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石崇舊事
不覺中,六月到了,洛陽的暑氣到了最盛的時候。
洛水的河床露出來一大截,河灘上曬著一層白花花的淤泥,太陽一烤,蒸出一股腥腥的味道。街旁的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垂頭喪氣的,像被人揪著頭發扇了耳光。蟬叫得更兇了,從早到晚不停歇,叫得人心煩意亂。南市口的包子鋪老闆把蒸籠搬到鋪子裏麵去了,說太陽太毒,包子在外麵擺一上午就餿了。賣酸梅湯的小販倒是生意興隆,一碗兩文錢,排隊的人能從街頭排到街尾。
陸懸魚坐在新租的院子裏,麵前擺著一碗綠豆湯,湯是沈茯苓熬的,放了一勺蜂蜜,甜絲絲的,喝下去從喉嚨涼到胃裏。院子裏那棵槐樹已經有些年頭了,枝幹虯曲,樹皮皴裂,樹冠卻遮了大半個院子。靠牆根種著幾叢翠竹,竹葉青青的,風一吹沙沙響。院角還立著一棵老楸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上長滿了青苔,開著一串串淡紫色的花,遠遠就聞見一股淡淡的香氣。井邊的石縫裏鑽出一蓬蓬野薄荷,沈茯苓摘了葉子泡水喝,說是清熱的。雲團趴在井台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偶爾動一下。
陸懸魚手裏拿著一封信,是白清從鄴城送來的。信是昨天到的,鴿子腿上綁著小竹筒,落在院子裏的槐樹上,咕咕叫了兩聲。雲團抬起頭看了那鴿子一眼,沒動,又把腦袋擱迴前爪上。沈茯苓從廚房裏跑出來,把竹筒解下來,遞給陸懸魚。
白清的信寫得比平時長,字跡也端正了些,看來最近心情不錯。信的開頭照例是“老闆見字如晤”,然後寫道:
“老闆,好訊息。鄴城這邊,進貨源頭基本捋順了。米麵糧油的價錢降迴了原價,鐵礦材料也降了。那幾家坐地起價的老闆,現在都老老實實的,不敢亂來了。我跟他們說了,咱們商行不是不講理,是講規矩。按規矩來大家都好過。不按規矩來,那就別怪商行不客氣。”
陸懸魚讀到這裏,點了點頭。白清這人平時嘻嘻哈哈的,到了正經時候,說話很有分寸。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狠話,是那種笑眯眯地告訴你“你不聽話會吃虧”的軟話。軟話比狠話管用。狠話把人得罪了,軟話把人勸住了。得罪了的人早晚要報複。勸住了的人還能做朋友。做生意,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強。
白清在信裏繼續寫道:“另外,石虎將軍那邊,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說鎮北營兵員已經飽和了,不再增加了。兵器夠用,糧草充足,軍餉按時發,士兵們士氣很高。他說,現在缺的不是人,是鐵。好鐵。咱們鄴城周邊的鐵礦品質一般,打出來的刀不夠硬。他讓我問問你,能不能從北邊弄到好鐵。胡人那邊的鐵礦,聽說品質很好,煉出來的鋼又硬又韌。要是能打通胡人的鐵礦渠道,鎮北營的兵器就能再上一個檔次。”
陸懸魚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胡人。北邊的胡人。鐵礦資源確實豐富,匈奴、鮮卑、羯族都有自己的一套采鐵煉鋼的手藝。前燕慕容氏以鮮卑起家,鐵騎聞名天下,他們的兵器用的就是北邊鐵礦煉出來的鋼。石虎是帶兵打仗的人,他知道什麽樣的兵器好用。他說鄴城周邊的鐵不行,那就是不行。得想辦法從北邊弄鐵。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來。胡人不是好打交道的,得找門路。
白清的信還在繼續:“老闆,你不在鄴城,我一個人管三間鋪子,雖然忙,但還能應付。沈姑娘什麽時候迴來?她的賬我管得再好,也不如她自己管。你讓她早點迴來,不然我的工錢得加倍。”
陸懸魚笑了笑,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沈茯苓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手裏拿著鍋鏟。
“老闆,信上說什麽?”
“白清說讓你早點迴去。他說他的工錢得加倍。”
沈茯苓哼了一聲。“他做夢。我一個人管三間鋪子的時候,誰給我加倍了?”
