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會稽王昱
五月中旬,洛陽的夏天已經來了。
槐花落盡了,滿地的花瓣被風吹到牆角,堆成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蟬開始在樹上叫了,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正午的時候,街上幾乎看不到人,連狗都趴在牆根下吐著舌頭。隻有洛水上還有幾艘畫舫在漂著,紗幔垂下來,遮住了船艙裏的絲竹聲。傍晚的時候,涼風從邙山上吹下來,帶著鬆柏的清香,熱氣才漸漸散去。洛陽城的人們開始出門了——孩子們在巷子裏追逐打鬧,婦人們在井邊打水洗衣,老人們在槐樹下擺開棋盤,搖著蒲扇,觀棋的人比下棋的人還多。
阮籍散去財神之力,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陸懸魚坐在龍門客棧的窗前,手裏端著一碗酸梅湯,看著窗外的洛水。沈茯苓在旁邊算賬,算盤珠子劈裏啪啦地響,嘴裏念念有詞。雲團趴在桌子底下,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這半個月,洛陽城裏靜悄悄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悄地改變。
最先感覺到變化的是士林。
東晉的朝廷雖然建在建康,但洛陽作為舊都,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依然極高。桓溫北伐收複洛陽之後,這座舊都重新迴到了東晉的版圖之內。朝廷雖不能遷都,但洛陽的象征意義從未減弱——誰控製了洛陽,誰就掌握了天下的正統。阮籍在的時候,士林的風氣是狂放、散漫、逃避。名士們以清談為榮,以務實為恥。他們聚在一起,談玄論道,說莊子,說周易,說那些虛無縹緲的道理。沒有人談國事,沒有人談民生,沒有人談兵防。談這些的人,會被認為是俗物,是庸人,是不懂風雅的蠢貨。如今阮籍之風不在了,沒有人帶頭了,那些狂放散漫的風氣,像斷了線的風箏,慢慢落了下來。
陸懸魚聽謝道韞在信裏說起過這些變化。謝道韞說,最近洛陽的士人開始談論一些以前從來不屑於談論的東西。有人在談稅賦,說朝廷的稅太重,老百姓交不起。有人在談流民,說洛陽城外的流民營又擴大了,再不想辦法,怕是要出亂子。有人在談邊防,說前秦的苻堅一直在練兵,早晚會打過來。這些話題,放在以前,是沒人敢談的。談了就掉價,就不是名士了。現在不一樣了,大家好像忽然醒了過來,發現那些虛無縹緲的道理救不了國,救不了民,也救不了自己。
陸懸魚不知道這是不是阮籍的財神執念散去之後的結果。也許有關係,也許沒有。也許隻是時候到了。天下亂了太久了,死的人太多了,苦的人太多了。再麻木的人,也該醒了。
東晉朝廷雖然偏安江南,但在這段時間出台了一些整頓吏治、關心民生的措施。朝廷下詔勸農桑、減賦稅、賑災民。穆帝下令“悉罷苑囿以給民之無田者,實貧者官與之牛”,要求把皇家苑囿分給無田的百姓,貧苦人家由官府供給耕牛,要求地方官親自下田督導農耕。
在洛陽,官府也開始整頓街市秩序,打擊欺行霸市的奸商,雖然收效甚微,但至少是有人在做了。官場上風氣也在慢慢轉變,以前那些上班摸魚、高談闊論的官員,如今開始收斂了。雖然門閥子弟依然占據著大部分要職,但至少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不理政事了。
軍紀也有了好轉。駐紮在洛陽城外的東晉軍隊,以前是出了名的紀律鬆弛:將領吃空餉,士兵搶百姓,百姓怨聲載道。最近不知道怎麽迴事,那些將領們忽然老實了。吃空餉的少了,搶百姓的也少了。有傳言說,是朝廷派了欽差來查,查出了幾個貪腐的將領,砍了頭,掛在了城門上。其他人害怕了,就收斂了。也有傳言說,是桓溫那邊打了勝仗,朝廷有了底氣,開始整頓軍務了。不管什麽原因,結果是好的。
