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樞問計
天界,第十九重天。
從人間仰望,這裏隻是茫茫雲海之上的一抹霞光。可真正踏足此處,才知道什麽叫“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天樞院占據了三座主峰,分別是天樞峰、天璿峰、天璣峰,呈三才之勢,拱衛著正中一座萬丈高台。那高台名為“觀星台”,據說是當年老君爺一腳踩出來的,上接大羅天,下通幽冥界。平日裏雲霧繚繞,難得一見真容。
此刻正值天界的清晨時分。
東方的霞光剛剛漫過雲海,把三座主峰鍍上一層金邊。天樞峰頂的殿宇樓閣層層疊疊,全是銀白色的玉石砌成,在晨曦裏泛著柔和的光。飛簷鬥拱之間,掛著無數風鈴,叮叮當當的響聲隨風飄散,彷彿整個山峰都在輕聲吟唱。
一條白玉石階從山腳蜿蜒而上,每一級台階都打磨得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石階兩旁種滿了瓊花玉樹,枝頭開著不知名的花朵,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偶爾有仙鶴飛過,翅膀扇動時灑下幾片羽毛,飄飄蕩蕩落在花叢裏,頃刻間化作點點光斑,消散無蹤。
有詩為證:
玉階千級接雲衢,瓊樹瑤花四時殊。
仙鶴不驚塵外客,天風時送一簾珠。
天樞院的正殿就在山腰處,占地百畝,殿前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高約三丈,通體漆黑,唯獨碑麵上四個大字金光熠熠——
“法天象地”。
這四個字是老君爺親筆所題,一筆一劃都帶著道韻。那個“法”字剛勁如刀,那個“天”字縹緲如雲,那個“象”字厚重如山,那個“地”字沉穩如淵。四個字湊在一起,彷彿把整個天地的規矩都壓在了這塊石碑上,讓人隻看一眼,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石碑兩側,各立著一隻石麒麟,高三丈有餘,通體青黑,眼珠是兩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幽幽發光。據說這兩隻麒麟是活的,隻是睡著了,一睡就是八千年。萬一哪天醒來,張口能吞天兵十萬。
太白金星坐在正殿裏。
殿內比外頭還要氣派。三十六根盤龍柱撐著穹頂,每根柱子上都刻滿了符文,隱隱發光。穹頂上是星空圖,三千六百顆星辰按周天運轉,緩緩移動,每移動一寸,就有一顆星辰亮起,那是人間某處正在發生大事。
正對著大門的是紫檀木的長案,案上放著那把天機盤。
太白金星此刻正盯著天機盤發愣。
他是個看起來像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者,慈眉善目,白發白須,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間係著一條銀絲編織的絛帶,絛帶上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樞”字。他手裏握著一柄拂塵,塵尾垂到地上,一根根白絲晶瑩剔透,彷彿是無數的細小的光凝聚而成。
他長得慈祥,說話也和氣,但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兩潭古井,看不出深淺。
天機盤上的那顆金珠還在發光,比剛才又亮了幾分。
太白金星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珠子。劈裏啪啦的脆響在空曠的大殿裏迴蕩,殿外站著的幾個天兵聽見動靜,不由得交換了一下眼神,誰也不敢出聲。
他們跟著太白金星幾千年了,知道一個規矩——太白撥算盤的時候,天塌下來也不許打擾。
太白金星撥了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住。
他盯著那顆金珠,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眯起眼睛,湊近了細看。
那金光是從人間方向傳來的,透過層層雲霧,直直地映在珠子上。珠子微微顫動,像是在提醒什麽。
太白金星又撥了幾下,掐指一算,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這一笑,殿外的天兵們齊齊鬆了口氣。
太白金星把算盤一推,衝殿外喊道:“去,把各位大人都請來,就說有事商議。”
天兵應了一聲,化作數道流光,往各峰飛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天樞院裏陸續來了七八個人。
第一個到的是火德真君。
他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太白!什麽事這麽急?”
話音未落,一個紅臉老者大步流星跨進殿來。
火德真君穿著一件絳紅色的仙袍,袍子上繡著火焰紋,走動間彷彿真的有火苗在跳動。他腰間係著一條金帶,腳踩雲履,頭上戴著一頂赤金冠,冠頂上鑲著一顆雞蛋大的火靈珠,紅得像凝固的血。他的臉膛也是紅的,配上那一把火紅的長須,整個人就像一團行走的烈火。
他一進門就嚷嚷:“我正在煉一爐丹呢,火候剛好,被你打斷了!你知道那爐丹煉了多久?八百年!八百年!”
太白金星笑著擺手:“不急不急,先坐下,等人都到齊。”
火德真君一屁股坐在左側的蒲團上,還在嘟囔:“八百年!就差最後一把火!”
