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相大白
夜色已深,平安巷靜悄悄的。
陸懸魚躺在雜貨鋪後院的躺椅上,手裏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趕蚊子。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想起白天錢剝皮那張鐵青的臉,忍不住又笑出聲來。
“笑什麽呢?”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陸懸魚嚇得差點從躺椅上滾下來,扭頭一看,院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人。
破舊的道袍,歪歪扭扭的木杖,稀疏的山羊鬍子——是那個賒酒的道士。
“你你你……”陸懸魚指著道士,舌頭都打了結,“你、你怎麽進來的?”
道士沒理他,走到躺椅旁邊,抬頭看著星星,悠悠開口:“今晚的星星,比那晚亮些。”
陸懸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緩過神來,幹笑兩聲:“道長,您這大半夜的串門,也不敲個門……”
道士低頭看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卻不像凡人那般閃爍,而是深邃得像兩汪古潭,看不見底,卻又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門?”道士輕輕笑了,“我若敲門,你現在還能躺著?”
陸懸魚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細想這話什麽意思,道士已經伸出一隻手。
“來來來……”
那隻手枯瘦修長,指節分明,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玉色。他輕輕往空中一拂——
那動作極慢,慢得讓人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軌跡,可指尖劃過的地方,夜色忽然像被撕開的綢緞,裂開一道縫。縫隙裏透出光來,不是月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種說不清顏色的光——像是把朝霞、晚霞、彩虹都揉在一起,攪成了流動的瓊漿。
陸懸魚隻覺得眼前一花,身體忽然輕了。
不是那種站久了腿麻的輕,是整個人的分量都沒了,像一片羽毛,被風吹起來。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院牆變成流光,躺椅化作雲煙,那些他熟悉得閉著眼都能走一遍的角角落落,全都散了、化了、飄了。
等他迴過神來,已經站在一片虛空裏。
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四麵八方都是那種流動的光。光影裏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輪廓——山峰、樓閣、飛簷、虹橋,可都隔著一層紗似的,看不真切。
陸懸魚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這……這是哪兒?”
道士站在他身旁,衣袂飄飄,那些破舊的道袍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係著一條銀絲編織的絛帶,絛帶上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比”字。他手裏還是那柄木杖,可那木杖此刻泛著瑩瑩的光,杖頭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朵蓮花,蓮瓣層層疊疊,半開半合。
他不再是那個破衣爛衫的道士了。
他站在那裏,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人,清瘦、飄逸,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韻致——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而是像風、像雲、像流水,看得見,摸不著。
陸懸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你……你到底是誰?”
道士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風吹過湖麵,起了一圈漣漪又散了。
“貧道比幹。”
“比幹?”陸懸魚撓撓頭,“這名字聽著耳熟……”
“商朝那個。”道士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被挖了心的。”
陸懸魚差點沒站穩。
商朝?挖心?
他腦子裏飛快閃過那些聽說過的故事,可還沒來得及細想,道士已經抬起手,往遠處一指。
“看。”
陸懸魚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層層疊疊的光霧忽然散開了,露出一片浩瀚的星空。
不是人間看到的那種星空。那些星星近得觸手可及,有的像拳頭大,有的像磨盤大,有的比房子還大。它們靜靜地懸在那裏,有的發著金光,有的發著銀光,有的發著紫光,五顏六色,把整片虛空照得通明。
而在星海深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道道流光劃過。那些流光速度極快,拖著長長的尾巴,像流星,卻比流星從容得多。
陸懸魚揉揉眼睛,仔細看去,這才發現——那不是流星,是人。
一個白發老者,騎著一頭青牛,慢悠悠地從一顆星辰旁邊經過。青牛踏在虛空中,每走一步,腳下就生出一朵雲彩。老者手裏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偶爾抬頭看一眼前方,又低下頭繼續讀。
遠處,一個女子乘著一隻巨大的青鸞飛來。那青鸞羽毛碧綠,尾羽拖出三丈長,像一道流動的瀑布。女子懷裏抱著一隻玉兔,正低頭逗弄,月光灑在她身上,朦朦朧朧的,看不清麵容。
更遠處,一個赤膊大漢騎著一頭猛虎,那猛虎渾身火紅,跑起來帶起一路火光。大漢手裏拎著一柄巨斧,斧刃上還在滴著什麽東西,每一滴落在虛空裏,就化作一團火焰,熊熊燃燒,又慢慢熄滅。
還有踩著飛劍的、坐著蓮台的、騎著白鶴的、乘著彩雲的……一道道流光,從四麵八方匯聚,又向四麵八方散去。
陸懸魚看呆了。
“這……這都是些什麽人?”