天道順了,社會的逆言就會慢慢被遮蔽。那些散佈謠言的人,發現他們的謠言沒人信了。不是因為他們說得不夠真,是因為大家不想聽了。大家想聽點別的。想聽點有用的,聽點實在的,聽點能讓人心裏踏實的東西。謠言這種東西,就像風。風來了大家都跟著跑。風停了大家就不跑了。不是因為他們變聰明瞭,是因為風停了。
謠言漸漸少了,但陸懸魚的生意依然沒有起色。
白清每隔幾天就來一封信,信裏的內容越來越讓人頭疼。鄴城的米麵糧油又漲價了,不是漲一點,是漲三成。白清在信裏罵娘,說那些供貨的老闆不是人,坐地起價,趁火打劫。他去跟人家理論,人家笑眯眯地說,白老闆,不是我們想漲,是原料漲了,運費漲了,人工漲了,我們也沒辦法。白清說,原料沒漲,運費沒漲,人工也沒漲。人家還是笑眯眯的,說,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們的成本漲了,不漲價我們就虧本。
鐵礦材料漲得更離譜,漲了四成。兵器坊那邊已經快撐不住了。周老鐵匠說再這樣下去,他隻能停工了。崔鈺說不能停,停了石虎那邊的軍需就斷了。軍需斷了,鎮北營的新兵就沒有兵器。沒有兵器怎麽打仗?不打仗怎麽保家衛國?不保家衛國,慕容衝的皇位怎麽坐得穩?他想了想,讓白清從青州繞道進貨,雖然運費貴一些,但至少能保證不斷供。
陸懸魚知道,這是有人在背後搗鬼。不是崔清玄,就是王導,或者兩家聯手。他們不敢在明麵上動他,就在暗地裏使絆子。卡他的貨,斷他的路,逼他迴去。但他還不到迴去的時候,阮籍的事還沒完——雖然財神之力散了,但阮籍說要寫《新桃花源記》,那本書還沒寫出來,他還想看看寫的是什麽;謝道蘊的事也還沒完——她雖然解了禁足,但王家對她的約束還在,她依然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地出門;慕容衝讓他考察洛陽的民心所向和閥門佈局,這個差事也還沒完成。他不能走,也不能輸。
王府那邊倒是有了動靜。王羲之雖然稱病不管,但洛陽的事他管得比誰都細。謠言傳起來之後,他讓人查了。查了好幾天,查出了一些散佈謠言的水軍——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分散在洛陽城的各個角落,茶樓、酒肆、書場、集市,都有他們的人。他們混在人群裏,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句句都往人心窩子裏戳。王府的人把他們抓了,關進監獄,審了好幾天,問不出源頭。他們隻說有人給錢,讓說什麽就說什麽。給錢的人是誰?不知道。長什麽樣?沒看清。是男是女?不知道。問來問去,什麽也問不出來。王羲之聽了匯報,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關著吧。別打死。”王府的人應了一聲,把人關進了大牢。
謝道韞能出來了。王家禁足令下了快一個月,終於鬆了口。不是因為他們心軟了,是因為謠言漸漸沒人信了。沒人信了,再禁足就沒有意義了。謝道蘊出來那天,換了一身素白的襦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站在謝府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丫鬟問她要不要坐車,她說,不用,走著去。她沿著洛水邊走,走了很久。水在流,風在吹,柳條在搖。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忽然覺得,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景色變了,是她自己變了。禁足的這些日子,她讀了很多書,寫了很多詩,想了很多事情。她以前覺得,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人隻能站在旁邊看。現在她不這麽想了。她覺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男人能管,女人也能管。管不管得了是一迴事,想不想管是另一迴事。她想了,就夠了。
