,我開五間。你請十個夥計,我請二十個。你掛金字招牌,我鑲金邊。比來比去,成本越來越高,利潤越來越薄。最後吃虧的是誰?是老百姓。物價漲了,老百姓買不起。買不起就餓著。餓著就罵。罵完了還是餓著。
陸懸魚又去了衙門。他穿著一身便服,沒有亮玉牌,隻是站在衙門口看。衙門口的石獅子很威武,但獅子腳下的石階長滿了青苔,很久沒人打掃了。大門開著,能看見裏麵的院子。院子裏有幾棵樹,樹下有幾個官員在乘涼,手裏拿著麈尾,說說笑笑。他們說的不是公事,是玄理。什麽“道可道非常道”,什麽“名可名非常名”。說得唾沫橫飛,眉飛色舞。衙門的公房裏,文案堆得像小山,上麵落了一層灰。看來很久沒人批閱了。
陸懸魚站了一會兒,有個衙役走出來,看見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去去,衙門重地,閑人免進。”
陸懸魚笑了笑,轉身走了。他不用進去就知道裏麵是什麽樣。他在鄴城見多了。鄴城的衙門以前也是這樣,後來慕容衝整頓了,砍了幾個不作為的官員的頭,掛在了城門上,剩下的就老實了。洛陽沒有慕容衝,洛陽有司馬昱。司馬昱不敢砍頭,所以官員們不怕。不怕就不改。不改就繼續奢靡。
晚上,陸懸魚迴到小院,坐在槐樹下,把大錢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石桌上。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東邊的天上,又圓又亮。月光照在石桌上,石桌像一麵銀色的鏡子。大錢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陸懸魚看著它,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大錢,出來說說話。”
大錢沒有聲音。過了幾息,一個細細的聲音從銅錢裏傳出來,像有人在甕裏說話。
“老闆,您又找我?”
“找你問問。今天跑了四個地方,農、工、商、官,都看了。奢侈之風嚴重,評比之風嚴重。我看明白了,但我看不明白的是——這股風,是從哪裏吹起來的。不是一個人吹的,是一群人。不是一天吹的,是一百多年。我找不到源頭。”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
“老闆,那股氣還在。”
陸懸魚的手停了一下。“什麽氣?”
“圍著您的那股氣。我之前說過,有人放了氣在您身邊,跟著您,罩著您。那氣是殺意,也是奢意。殺意是殺您的,奢意是——讓您看不清的。”
“讓您看不清問題的根子。您今天跑了四個地方,看到的是現象,不是根源。根源在氣上。氣把人的**放大了。**大了就貪。貪了就奢。奢了就比。比了就鬥。鬥了就亂。亂了就亡。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很多人的事。但源頭隻有一個。”
陸懸魚看著大錢。“源頭在哪?”
“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那股氣還在。您要找到它的發源地,得順著氣摸。氣從哪裏來,您就往哪裏走。”
“怎麽摸?”
“用心摸。用您的心去碰那股氣。氣會動,您就能感覺到它往哪邊偏。偏了就跟著走。走到最後就是源頭。”
陸懸魚把大錢重新掛迴脖子上,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感覺大錢的存在。大錢是涼的,貼在麵板上,像一片沒有化完的冰。他用心去碰那股氣。碰了一下沒感覺到。又碰了一下還是沒感覺到。第三次,他感覺到了一點涼意,從胸口蔓延開來,順著他的手臂流到指尖。涼意很輕,輕得像一根頭發絲,但他抓住了。它往南偏。
陸懸魚睜開眼睛。
“南邊。氣往南邊偏。”
陸懸魚迴到屋裏,點上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隻有指甲蓋那麽大,光線昏黃,隻照亮桌麵那一小塊地方。他從枕頭底下翻出那本老儒日記。日記的封皮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起了毛,紙頁泛黃,有的地方被水漬洇過,字跡模糊。他翻到折角的一頁。老儒的字寫得很小,很密,一筆一劃都用力,像是在石頭上刻字。
他找到了一頁,上寫著一個名字——“石崇。第五屆財神。屬雲棲閣。”日記裏沒有石崇的具體事跡,隻寫了老儒的評語。陸懸魚讀了幾行,知道石崇是以奢侈誤國的。老儒在日記裏寫道:“石季倫之奢,古今罕見。其敗也,非敗於財,敗於奢。奢極則心亂,心亂則行邪,行邪則禍至。”
其他再沒有奢侈之源,陸懸魚合上日記,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石崇的遺跡在洛陽。金穀園--石崇的別墅,在洛陽老城東北七裏處的金穀洞內。他熟悉金穀園,清談會隻是占據一角,還有沒去到的地方。
他決定去找謝道蘊。謝道蘊是謝家的人,在洛陽住了很多年,對洛陽的掌故一定熟悉。他需要知道石崇在洛陽的遺跡還有哪些,金穀園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地方殘留著石崇的奢靡之氣。
第二天一早,陸懸魚去了王府。丫鬟領他進去,謝道蘊在書房裏等他。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茶。點心是桂花糕、棗泥酥、綠豆糕,茶是今年的新茶龍井,茶葉在杯子裏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
謝道蘊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麵前。“陸公子,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麽事?”