話音剛落,門口飄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你那爐丹,煉了八百年了,每次都是就差最後一把火!煉不成別怪太白,怪你自己沒本事。”
說話的是水德真君。
他穿著一件玄色仙袍,袍子上繡著水波紋,走動間彷彿有暗流湧動。他生得冷麵冷眼,嘴角微微向下,一副誰都欠他八百年的模樣。他的頭發是銀白色的,披散在肩上,發尾隱隱泛著藍光。他懷裏抱著一柄拂塵,塵尾是玄色的,垂下來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他走路沒聲音,整個人像一道影子,飄到右側的蒲團上,盤腿坐下。
火德真君眼睛一瞪:“你說什麽?”
“我說實話。”水德真君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
“好了好了。”一個溫和的聲音說道,“二位別吵,太白請我們來,肯定有正事。”
說話的是文曲星君。
他是個白麵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洗得幹幹淨淨,沒有半點褶皺。腰間係著一條絲絛,絲絛上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文曲”二字。他手裏搖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一枝梅花,旁邊題著一行小字:“梅花香自苦寒來”。
他走路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他走到火德真君旁邊,在蒲團上坐下,摺扇一合,衝兩人笑了笑。
“二位都是幾萬年的老交情了,何苦為這點小事爭執?”
火德真君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水德真君也移開目光,看向殿外。
又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來了幾個。
武曲星君是個黑臉大漢,身高九尺,膀大腰圓,穿著一件黑色的勁裝,腰間挎著一柄長刀。他走路帶風,每一步都踏得地麵微微震動。他往蒲團上一坐,那蒲團直接扁了一半。他話不多,隻是衝太白金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貪狼星君是個瘦高中年人,穿著灰色道袍,留著兩撇小鬍子,眼珠滴溜溜轉,一看就是個精明角色。他進門後也不坐,先繞著大殿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最後才選了個角落坐下,嘴裏還唸叨著:“這殿裏的擺設,跟上迴來又不一樣了……”
巨門星君是個胖子,穿著寬大的袍子,肚子挺得老高,走路一搖一晃。他進門後先擦了擦汗,嘟囔著:“這天上也不涼快……”然後找了個蒲團一屁股坐下去,那蒲團直接被壓扁了。
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散仙,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太白金星見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諸位,今日請你們來,是有一件大事。”
眾人豎起耳朵。
太白金星指了指案上的天機盤,那顆金珠還在微微發光。
“人間有變。”
火德真君第一個湊過去,盯著那顆金珠看了半天,皺起眉頭:“這是……新星?”
“正是。”太白金星點點頭,“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已經現世了。”
此言一出,眾神麵麵相覷。
文曲星君搖著摺扇,慢悠悠道:“財神代理人?那不就是……那個什麽規矩來著?一百五十八年一屆?”
“正是。”太白金星道,“上一屆已經到期限了。”
“到期限了?”火德真君撓撓頭,“我怎麽沒印象?”
“你那時候正在閉關。”水德真君冷冷道,“煉你那爐破丹。”
火德真君又要發作,被文曲星君按住。
“太白,這一屆是哪派的?”文曲星君問。
太白金星捋了捋胡須:“雲棲閣。”
“雲棲閣?”火德真君愣了一下,“那不是比幹那老小子的地盤嗎?”
“正是。”太白金星道,“比幹親自下界挑的人。”
眾神又是一陣沉默。
比幹這個名字,在天界不算陌生。商朝大臣,被妲己挖心而死,因忠義被封神。封神之後,他沒了心,反倒成了最灑脫的一個。雲棲閣在他手裏,這些年一直不溫不火,沒什麽大作為,也沒什麽大錯處。
“比幹親自下界?”武曲星君開口了,聲音低沉,像敲鍾,“他看上的人,肯定不簡單。”
“不簡單又如何?”貪狼星君嘿嘿一笑,捋著那兩撇小鬍子,“前十九屆,有幾個簡單的?最後還不是……”
他話沒說完,但眾神都明白他的意思。
能在期限結束後好好迴來的,屈指可數。
太白金星歎了口氣:“正是因此,我才請諸位來商議。這一屆人選已定,按規矩,咱們天樞院不能幹涉,但……總得盯著點兒。”
火德真君一揮手:“盯著他幹什麽?一個凡人,還能翻了天不成?”
“話不能這麽說。”文曲星君搖著摺扇,“凡人雖弱,但人心難測。何況是財神代理人,有雲棲閣的神力加持,若真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出格?”火德真君瞪眼,“他能出什麽格?最多就是在人間多賺幾個錢,難道還能來天界鬧事?”
水德真君淡淡開口:“你忘了第十屆?”
火德真君一愣。
第十屆財神代理人,玄壇殿的,下界後殺豪強、分田地,最後引發百年戰亂,血流成河。雖然後來被天庭鎮壓,但那百年間,人間死的人,比之前一千年都多。
“那不一樣。”火德真君嘟囔,“那是玄壇殿的人,好戰。雲棲閣的,一個個都懶散得很,能幹什麽?”
文曲星君道:“雲棲閣確實主張無為而治,但正因為無為,反而容易出事。你想想第四屆,那個和尚,什麽都不管,結果百鬼夜行三十年,人間瘟疫橫行。”
眾神又沉默了。
巨門星君擦了擦汗,嘟囔道:“那咱們盯緊點就是了。反正咱們天樞院不就是幹這個的?”