迴到謝府後,謝道蘊一個人坐在書房裏,鋪開信紙,提筆給遠在會稽的叔父謝安寫了一封長信。她在信中詳細講述了這幾個月洛陽發生的事——金穀園清談會上陸懸魚說的那番話,阮籍如何被心結折磨了一百多年,陸懸魚如何一點點敲開阮籍的心牆,阮籍如何在竹林裏彈完最後一曲《廣陵散》後散去財神之力,臨走時說“我逃避了一世不如你一個後生”。她寫得很細,細到陸懸魚喝酒時剝花生米的動作都寫了。寫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摺好,封上,叫來家仆,快馬送去建康。
謝安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建康的烏衣巷裏與幾位名士清談。他讀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摺好放進袖中。幾位名士問他何事,他隻說:“侄女來信,說洛陽出了個有趣的人。”他沒有再多說,但心裏已經記下了“陸懸魚”這個名字。
第二天朝會,謝安以閑談的語氣向會稽王司馬昱提起了此事。他沒有誇張,隻是如實轉述了謝道蘊信中的內容——一個鄴城的商人,幫阮籍解開了百年心結,讓洛陽的士風有了轉好的跡象。司馬昱聽了,微微動容。他雖貴為會稽王、錄尚書六條事,實則受製於桓溫,朝政處處掣肘。他渴望有人能幫他改變門閥專權的局麵,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變數。他沒有當場表態,隻對謝安說了一句:“讓朕想想。”
過了幾日,司馬昱召來心腹侍郎周羨之,吩咐他安排一次微服出行,目的地洛陽。周羨之大驚,勸諫說路途遙遠、安危難測。司馬昱說:“朕在京中,耳朵裏全是阿諛奉承之言。想去看看真實的人間。”周羨之知道勸不住,隻得依令安排。一行人乘船沿水路北上,在滎陽上岸,換馬車走了兩天,悄悄進了洛陽城,下榻在金墉城別院。
金墉城在洛陽城的西北角,背靠邙山,南依皇城,地勢高亢而險要,是帝後巡幸避暑的別宮。金墉城始建於曹魏,魏明帝曹叡在洛陽城西北角築之,謂之金墉城。北魏孝文帝遷都之初,宮闕未就,曾暫駐蹕於此。到了東晉,金墉城在經過修繕後,已成為帝後巡幸避暑的別宮,其建築級別大有提高,更加突出實際生活作用。司馬昱選擇下榻在這裏,一是因為金墉城地處城角,便於警戒;二是因為這裏遠離門閥勢力的耳目,可以安靜地處理一些不便公開的事務。
訊息傳到龍門客棧的時候,陸懸魚正在喝酸梅湯。沈茯苓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老闆,有人要見您。”
陸懸魚放下碗,接過信拆開。信是謝道韞寫的,內容很短:“陸公子,會稽王殿下在洛陽,居金墉城別院,想見你。明日巳時,偏殿。有人來接。”陸懸魚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會稽王殿下”幾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不是做夢。他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
沈茯苓站在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闆,您明天穿什麽?”
“隨便。”
“不能隨便。見王爺,不能隨便。”
“那你說穿什麽?”
