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將計就計

四月的鄴城,春意正濃。

平安巷口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就飄起漫天飛絮。王婆的豆腐攤前排著長隊,賣燒餅的老張扯著嗓子吆喝,剃頭的陳師傅把椅子搬到巷口曬太陽,手裏那把剃刀在陽光下閃著光。

平安小押開門半個時辰,已經來了三撥客人。

白清坐在櫃台後頭,手裏拿著個賬本,正一筆一筆地記著。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洗得幹幹淨淨,袖口挽得整整齊齊,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他記賬的時候神情專注,可嘴角卻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讓人看著就心生好感。

崔鈺蹲在角落裏,麵前堆著一摞當物。他麵無表情地把一件件東西分類整理——衣裳疊好放左邊,鍋碗放中間,農具放右邊。動作麻利,一聲不吭,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陸懸魚坐在櫃台另一頭,翹著二郎腿,手裏捧著一碗茶,眯著眼曬太陽。他的雜貨鋪就在隔壁,但自從有了兩個夥計,他就成了甩手掌櫃,每天就是在兩個鋪子之間溜溜達達,看看賬,收收錢,跟街坊聊聊天。

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老闆,”白清抬起頭,笑眯眯地問,“今兒個的茶怎麽樣?”

“還行。”陸懸魚抿了一口,“就是淡了點。迴頭你讓多擱兩片葉子,小氣吧啦的。”

白清笑著應了。

正說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讓開讓開!都讓開!”

幾個人影橫衝直撞地擠進來,為首的是個油頭粉麵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綢緞衣裳,腰間掛著塊玉佩,正是之前來過的那位——通源錢莊的賬房先生,姓錢,人送外號“錢剝皮”。

他身後跟著兩個打手模樣的壯漢,敞著懷,露出黑漆漆的胸毛,手裏還拎著短棍。

三人直奔平安小押而來。

陸懸魚眯起眼睛,手裏的茶碗頓了頓。他抬頭往錢剝皮頭頂瞄了一眼——那團黑氣還在,邊緣泛著紅,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濃了幾分。

“老闆?”白清輕聲問了一句。

陸懸魚把茶碗往櫃台上一放,嘴角一咧:“來了。”

錢剝皮已經走到門口,一撩衣擺,大搖大擺跨進來。這人比較謹慎,進門的時候先低頭看了看門檻,確認沒問題,才邁步進來。

“陸老闆,生意不錯啊。”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陸懸魚從櫃台後頭站起來,臉上瞬間堆起笑:“喲,錢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請坐!”

錢剝皮也不坐,就站在櫃台前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往櫃台上一拍。

“今兒個來,是有筆生意要跟你談。”

陸懸魚低頭一看,那布包裏露出幾錠銀子的邊角,白花花的,看著挺像那麽迴事。

“這是我們錢莊的規矩。”錢剝皮盯著陸懸魚,“但凡新開的鋪子,我們都要關照關照。你這裏,存十兩銀子,一年為期,利息照算。這是給你麵子。”

陸懸魚眨眨眼,把那布包拿起來,掂了掂。

還挺沉。

他又看了看錢剝皮的臉——那張臉上堆著笑,可眼珠子滴溜溜轉,活像一隻黃鼠狼給雞拜年。

“大錢,”他在心裏問,“這銀子有問題嗎?”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假的。鉛芯的,外頭裹了一層銀皮。這種貨色,在錢莊行話裏叫‘啞板’,敲起來聲音悶得很,跟真銀子不一樣。”

陸懸魚心裏有數了。

他臉上笑容不變,把布包往櫃台裏一放:“錢爺親自送來的,我能不收?不過……”

他頓了頓,忽然歎了口氣。

錢剝皮眼皮一跳:“不過什麽?”

“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陸懸魚一臉為難,“我收銀子之前,喜歡先敲一敲,聽聽響兒。不聽響兒,我這心裏就不踏實,晚上睡不著覺。”

錢剝皮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了笑容:“陸老闆這是什麽毛病?銀子還能聽出花來?”

“可不是嘛。”陸懸魚已經從櫃台底下摸出一把小錘子,把那錠銀子拿出來,往櫃台上一放,“我聽人說,真銀子敲起來‘叮叮’的,跟唱歌似的;假銀子敲起來‘噗噗’的,跟放屁似的。”

他說著,舉起小錘子就要往下敲。

錢剝皮臉色大變,伸手就要去攔:“陸老闆!你這是幹什麽!”

就在這時,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了陸懸魚的小錘。

是白清。

他笑眯眯地看著陸懸魚,說:“老闆,您這敲銀子的法子,是跟誰學的?”