“他說你的賬他管得再好,也不如你自己管。”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用鍋鏟在鍋沿上磕了磕。“老闆,您說,我要是迴去了,您一個人在洛陽,誰給您做飯?”
“我自己做。”
“您做的飯能吃嗎?”
“能吃。就是不好吃。”
沈茯苓笑了。“那我不迴去了。讓白清多辛苦辛苦。他一個人不行,就從鋪子裏再挑兩個機靈的夥計幫著。”
陸懸魚看著她,沒有說話。沈茯苓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轉身進了廚房,鍋鏟在鍋裏翻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六月中旬的一天,一封燙金請柬送到了陸懸魚的手上。
送請柬的是王府的管家,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綢緞長衫,腰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他站在院子門口,雙手捧著請柬,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陸特使,我家主人在府中設宴,請您賞光。”
陸懸魚接過請柬,開啟。請柬是用上好的宣紙做的,紙麵上灑著金箔,字是用金粉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上麵寫著:“陸公懸魚先生大鑒:六月十八日酉時,寒舍略備薄酒,敬邀先生光臨。琅琊王氏頓首。”
陸懸魚看完了,把請柬合上。琅琊王氏。東晉最顯赫的門閥,沒有之一。“王與馬,共天下”,這話從東晉開國就傳下來了。王家的子弟遍佈朝野,會稽內史王羲之,中書令王獻之,太保王彪之,個個都是名動天下的人物。這些人平日裏或居會稽,或在建康,但洛陽是西晉舊都,王家在洛陽有老宅、有別業、有田產,子弟們每年都會來洛陽住些日子,結交名士,品評書畫。這一次設宴的,正是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王凝之雖然是謝道韞的丈夫,但他的才學平平,靠的是王家的門楣。不過王家設宴,來的人自然不會差。
六月十八日酉時,陸懸魚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係著青色的絲絛,掛著會稽王賜的那枚玉牌。沈茯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雲團從槐樹下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腳邊。沈茯苓叫住它。“雲團,你別去了。那種場合,你去了不合適。”
雲團停下腳步,看了看沈茯苓,又看了看陸懸魚,轉身走迴槐樹下,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王府在洛陽的宅子位於城南積善坊,是王家祖上傳下來的老宅。門前兩株合抱粗的銀杏樹,據說種了上百年,樹幹筆直,枝葉如蓋,濃蔭遮了半條街。陸懸魚到的時候,暮色將合未合,銀杏葉在夕光裏泛著金色的光,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扇形葉片,踩上去沙沙響。
管家引著陸懸魚穿過前院。前院鋪著青磚,縫裏長著細密的苔蘚。院中種著幾株蠟梅,雖不在花期,枝葉也長得疏疏朗朗。靠牆一排修竹,竹節間泛著淡淡的紫暈,是洛陽城裏少見的品種。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座三進的院落層層遞進,梁柱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雕花的窗欞透著江南的精緻。
後花園是今晚宴客的地方。花園依著一座假山而建,山上種滿鬆柏,山石間流淌著一道細細的溪水,從假山頂上蜿蜒而下,匯入山下的一方荷塘。荷塘不大,水卻清得很,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幾尾錦鯉在水裏慢悠悠地遊著,偶爾尾巴一擺,濺起一朵水花。塘邊種著幾株垂柳,柳條垂到水麵上,被晚風拂得輕輕晃蕩。再往外,是一圈梧桐樹,樹幹粗壯,枝葉交錯,織出一片濃蔭。樹下擺著幾盆石榴,正值花期,榴花似火,紅得紮眼。池塘對麵有一座小亭子,亭子裏擺著石桌石椅,亭子四角掛著琉璃燈,燈裏點著蠟燭,燭光透過琉璃,照得滿園生輝。