貪狼星君眼珠一轉:“盯緊?怎麽盯?派個人下去盯著?還是用天機盤時時看著?”
太白金星擺擺手:“不急。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他頓了頓,看向眾神:“那人叫陸懸魚,鄴城平安巷一個開雜貨鋪的。二十七歲,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平日裏見誰都笑嗬嗬的,街坊鄰居都說他心善。但……不簡單。”
“不簡單?”火德真君來了興趣,“怎麽個不簡單法?”
太白金星道:“他前幾天,翻進了崔氏當鋪,偷看了賬本。”
眾神一愣。
“崔氏當鋪?”文曲星君問,“人間的當鋪?”
“對。”太白金星點頭,“崔氏是清河崔家的產業,在鄴城開了幾十年。那人不知怎麽,混進去翻了賬本,差點被抓住,但最後跑了。跑的時候,還順手讓幾十枚銅錢滿地亂滾,把追兵絆得人仰馬翻。”
火德真君哈哈大笑:“有意思!一個開雜貨鋪的,去翻當鋪的賬本?他圖什麽?”
“不知道。”太白金星搖搖頭,“但從那之後,他頭頂的氣運就變了。原來隻是淡淡的灰白,現在有了金色。而且那金色……不是普通金色,是帶著紫意的金。”
文曲星君手中摺扇一頓:“紫金?那是天命之運!”
“正是。”太白金星點頭。
貪狼星君眼睛一亮:“天命之運?比幹那老小子,挑了個有天命的人?”
“所以才奇怪。”太白金星道,“比幹挑中他,恐怕不是偶然。此人身上,或許有什麽特殊之處。”
武曲星君沉吟片刻,道:“比幹怎麽說?”
太白金星苦笑:“他?他下界一趟,喝了人家一壺酒,然後就迴雲棲閣了,到現在也沒露麵。”
“一壺酒?”眾神愕然。
太白金星道:“據我所知,比幹下界時,化成一個破衣道士,去他鋪子裏賒酒。那人明明自己也不富裕,卻還是把那壇藏了一年的女兒紅拿出來,倒了半碗給比幹。比幹喝完酒,哈哈大笑,說‘你這人心善,就你了’。”
眾神沉默。
半晌,火德真君嘟囔道:“就這?”
“就這。”太白金星點頭。
火德真君撓撓頭:“這也太兒戲了。咱們三界三千年的賭約,就憑一壇酒?”
文曲星君搖著摺扇,若有所思:“或許……不隻是酒。”
“那是什麽?”
文曲星君看向太白金星:“太白,你可知道比幹這些年,一直在找什麽?”
太白金星一愣,隨即恍然:“你是說……”
“心。”文曲星君道,“比幹無心,這是他最大的執念。他找了幾千年,也沒找到一顆能讓他滿意的心。或許……這個陸懸魚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火德真君聽得雲裏霧裏:“什麽心不心的?比幹那老小子沒心,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文曲星君搖頭,“無心之人,不知喜怒哀樂,不知愛恨情仇。活著,也不過是行屍走肉。比幹這些年在雲棲閣,看似逍遙,實則孤寂。他缺的不是心,是一顆能讓他感受到‘活著’的心。”
眾神沉默。
太白金星歎了口氣:“天意難測。或許,這就是緣分。”
貪狼星君嘿嘿一笑:“緣分?我看是劫數。比幹那老小子,自己沒心,就喜歡找有心人。可有心人往往最倒黴,你沒看那第十九屆……”
他話沒說完,被文曲星君瞪了一眼,訕訕閉嘴。
太白金星擺擺手:“好了,閑話少說。今日請諸位來,就是通報一聲。往後這一百五十八年,大家都留個心眼。該盯著盯著,該放水放水,一切按規矩辦。”
眾神點頭。
太白金星又道:“對了,雲棲閣那邊,誰去打個招呼?”
眾神麵麵相覷,沒人應聲。
雲棲閣在第二十一重天,占了整整一座雲夢山。那地方常年雲霧繚繞,外人進去就迷路,找到雲棲閣的大門,比登天還難。更何況雲棲閣的人,一個個都懶散得很,平時不愛管事,也不愛跟人來往。去打招呼?去了人家未必搭理。
太白金星歎了口氣:“罷了,我自己去。”
他站起身,拂塵一甩,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際。
眾神也陸續散去。
火德真君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天機盤上的金珠,嘀咕道:“陸懸魚?這名字……怎麽聽著像條魚?”
水德真君淡淡道:“魚也好,龍也罷,跟咱們沒關係。”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化作流光離開。
天樞院恢複了寂靜。
隻有那天機盤上的金珠,還在微微發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些什麽。
殿外的石碑上,那四個金字“法天象地”在晨曦裏熠熠生輝,彷彿在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天界有天界的規矩,誰也不能例外。
而在那遙遠的凡間,鄴城平安巷的一間小院裏,陸懸魚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夢話,繼續呼呼大睡。
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天上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