陸懸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謝姐姐,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誰?”
“石崇。”
謝道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石崇?”
“對。金穀園的主人。”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怎麽突然對他感興趣了?”
陸懸魚沒有解釋太多,隻說:“我在查洛陽奢侈之風的源頭。查來查去,查到了石崇身上。他是前朝最有名的奢靡之人,金穀園就在洛陽。我想知道,他在洛陽還有沒有別的遺跡。除了金穀園,還有沒有他的舊宅、別業、莊園之類的地方。東西在氣就在。氣在影響就在。”
謝道蘊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院子裏種著幾株竹子,竹葉在風裏沙沙響。她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石崇的遺跡,金穀園是最大的一處。金穀園在洛陽老城東北七裏,金穀洞內。當年石崇在那裏建了一座別墅,周圍幾十裏都是他的土地。他在園子裏養了上千個姬妾,每天錦衣玉食,鬥富比闊。金穀園毀了之後,那片地方荒了很久。後來咱們占據一角,舉辦清談會。有人在那裏其他地方種地,但莊稼長得不好。老人們說,是因為地底下埋著太多奢靡的東西,土地被糟蹋了,長不出好莊稼。”
她頓了頓,繼續說:“除了金穀園,洛陽城裏還有幾處石崇的舊宅。一處在南市附近,後來被王家買去了,改成了王家的綢緞莊。一處靠近銅駝街,後來被盧家買去了,改成了盧家的書肆。還有一處在城西,後來被鄭家買去了,改成了鄭家的鐵坊。這些宅子雖然換了主人,但裏麵的石頭、木頭、磚瓦,都是石崇當年用過的。”
陸懸魚把這些地方一一記在心裏。“謝姐姐,這些宅子,現在還能進去看嗎?”
謝道蘊搖了搖頭。“不容易。那些宅子現在是王、盧、鄭家的產業,外人進不去。你要想進去,得通過他們家的人。但你跟他們家的人不熟,貿然去求,反而會引起懷疑。”
“那我先去金穀園。金穀園現在大部分是荒地,總沒人管吧?”
“金穀園是荒地沒人管。但你去那裏能找到什麽?除了清談會地方,其餘都是斷壁殘垣,雜草叢生。石崇的氣就算還在,也早就滲進土裏了。”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謝姐姐,你相信氣嗎?”
謝道蘊看著他。“什麽氣?”
“一個人留下的氣。好人留下好氣,壞人留下壞氣。氣在影響就在。石崇留下了奢靡之氣,這股氣在洛陽城裏飄了多年,還在影響著這裏的人。”
謝道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葉沙沙響,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陸公子,我不懂氣。但我懂人。人死了名聲還在。名聲在影響就在。石崇的名聲是奢靡,後人學他的奢靡,不學他的別的。所以洛陽的奢靡之風,源頭在人心。人心不改,氣就不會散。”
陸懸魚點了點頭。“謝姐姐,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要走。謝道蘊叫住了他。
“陸公子。”
他停下來,迴過頭。
“石崇的事,你查下去,可能會查到一些不該查的人。你還查嗎?”
陸懸魚看著她。“查。不查,怎麽知道不該查?”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你去吧。”
陸懸魚推開門,走出了謝府。陽光很亮,亮得他睜不開眼。雲團從樹蔭下站起來,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陸懸魚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雲團,咱們要去找一個死人留下的氣。”
雲團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洛陽城的天空。它輕輕哼了一聲。
陸懸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大步走出了巷子。雲團跟在後麵,不緊不慢,步伐沉穩。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交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