客人已經來了大半。陸懸魚走進去,首先看見一個中年人坐在假山下的石凳上,正與人談笑。那人四十出頭,身材修長,麵容清臒,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頭上隻簪了一支竹簪,腳上趿著一雙草鞋,卻絲毫不顯寒酸,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灑落。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說話時習慣性地在空中比劃,像是在寫字。陸懸魚認出來了——王羲之,王右軍。雖然已年過花甲,但保養得好,看起來不過五十。他的字天下聞名,洛陽城裏但凡有點身份的人,都以能求得他一幅字為榮。
王羲之旁邊站著他的幼子王獻之,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麵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腰間係著一條銀絲絛,手裏拿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蘭草。他正側耳傾聽父親與人談話,不時微微點頭,姿態恭敬卻不拘謹。王家父子同在,這在洛陽城裏是不多見的場麵。
另一邊的石桌前,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官袍,腰間係著金帶,麵容方正,眉宇間有一股凜然之氣。他是王彪之,王家的族弟,官至太保,是朝中重臣。他手裏端著一杯茶,正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目光沉靜,不與人交談。旁邊坐著的是王胡之,王羲之的族弟,擅長清談,曾與名僧支道林論道,名噪一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手裏拿著一把麈尾,正與身邊人說著什麽,說到興起處,麈尾一揮,頗有指點江山的氣勢。
陸懸魚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看見了謝道韞。她站在荷塘邊的柳樹下,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手裏拿著一把白絹扇,正與一個中年婦人說話。她的姿態從容,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在應酬還是在聊天。謝道韞是王凝之的妻子,今晚的宴會,她自然要作陪。陸懸魚遠遠看著她,她似乎感覺到了,轉過頭來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王凝之站在亭子前麵迎客。他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容端正,但眉目間缺少一股靈氣,像是一幅畫得工整卻無神采的畫。他穿著大紅色的錦袍,腰間係著玉帶,手上戴著翠玉扳指,從頭到腳無不彰顯著王家子弟的氣派。但氣派是衣裳撐起來的,不是骨子裏透出來的。他看見陸懸魚,連忙迎上來,拱了拱手。
“陸特使,久仰久仰。快請進,請進。”
陸懸魚還了一禮。“王大人客氣了。”
王凝之把陸懸魚引到亭子裏坐下,吩咐丫鬟上酒。
酒宴開始了。
丫鬟們端著托盤穿梭往來,涼碟先上。醬鴨舌、醉蟹鉗、涼拌海蜇、糖醋蘿卜、五香牛肉、桂花藕片、醃篤鮮、糟魚,擺了滿滿一桌。酒是上好的杜康,酒壇不大,壇口封著紅布,紅布上寫著“二十年陳釀”幾個字。王凝之親自拍開泥封,給在座的各位斟酒。酒色琥珀,酒香撲鼻。
王凝之舉起酒杯,環顧四周。“各位,今日請各位來,是有一樁喜事要慶賀。陸懸魚先生,蒙會稽王殿下賞識,賜為洛陽文化特使。這是咱們洛陽的榮耀,也是咱們王家作為東道主的榮幸。來,咱們敬陸特使一杯。”
眾人舉起酒杯,齊聲說:“敬陸特使。”
陸懸魚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入口綿軟,不辣不嗆,嚥下去之後喉嚨裏暖洋洋的。
王羲之放下酒杯,看著陸懸魚。“陸特使,聽說你在清談會上說過一句話,‘民以食為天’。這話說得實在。我年輕時北遊許洛,遍訪名山碑刻,見百姓流離失所,心中感慨良多。後來到了會稽,見百姓生活安定,才知道民生的根基在衣食,不在玄理。今日得見,當浮一大白。”說著又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王獻之接過話頭。“父親說的是。書法之道,講究意在筆先。治國之道,也是意在筆先。意在民生,下筆纔有根基。陸特使能得會稽王賞識,想必也是因為心中有民。我也敬陸特使一杯。”
陸懸魚又飲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羲之放下筷子,環顧四周。“今日高朋滿座,不可無詩。老夫不才,先拋磚引玉。”