沈茯苓想了想。“穿那件青色的袍子。您穿青色好看。顯得人精神。”
“好。”
沈茯苓又想了想。“不對,青色太素了。穿那件絳色的。絳色顯得貴氣。”
“好。”
“也不對。絳色太豔了,像要出嫁。穿那件月白色的。月白色顯得幹淨。”
陸懸魚笑了。“你到底讓我穿什麽?”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我迴去翻翻箱子,看看有什麽合適的。您別管了。”
她轉身走了。陸懸魚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洛水。會稽王要見他。他見過慕容衝,見過石虎,見過王導,見過謝道蘊。見過很多人,說過很多話。但見東晉的會稽王——那個在建康執掌朝政的司馬昱,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司馬昱是什麽樣的人,不知道他想跟他說什麽,不知道他對他是什麽態度。他不知道,但他不緊張。他跟慕容衝說過,他是小卒。小卒過河能頂車。過了河的卒子,不怕見任何人。
第二天巳時,陸懸魚換上了沈茯苓挑的衣服——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腰間係著一條青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玉牌。玉牌是慕容衝送的那枚,上麵刻著一個“燕”字。他把玉牌掛在腰間,不顯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麽來路。沈茯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闆,您今天像個人了。”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個開當鋪的。今天像個……當官的。”
陸懸魚笑了笑,出了門。
來接他的是一個中年官員,姓周,是尚書省的一個侍郎,四十來歲,瘦高個,穿著一件灰色的官袍,臉上帶著笑,但笑容不深。他見了陸懸魚,拱了拱手。
“陸公子,殿下在金墉城等您。請隨我來。”
陸懸魚跟著他坐著車,穿過洛陽城的街道,往西北角走。金墉城在洛陽城西北角,背靠邙山,南依皇城。遠遠望去城牆高聳,城樓巍峨,城上四麵列觀,五十步一睥睨,百步一樓櫓。城門口站著兩排禁軍,穿著銀色的鎧甲,手持長戟,目不斜視。周侍郎出示了腰牌,禁軍放行。兩個人穿過城門,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進了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雅緻。殿裏鋪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裏擺著一隻銅爐,爐裏的檀香嫋嫋升起,滿殿都是淡淡的香氣。殿中央放著一張禦案,禦案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明黃色的便服,頭發用玉簪束著,麵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的眼神溫和,但溫和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距離感,像是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見底。
司馬昱是東晉的會稽王、錄尚書六條事,實際上就是東晉的執政者。雖然是微服出行,但那一身明黃便服和眉宇間的貴氣,讓人一眼就能認出這不是普通人。
周侍郎跪下行禮。“殿下,陸懸魚帶到。”
司馬昱點了點頭。“退下。”
周侍郎退了出去。偏殿裏隻剩下陸懸魚和司馬昱兩個人。陸懸魚跪下,行了一禮。“草民陸懸魚,參見殿下。”
司馬昱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笑了。“起來吧。不必多禮。”
陸懸魚站起來,垂手站著。
司馬昱指了指禦案旁邊的一把椅子。“坐。”
陸懸魚坐下了。
司馬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陸懸魚,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好奇,是一種——期待。
“陸懸魚,朕——本王聽說你在清談會上說了一些話。”
“草民胡言亂語,殿下見笑了。”
“本王沒笑。本王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司馬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你說‘民以食為天’,你說‘利往哪裏走,人心就往哪裏走’,你說‘天下大勢看的不是理,是勢’。這些話,本王想了很久。想通了覺得對。想不通也覺得對。”
陸懸魚沒有說話。
司馬昱繼續說:“本王也聽說你幫阮嗣宗解開了心結。阮嗣宗那個人,本王知道。他苦了多年,本王想幫他,但幫不了。你幫了。你是怎麽辦到的?”
陸懸魚想了想。“草民沒做什麽。就是陪他喝酒,聽他說話。他說完了,就好了。”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司馬昱笑了。“本王讓很多人去陪他喝酒,讓他說話。他不說。他隻跟你說。”
“也許是因為草民不是名士。”陸懸魚笑了笑,“名士說話,他聽不進去。草民不是名士,說話不用拐彎抹角。他說什麽,草民就聽什麽。他說完了,草民就說草民想說的。一來二去,他就說了。”
司馬昱點了點頭。“你是大燕的人,慕容衝是你的朋友。”
“是。”
“你覺得慕容衝是個什麽樣的人?”
陸懸魚想了想。“他是一個聰明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知道自己能要什麽。他想要大燕的江山穩固,想要老百姓吃飽飯,想要門閥不再專權。他想要的這些東西,草民覺得,也是殿下想要的。”
司馬昱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本王想要的也是這些。但本王做不到。慕容衝做到了。他比你小,但他做到了。為什麽?”
“因為他敢。他敢用人,敢放權,敢冒險。他用了石虎,用了草民,用了那些以前沒人用的人。他把權力從門閥手裏搶迴來,分給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員。他減稅賦,修水利,招流民,練兵。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門閥不想讓他做的事。他做了,門閥不高興,但老百姓高興。老百姓高興了,他的皇位就穩了。”
司馬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覺得本王不敢?”