比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淡淡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三界仙人,各歸其道。”
“仙人?”陸懸魚瞪大眼睛,“真有神仙?”
“沒有神仙,你腳下踩的是什麽?”比幹看了他一眼,“凡人總是不信沒見過的東西,可見過之後呢?該吃飯還是吃飯,該睡覺還是睡覺。”
陸懸魚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比幹又抬手一指,那些流光忽然變了方向,齊齊朝一個地方匯聚而去。
那裏隱隱約約有一座山峰,通體青翠,山頂有樓閣隱在雲霧裏,若隱若現。樓閣的簷角掛著風鈴,風吹過時,叮叮當當的響聲順著雲海飄過來,像是仙人在低語。
“那是什麽地方?”陸懸魚問。
“雲棲閣。”比幹道,“貧道修行之所。”
“雲棲閣……”陸懸魚唸了一遍,“這名字怪好聽的。”
“雲本無心,棲止不定。”比幹悠悠道,“雲棲閣的規矩,就四個字——道法自然。不強求,不妄為,隨緣而往,隨心而行。”
他說著,帶著陸懸魚往那座山峰飄去。
越是靠近,陸懸魚越是震撼。
那山峰比他見過的任何山都要高,山腰處雲霧繚繞,山頂直插星海。山間長滿了奇花異草,有的花朵比臉盆還大,有的草葉泛著金光。山澗裏有溪水流下,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乳白色的,泛著淡淡的香氣。
山道上不時能看見一些人影,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漫步,有的在對弈。他們看見比幹,都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陸懸魚身上時,也隻是淡淡一掃,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彷彿早就知道他會來。
比幹帶著他落在山頂一處平台上。
平台不大,方圓不過十丈,鋪著青色的玉石。玉石縫隙裏長著些不知名的小草,開著米粒大的白花。平台盡頭有一間茅屋,簡陋得很,跟周圍那些瓊樓玉宇比起來,簡直像個乞丐窩。
比幹在平台邊緣坐下,指了指旁邊:“坐。”
陸懸魚小心翼翼地坐下,往下看了一眼,頓時一陣頭暈——腳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別怕。”比幹的聲音淡淡的,“摔不下去的。”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你……你把我弄到這兒來,到底想幹什麽?”
比幹沒有直接迴答,而是看著遠方,悠悠開口:“你可知道,三界是什麽?”
陸懸魚一愣:“三界?”
“天界、人間、幽州。”比幹道,“神仙住的地方,凡人住的地方,鬼魂住的地方。”
陸懸魚點點頭,這個他大概知道。
“那你可知道,三界之間,有什麽聯係?”
陸懸魚想了想,搖搖頭。
比幹伸手一指,遠處一顆星辰忽然亮起來,光芒刺眼。
“那叫通界石。不知多少年前,一塊天外隕石砸穿了三界壁壘,從那以後,三界之間便有了一道縫隙。能通天的,能入地的,能見鬼的。”
他頓了頓,又指向另一顆星辰。
“也就在那時,一樣東西開始在世間流轉。它叫‘錢’。”
陸懸魚心裏一動。
“起初隻是以物易物,後來有人發現,可以用一種特殊的東西來衡量一切。貝殼、布帛、銅鐵,都曾當過它的化身。最後,銅錢成了它的模樣——外圓內方,外圓便於流通,內方提醒人心要有規矩。”
比幹說到這裏,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可人心哪有什麽規矩?有了錢,就有了貧富。有了貧富,就有了不公。有了不公,就有了爭奪。有了爭奪,就有了戰亂。”
陸懸魚聽得入神,下意識問:“那神仙不管嗎?”