他端起酒杯,沉吟片刻,吟道:
“洛水秋風動,金穀故園空。石崇何處去,奢靡逐流東。今朝逢特使,清談論民窮。願借蘭亭筆,寫取萬民豐。”
吟罷,眾人齊聲叫好。王獻之接著站起來,端著酒杯,朗聲道:
“家父詩風沉鬱,孩兒不才,另擬一絕:銀燭搖搖照夜堂,榴花似火映荷塘。王家有客談民生,不負東都舊月光。”
王彪之也站起來,他麵容嚴肅,吟的詩也端方:
“石家金穀已成塵,百載奢風猶害民。幸有會稽新特使,願將清正洛陽春。”
王胡之晃了晃手中的麈尾,不緊不慢地吟道:
“金穀園中夜宴開,珊瑚碎處酒盈杯。隻今唯有王孫在,猶說石崇鬥富來。陸子新承特使命,莫教奢靡再成災。”
眾人的目光落在陸懸魚身上。陸懸魚知道自己也得來一首。他不會寫什麽工整的格律詩,但應酬場合,不能掃了大家的興。他端著酒杯站起來,想了想,說道:
“各位都是名門大家,在下是個開當鋪的,讀書少,詩寫得不好,湊個熱鬧:洛陽城裏六月中,王家設宴荷塘東。不談玄理談農事,不羨金穀羨民豐。會稽王命不敢忘,且把誠心告蒼穹。若得百姓衣食足,何須詩酒論英雄。”
唸完了,他笑了笑。“見笑,見笑。”
眾人愣了一下。王羲之率先笑了。“陸特使的詩,句句實在。比那些空談玄理的詩強百倍。好詩。”王獻之也點頭。“‘不羨金穀羨民豐’,這句最好。金穀園再華麗,也隻是一人一家之樂;百姓豐衣足食,纔是天下之樂。”王彪之雖然沒有笑,但微微頷首。“陸特使的話,我記下了。”王胡之拍著桌子叫好。
謝道韞隔著荷塘,遠遠地聽著,手中的白絹扇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起來。
酒宴結束後,眾人移步到花廳喝茶。花廳在正廳的東邊,是一座獨立的小院子,院子裏種著幾株桂花樹,樹下擺著幾張石桌石椅,桌上擺著茶壺茶碗。月光從桂花樹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沁人心脾。丫鬟們端著茶壺,一一斟茶。茶是上好的顧渚紫筍,茶葉在杯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
王羲之靠在椅背上,手裏端著茶杯,看著杯中的茶葉。“陸特使,你方纔說不羨金穀羨民豐。金穀園的石崇,你瞭解多少?”
陸懸魚放下茶杯。“瞭解一些。石崇以奢侈誤國,但不夠詳細。今日正好請教各位。”
王彪之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了。“石崇,字季倫,渤海南皮人。他的父親石苞,是前朝的開國功臣,官至大司馬。石苞臨死分家產,唯獨不給石崇。石崇的母親問為什麽,石苞說,‘此兒雖小,後自能得。’這孩子還小,但將來他自己能弄到。”
王獻之問:“他怎麽弄到的?”
王彪之冷笑了一聲。“做官。他二十多歲當修武縣令,因為有才能,被調到洛陽做散騎侍郎。後來曆任城陽太守、黃門郎。這些官,俸祿不高,發不了財。他發財,是在做荊州刺史的時候。他仗著自己是地方大員,劫掠遠行的商客,搶奪他們的財物,用這種不義之財,積攢了巨萬家產。”
王羲之搖了搖頭。“劫掠商客,這是強盜行徑。可朝廷不管。為什麽?因為石家是開國功臣,在軍隊裏有威望。朝廷不敢動他。”
王胡之放下茶杯,接過話。“石崇的財富,不是靠做官賺的,也不是靠做生意賺的,是靠搶劫。他自己不覺得這是醜事,反而引以為豪。他把搶來的錢用來建金穀園,買田置地,養姬妾,鬥富。他的金穀園在洛陽老城東北七裏,金穀洞內。園子裏樓榭亭閣高低錯落,清泉茂樹,眾果竹柏,藥草蔽翳。還有一座百丈高的崇綺樓,登上去能看見半個洛陽城。”
王彪之又開口了。“石崇的奢靡,最出名的是他跟王愷鬥富。王愷是武帝司馬炎的舅舅,皇親國戚,家裏有的是錢。他聽說石崇富,不服氣,要跟石崇比一比。王愷家用飴糖水洗鍋,石崇家用蠟燭當柴燒。王愷做了四十裏的紫絲布步障,石崇就做了五十裏的錦步障。王愷用赤石脂塗牆壁,石崇就用花椒塗牆。王愷不服,去找武帝幫忙。武帝賜給他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樹,讓他拿去給石崇看。石崇看了,拿起一把鐵如意,哐當一下,把珊瑚樹砸了。王愷心疼得不行,說你是嫉妒我。石崇說,你別急,我還你。他讓人從屋裏搬出好幾株珊瑚樹,有三四尺高的,有六七株,條幹絕俗,光彩曜日。王愷看了,自愧不如。”
王彪之說到這裏,歎了口氣。
王胡之接過去說:“鬥富還不算什麽。石崇最讓人不齒的,是他殺美人勸酒。他在金穀園設宴,讓美人給客人敬酒。客人不喝,他就殺美人。丞相王導和大將軍王敦去他家做客。王導不會喝酒,但怕石崇殺人,硬著頭皮喝,喝得大醉。王敦會喝酒,但他故意不喝,想看石崇殺人。石崇一連殺了三個美人,王敦還是麵不改色。王導勸他喝,他說,他殺他家的人,關你什麽事?”