“我自己琢磨的。”陸懸魚一臉無辜,“怎麽,不對?”

白清搖搖頭,歎了口氣:“您這法子,早過時了。現在的假銀子,做得可精了。光聽聲音,十有**聽不出來。”

錢剝皮一聽這話,頓時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對對對!這位小哥說得對!現在的銀子,哪能光聽聲音?”

陸懸魚撓撓頭:“那怎麽辦?”

白清微微一笑,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小刀:“真銀子軟,用刀一劃就能劃出痕跡;假銀子硬,劃不動。這是錢莊的老法子,最保險。”

他說著,拿著刀就要往那錠銀子上劃。

錢剝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那兩個打手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可剛一動,就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崔鈺不知什麽時候從角落裏站了起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正盯著他們的後腦勺。

兩個打手打了個哆嗦,硬生生把邁出去的腳收了迴來。

錢剝皮沒注意到身後的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白清那把刀上。

“小……小兄弟!”他一把抓住白清的手腕,“這……這可使不得!銀子劃壞了,可就不值錢了!”

白清眨眨眼,一臉無辜:“錢爺,您這就不懂了。真銀子劃了還能熔,假銀子一劃就露餡。我幫您驗驗,也是為您好。萬一這銀子是假的,傳出去說通源錢莊用假銀存錢,那多不好聽?”

錢剝皮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陸懸魚在旁邊看著,心裏差點笑出聲來。

這白清,嘴皮子可真夠損的。

就在這時,崔鈺忽然開口了。

他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話:“老闆,我聽過一個故事。”

陸懸魚一愣:“什麽故事?”

崔鈺麵無表情地說:“金陵有個老頭,拿假銀子去錢莊換錢。他先拿真銀跟掌櫃爭論成色,爭了大半天。這時候來個年輕人,給他送信送銀子。老頭讓掌櫃念信,信上說捎迴紋銀十兩。掌櫃拿過銀子一稱,是十一兩三錢。掌櫃貪心,按十兩給他換了錢。老頭走後,有人告訴掌櫃那是騙子。掌櫃追過去,老頭反咬一口,說銀子不止十兩,不是他的。掌櫃有口難辯,被一群人打了一頓。”

他說完,直愣愣地盯著錢剝皮。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錢剝皮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他身後那兩個打手,腿肚子都在打顫。

陸懸魚聽完了故事,一拍大腿:“好家夥!這騙子夠精的!先用假銀換錢,再讓人送信說隻有十兩,故意多給幾錢讓掌櫃貪心,最後用重量差反咬一口——一環扣一環啊!”

他看向錢剝皮,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錢爺,您說這騙子是不是該千刀萬剮?”

錢剝皮幹嚥了口唾沫:“該……該……”

“可惜啊,”陸懸魚歎了口氣,“我這個人膽小,連蒼蠅都不敢打,更別說剮人了。”

他拿起那錠假銀子,在手裏掂了掂。

“這銀子,我就收下了。不過錢爺,我有個事兒想請教您。”

錢剝皮的聲音都在抖:“什……什麽事?”

“您剛才說,這是通源錢莊的規矩。那這個規矩,是您自己定的,還是你們掌櫃定的?”

錢剝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陸懸魚把那錠假銀子往櫃台裏一放,拍了拍手:“行,不管誰定的,我收了。利息照算,一年為期。等到了日子,您記得來取。本金利息,一文不少。”

“行了,錢爺慢走。”陸懸魚拱了拱手,“今兒個天熱,您迴去喝碗涼茶,敗敗火。”

錢剝皮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兩個打手屁滾尿流地跟在後頭,跑得比兔子還快。

三人剛出門,就聽見“哎喲”一聲。

錢剝皮不知怎麽,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整個人飛出去,臉朝下摔了個狗吃屎。

兩個打手連忙去扶,手忙腳亂,一個扯胳膊一個拽腿,扯了半天才把他拉起來。錢剝皮的鼻子磕破了,血流得滿臉都是,那身綢緞衣裳沾滿了泥。

“媽的!怎麽搞的!”他罵罵咧咧地迴頭看,門檻上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白清從櫃台後頭探出頭來,一臉關切:“錢爺,您沒事吧?門檻剛擦過,可能有點滑,您慢著點兒。”

錢剝皮瞪了他一眼,捂著鼻子,灰溜溜地跑了。

陸懸魚目送他們消失在巷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錢,”他摸著胸口問,“剛才門檻那一下,是你幹的?”