“殿下不是不敢。殿下是……被門閥架住了。動不了。慕容衝也曾經被門閥架住,但他拚了一把,拚贏了。殿下拚了,不一定贏。但不拚,一定輸。”
司馬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
“陸懸魚,你知道本王為什麽想見你嗎?”
“不知道。”
“因為本王想知道,一個不是名士的人,是怎麽讓洛陽的風氣變好的。”
陸懸魚愣了一下。“殿下,洛陽的風氣變好,不是草民的功勞。是阮籍的功勞。他散去了財神之力,那些……不好的東西,就跟著散了。”
司馬昱搖了搖頭。“你不懂。本王懂。財神之力這種東西,本王雖然看不見,但本王能感覺到。它在的時候,風氣是歪的。它散了,風氣就正了。但它為什麽能散?因為阮籍想通了。他為什麽能想通?因為有人跟他說了話。那個人是你。不是財神之力,是你。”
陸懸魚沉默了很久。
司馬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懸魚。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
“陸懸魚,你知道嗎,本王這次微服來洛陽,除了視察防務和民政,還有一個私心。”
“殿下請說。”
“本王想看看,一個讓洛陽風氣變好的人,長什麽樣。”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笑了,“本王看到了。你不是神仙,不是名士,不是官員。你就是一個開當鋪的。可你做的事情,比那些名士和官員都強。謝安向本王提起你的時候,本王還不信。現在信了。”
他走迴禦案前,從桌上拿起一塊玉牌,遞給陸懸魚。玉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麵刻著一個“晉”字,字跡端正,筆畫有力。
“這是本王的私印。在洛陽若遇到麻煩,拿著這塊玉牌去任何衙門,任何人都會幫你。”
陸懸魚接過玉牌,收入袖中。“草民謝殿下。”
司馬昱迴到椅中坐下,看著陸懸魚,目光比方纔更深了一些。
“陸懸魚,你在洛陽做的事情,不止是讓阮籍解開了心結。你在清談會上說的那些話,本王也聽說了。你還說‘女人是半邊天’。這些話,在建康也有人傳。本王聽了,想了很久,覺得你說的道理,正是本王想推行卻推行不動的。”
他頓了頓,又說:“本王這次來洛陽,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你幫洛陽蕩清了風氣,這件事本身,就是兩國交好的基礎。大燕和東晉,雖然南北分治,但同是晉室後裔,同是華夏之民。慕容衝能做到的事情,本王做不到。但你做到了。你是慕容衝的人,也是本王的朋友。你幫了洛陽,本王記著。”
陸懸魚聽著,沒有說話。
司馬昱從禦案上拿起一卷黃綾,展開,上麵寫著幾行字。他念道:
“賜陸懸魚為東晉文化特使,掌洛陽士風教化之事,秩比六百石。”
唸完了,他把黃綾捲起來,遞給陸懸魚。
“陸懸魚,本王不給你實職,不給你俸祿,不給你衙門。你拿著這道敕書,在洛陽說話就代表著本王。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本王不攔你。”
陸懸魚接過黃綾,收入袖中。“草民謝殿下。”
司馬昱看著他,笑了笑。“還有一件事。”
“殿下請說。”
“洛陽的奢侈之風,你幫本王也治一治。”
陸懸魚愣了一下。“殿下,草民是開當鋪的,不是……”
“本王知道你是開當鋪的。”司馬昱笑了,“開當鋪的最懂人心。人心貪你才賺錢。人心不貪你賺什麽?你知道人心什麽時候貪,什麽時候不貪。本王需要你這樣的人。”
陸懸魚想了想。“殿下,草民可以試試。但草民有一個條件。”
“說。”
“草民做事的規矩是——不做違法的事,不做虧心的事,不做對不起朋友的事。殿下答應草民這三條,草民就試試。”
司馬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好。本王答應你。你不違法,不虧心,不負朋友。你做什麽,本王都不攔你。”
陸懸魚站起來,行了一禮。“草民謝殿下。”
司馬昱點了點頭。“去吧。本王在金墉城還要住幾天,你有事隨時來。”
陸懸魚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迴過頭。
“殿下,草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說。”
“奢侈之風,不是一天養成的,也不是一天能治好的。殿下要有耐心。”
司馬昱沉默了一會兒。“本王有耐心。本王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等。”
陸懸魚笑了笑,推開門,走出了偏殿。殿外的陽光很亮,亮得他睜不開眼。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雲團從金墉城宮牆邊的樹蔭下走出來,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陸懸魚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雲團,咱們又多了一件事。”