比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得很。
“管?怎麽管?”他伸手一拂,眼前浮現出幾團光影——有金光,有紫光,有白光,有黑光。那些光影糾纏在一起,相互碰撞,又相互排斥。
“天界諸神,為此爭執了三千年。”比幹道,“一派說,財富當由天定,凡人不可擅動;一派說,財富本該自由,強者該得;一派說,財富應平均分配,方能天下太平;還有一派說,財富不過是過眼雲煙,何必在意。”
他指著那些光影。
“金光者,天樞院,規矩至上。紫光者,雲棲閣,道法自然。白光者,玄壇殿,替天行道。黑光者,幽冥司,超然物外。”
陸懸魚看著那些糾纏的光影,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那……最後誰贏了?”
比幹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誰也沒贏。爭執不下,差點引發第二次神戰。最後,一位老神出麵調停——既然爭論不休,何不以人間為賭局,讓時間來證明,哪一種纔是正途?”
陸懸魚愣住了。
“賭局?”
“對。”比幹點頭,“每隔一百五十八年,由四大派係輪流出人,化身‘財神代理人’下界。他們擁有人間形態,保留部分神力,在人間生活百年,用財富影響世界。到期後按各自的表現,決定下一個百年的財富分配權。”
他說到這裏,忽然轉頭看向陸懸魚。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陸懸魚莫名有些發毛。
“這規矩,定了三千年。一屆接一屆,從未斷過。”
陸懸魚嚥了口唾沫:“那……跟我有什麽關係?”
比幹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酒壇。
那酒壇陸懸魚認得——是他藏在櫃子底下那壇女兒紅,去年過年時一個老主顧送的,他藏了一年,一直沒捨得喝。
比幹把酒壇放在兩人中間,輕輕拍了拍。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為什麽找你賒酒嗎?”
陸懸魚搖搖頭。
比幹看著那酒壇,目光有些恍惚。
“我找了幾千年,一直在找一個人。一個能讓我看到‘元性’的人。”
“元性?”陸懸魚不明白。
比幹拿起酒壇,倒了一碗酒。酒香飄散,在這萬丈高空中,顯得格外濃鬱。
“你有二十七年的積蓄,藏在櫃子底下。那壇酒,你藏了一年,捨不得喝。可我開口賒酒的時候,你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我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那一刻的你,沒有任何算計,沒有任何偽裝。”
他放下酒碗,看向陸懸魚。
“這世上,能笑著活下去的人很多,可能守住元性的人,不多。你方纔倒酒時那一刻的本心,便是元性——不染、不著、不偽、不飾。”
陸懸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幹笑兩聲:“您這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比幹搖搖頭,打斷了他。
“你可知道,那天晚上之後,你身上發生了什麽?”
陸懸魚愣了愣:“發生什麽?”
比幹伸出手,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陸懸魚隻覺得一股暖流從眉心湧入,眼前忽然一亮。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準確地說,是手周圍那團光。淡淡的金色,像清晨的霧氣,又像燭火的微光,若隱若現。
他抬頭看向比幹,比幹周身也有一團光,卻不是金色,而是紫色,深沉的紫,紫得發黑,紫得深邃,像無盡的星空。
“這是……”他喃喃道。
“氣運。”比幹道,“每個人頭頂都有。你的金色,叫‘天命之運’。不是人人都有,萬個人裏,也未必有一個。”
陸懸魚呆呆地看著自己那團金光,腦子裏一片空白。
比幹又指向遠處那些星辰。
“那些亮著的,都是氣運加身之人。有的在朝堂,有的在市井,有的在戰場,有的在山林。他們頭頂的光,有金色,有紫色,有紅色,有青色。每一種顏色,代表一種命數。”
他頓了頓,又道:“而你,不隻有氣運。”
他伸手一拂,一道流光從陸懸魚腰間飛出——是那枚被他掛在脖子上的大錢。
大錢在他麵前滴溜溜轉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你能聽見它說話。”比幹道,“這世上,能聽見錢說話的人,隻有一種。”
陸懸魚心跳猛地加快。
“什麽……什麽人?”