花廳裏沉默了很久。陸懸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石崇的結局呢?”他問。
王彪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口了。“石崇的結局,是滿門抄斬。趙王司馬倫專權,他的親信孫秀看上了石崇的愛妾綠珠,派人去討要。石崇不給。孫秀惱羞成怒,誣陷石崇謀反,帶兵去抓他。石崇正在金穀園的崇綺樓上,綠珠在他身邊。他聽說孫秀來抓他,對綠珠說,我為你得罪了人。綠珠哭著說,我當效死於君前。說完跳樓自殺了。石崇被抓,押往刑場。他以為最多是流放,沒想到車駕直往東市。臨刑前,他長歎一聲,說,‘奴輩貪我家財耳。’劊子手說,‘知財為禍,何不早散之?’石崇無言以對。他全家老少,十五口人,全部被殺。”
王彪之睜開眼睛,看著陸懸魚。“陸特使,他的奢靡,從金穀園開始,到綠珠墜樓結束。他的財富,從搶劫商客來,到被抄家滅族去。一場空。”
王羲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石崇以蠟代薪、錦障五十裏,他以為自己贏了王愷,其實輸給了自己的貪心。金穀園再華麗,也不過是一座墳場。他的奢靡之氣,影響了一百多年。西晉的士族爭相效仿,比富鬥闊,最後八王之亂,永嘉之禍,神州陸沉。這筆賬,石崇有份。”
王獻之低聲說:“《晉書》裏寫石崇,說他‘奢靡成風,競相誇尚’。這種風氣從朝堂蔓延到民間,從洛陽蔓延到天下。不治不行。”
王胡之搖著麈尾,感歎道:“石崇當年在金穀園設宴,席間必有詩。但他的詩沒有人記得,記得的是他殺了多少人、砸了多少珊瑚樹。陸特使今日在王家,不談玄理談農事,不羨金穀羨民豐。這纔是正道。”
陸懸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看著杯中的茶葉,沉默了一會兒。
“石崇的奢靡之氣,從他死的那天起,就在洛陽城裏飄。一百多年了,還在飄。在座各位,你們都是名門之後,見過比旁人更多的富貴榮華。富貴榮華不是罪,但以富貴驕人、以奢靡相尚,就是罪。石崇的罪不在有錢,在於用錢壓人、用錢買命。比來比去,比到最後,跟石崇一樣,什麽都沒了。”
沒有人說話。荷塘那邊,謝道韞隔著水麵遠遠坐著,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輪廓像一幅淡墨的畫。她的目光落在陸懸魚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移開了。
王羲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陸特使,你說的氣,我看不見。但你說的道理,我聽得見。人不能太貪。太貪了會出事的。石崇就是例子。”
王彪之點了點頭。“陸特使的話,我記下了。”
王胡之端起茶杯,敬了陸懸魚一杯。“陸特使,你這個人,說話實在。不像有些人,說一套做一套。”
陸懸魚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幹了。
夜漸深了。月亮升起來,掛在東邊的天上,又圓又亮。月光照在荷塘上,水麵像一麵銀色的鏡子。荷塘裏的錦鯉在月光下遊著,偶爾尾巴一擺,濺起一朵水花,月影碎了,又合攏。池塘邊石榴花的紅色在月光下變得深沉,像一團團暗紅色的火焰。梧桐樹的葉子在晚風裏沙沙響,像是在竊竊私語。遠處傳來幾聲蛙鳴,咕呱咕呱的,給這靜謐的夜晚添了幾分生機。亭子裏的琉璃燈還亮著,燭光透過琉璃,照在眾人的臉上,暖融融的。
陸懸魚站起來,向王羲之行了一禮。“王公,今日承蒙款待,受益匪淺。天色不早,我先告辭了。”
王羲之站起來,拱了拱手。“陸特使慢走。以後有空,常來坐坐。會稽山陰的蘭亭,每年三月三有修禊之會,你若來,我請你喝酒。”
陸懸魚笑了笑。“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