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不是。是那個崔鈺。”

陸懸魚愣了一下,扭頭看向角落裏。

崔鈺已經蹲迴去了,正悶頭整理當物,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好像剛才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白清走過來,笑眯眯地說:“老闆,您說他們還會來嗎?”

陸懸魚把那錠假銀子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

“來。怎麽不來?十兩銀子呢,他們捨不得。”

他把銀子扔給白清:“收好了。過幾天,咱們再演一出好戲。”

白清接過銀子,笑著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平安小押照常營業。

錢剝皮沒再來,但巷口總有那麽一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在轉悠。有時候是幾個小混混,有時候是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閑漢。

第一天,幾個小混混湊到鋪子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白清抬起頭,笑眯眯地問:“幾位爺,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領頭的小混混正要說話,忽然感覺腳底下一陣發麻,低頭一看,地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枚銅錢,正在他腳邊打轉。

“這……這錢怎麽自己會動?”

他嚇了一跳,再看白清,白清還是笑眯眯的,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詭異。

混混們一鬨而散。

第二天,一個穿著綢緞的閑漢大搖大擺走進來,說要當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破碗,往櫃台上一放:“這個,能當多少?”

白清接過碗看了看,是個民窯的粗瓷碗,值不了幾個錢。他正要說話,那閑漢忽然打了個哆嗦,臉色發白,嘴唇發青。

“你……你這屋裏怎麽這麽冷?”他縮著脖子問。

白清笑眯眯地說:“不冷啊,挺暖和的。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那閑漢哆嗦得更厲害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角落裏的崔鈺,正好對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頓時心裏一慌,連碗都不要了,轉身就跑。

第三天,平安巷口來了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挑著擔子,扯著嗓子吆喝。

陸懸魚出門看了一眼,笑了。

那老頭哪兒是在賣糖葫蘆,分明是蹲在那兒數人頭。

他衝白清招招手,小聲說了幾句。

白清點點頭,轉身進了後院。

過了一會兒,巷口忽然傳來一陣狗叫。

不知從哪兒躥出來一條大黃狗,衝著那老頭狂吠。老頭嚇得扔下擔子就跑,糖葫蘆滾了一地。那黃狗追了幾步,又迴頭看了看平安小押的方向,搖了搖尾巴,一溜煙跑了。

陸懸魚站在門口,笑得直不起腰。

三天後,錢剝皮果然又來了。

這迴他沒帶打手,隻帶了一個賬本,臉色比上次還難看。

“陸懸魚!”他一進門就喊,“那十兩銀子,我不存了!我要取!”

陸懸魚從櫃台後頭站起來,一臉驚訝:“取?這才幾天,您就要取?利息還沒算呢。”

“少廢話!”錢剝皮一拍櫃台,“銀子拿出來!”

陸懸魚慢悠悠地從櫃台底下拿出那個布包,往櫃台上一放。

“錢爺,銀子在這兒呢。”

錢剝皮一把抓過布包,開啟一看,臉色變了。

裏麵是幾錠白花花的銀子,跟他那天送來的一模一樣。

他拿起一錠,在手裏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

是真的。

不是他送來的那批假貨。

“你——”他指著陸懸魚,“你換了?”

陸懸魚一臉無辜:“換什麽?難道換真的了?您送來就是這包,封押沒動,我原封不動收著。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白清,去問崔鈺,他們都能作證。”

白清在旁邊點頭:“錢爺,老闆說的是實話。這包銀子,我們連動都沒動過。”

錢剝皮臉都綠了。

他咬著牙,把那包銀子往懷裏一揣,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句話。

“錢爺,您慢走。對了,那包銀子裏頭,有一錠是我特意給您準備的,還有幾個銅板的利息,您迴去好好看看。”

錢剝皮腳步一頓,迴頭看去。

陸懸魚正衝他笑,笑得跟隻狐狸似的。

他心頭發毛,一句話沒說,加快腳步跑了。

等他走遠,白清才湊過來問:“老闆,那包銀子裏有什麽?”

陸懸魚嘿嘿一笑:“沒什麽……”

白清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迴去一看,自己送假銀的事就瞞不住了。”

“對。”陸懸魚拍拍手,“讓他自己頭疼去。”

他走到櫃台邊,給自己倒了碗茶,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對了,那狗是哪兒來的?”

白清笑了笑:“巷口老李家的,我跟他說,幫個忙,迴頭給他送幾塊豆腐。”

陸懸魚點點頭,又看了看角落裏蹲著的崔鈺。

“崔鈺,那故事你從哪兒聽來的?”

崔鈺抬起頭,麵無表情地說:“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