比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財神代理人。”
這四個字落在陸懸魚耳朵裏,像一記重錘。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嗓子發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比幹也不急,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消化這個訊息。
過了好一會兒,陸懸魚才艱難地開口:“你……你是說,我是那個……什麽代理人?”
比幹點點頭。
“那……那是什麽意思?”
比幹站起身,走到平台邊緣,背對著他,望著那片浩瀚的星空。
“財神代理人,不是管錢的。真正的財神,管的不是錢,是氣運,是因果,是這世間的平衡。錢隻是表象,氣運纔是根本。”
他的聲音悠悠傳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可氣運這東西,不是一成不變的。有人今天富貴,明天就窮困潦倒;有人今天貧賤,明天就飛黃騰達。為什麽?因為有人在背後撥弄。”
陸懸魚下意識問:“誰在撥弄?”
比幹轉過身,看著他。
“前十九屆財神代理人。”
那目光沉沉的,看得陸懸魚心裏發毛。
“十九屆?”
“對。”比幹點頭,“三千年,十九屆。有的圓滿歸位,有的無功而返。可還有十三位……”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
“十三位,走偏了。”
陸懸魚愣住了。
“走偏了?”
“他們忘了自己的使命。”比幹道,“有的沉迷權力,有的放縱**,有的偏執成狂,有的心如死灰。他們用財神之力,在人間留下了無數罪業——有的引發戰爭,有的製造饑荒,有的讓輪迴顛倒,有的讓陰德崩壞。”
他看向陸懸魚,目光深邃。
“那些罪業,至今還在。北方戰亂不息,幽州陰德通脹,輪迴司貪腐橫行,人間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陸懸魚聽得心驚肉跳。
“那……那該怎麽辦?”
比幹沒有直接迴答,而是走到他麵前,蹲下,與他平視。
那雙眼睛深邃得很,可此刻卻透出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期待,又像是擔憂。
“你可知道,財神之路,怎麽走?”
陸懸魚搖搖頭。
比幹伸出手,掌心浮現出兩團光——一團金色,一團銀色。
“財神分文武。文財修的是規則,是氣運,是因果;武財修的是勢力,是人脈,是天下。兩條路,十二層境界。”
那兩團光在他掌心緩緩旋轉,金色的溫暖,銀色的清冷。
“文財六層:聚財、通貨、知機、掌運、通神、破界。武財六層:營生、興業、控盤、聚權、掌勢、造世。”
他頓了頓,又道:“每一層,都需要特定的機緣。有緣者,一步一重天;無緣者,終身寸步難行。”
陸懸魚聽得雲裏霧裏,但有一個問題脫口而出:“那我……我要修到多少層?”
比幹看著他,目光複雜。
“十二層。文武雙修。”
陸懸魚倒吸一口涼氣。
十二層?文武雙修?
他一個開雜貨鋪的,連字都寫不利索,讓他修什麽文財武財?
“那個……”他幹笑兩聲,“我要是不修呢?”
比幹看著他,那目光淡淡的,卻讓陸懸魚莫名有些心虛。
“不修也行。”比幹道,“你繼續開你的雜貨鋪,賣你的油鹽醬醋,過你的小日子。那些人間的罪業,那些受苦的冤魂,那些顛倒的因果,都跟你沒關係。”
他頓了頓,又道:“隻是那十三位走偏的財神,會繼續留在三界,用他們的方式影響人間。戰亂不會停,饑荒不會止,輪迴不會正,陰德不會平。”
陸懸魚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城外餓得皮包骨頭的流民,想起那個當銀釵的老太太,想起那個跪在當鋪門口磕頭的老頭,想起石虎那雙通紅的眼睛。
“那些走偏的財神……”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們在哪兒?”
比幹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光亮。
“各處都有。有的在幽州,有的在天界,有的在人間的角落,有的在三界的縫隙。他們躲著,藏著,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影響著這個世界。”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又問:“那……我要是找到他們,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