雲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洛陽城的天空。
離開金墉城,陸懸魚拒絕了相送,也沒有直接迴客棧。他沿著洛陽城的街道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想。會稽王司馬昱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轉——“你幫洛陽蕩清了風氣,這是兩國交好的基礎。”他從來沒想過什麽兩國交好,他隻是想幫阮籍解開那個一百多年的結。結解開了,阮籍走了,留下了一把琴和一本書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但司馬昱說他做對了。也許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有人記下了,有人願意相信。
晚上,沈茯苓約謝道韞慶賀,陸懸魚陪客,在洛陽最好的酒樓“醉仙居”喝酒。謝道韞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頭上插了一支白玉簪,臉上略施脂粉,美麗端方,氣質清雅,一進門就讓整個雅間亮了幾分。沈茯苓穿了一件杏紅色的褙子,頭發梳成高髻,依然插了一支金步搖,笑眯眯的,像過年一樣。
菜是沈茯苓點的,全是醉仙居的招牌菜,酒是醉仙居自釀的“醉仙釀”,酒色琥珀,酒香撲鼻。
酒過三巡,沈茯苓放下筷子,看著謝道蘊。“謝姐姐,您已經知道阮籍的事了吧?”
謝道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了。”
沈茯苓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謝姐姐,您說,阮籍那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謝道蘊想了想。“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隻是一個苦人。苦了一百多年,終於不苦了。”
沈茯苓放下酒杯,雙手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洛水。“老闆跟阮籍喝酒那天,我天天在客棧裏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我怕老闆迴不來。我每天都去白馬寺上香,求菩薩保佑老闆平安。後來還怕菩薩煩了,就不保佑了。”
謝道蘊笑了。“菩薩不會煩的。”
“會的。菩薩也是人變的。人煩,菩薩也煩。”
謝道蘊端起酒杯,敬了沈茯苓一杯。“沈妹妹,你是個好姑娘。”
兩個人各喝了一杯。沈茯苓擦了擦嘴角,開始講陸懸魚勸阮籍的經過。她講得很慢,很細,像在念一本賬冊。講到阮籍彈《廣陵散》的時候陸懸魚哭了,講到阮籍把琴送給陸懸魚、說自己要寫《新桃花源記》、從此不再喝酒。
她講完了,謝道蘊沉默了很久。她把酒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陸懸魚麵前,一躬到地。陸懸魚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扶她。
“謝姐姐,您這是幹什麽?”
“陸公子,謝謝你。”謝道蘊直起身子,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很認真,“嗣宗是我一生的朋友。他的苦,我知道,但我幫不了他。你幫了。你是他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你幫了嗣宗,幫了洛陽,幫了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的東西。我替嗣宗謝謝你,也替洛陽謝謝你。”
陸懸魚擺了擺手。“我不是恩人。我隻是……一個聽他說話的人。”
“夠了。他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一個聽他說話的人。”
三個人重新坐下。沈茯苓給謝道蘊倒了一杯酒,謝道蘊端起來,敬了陸懸魚一杯。陸懸魚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幹了。
窗外洛水在月光下閃著銀光,陸懸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覺得,這幾個月在洛陽,值了。不是因為會稽王賜了他一個文化特使的頭銜,不是因為謝道蘊對他一躬到地,不是因為阮籍送了他一把琴。
是因為——他做了一件對的事。對的事,做了,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