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圖窮匕見

邙山深處的廢棄塢堡,在短短幾個月裏變了模樣。

圍牆加高了三尺,缺口處用新燒的青磚補上了,磚縫裏填著白灰,還沒有幹透,在陽光下泛著潮濕的灰色。牆頭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垛口,垛口後麵立著持槍的哨兵,穿著雜色的衣裳,有的還穿著崔家軍的舊號衣,有的穿著從土匪身上扒下來的皮襖,有的隻穿著粗布短褐。他們的臉被山風吹得粗糙,眼睛卻亮,亮得像狼。

門樓重新修過了,換了兩扇新門,門板是用整根的鬆木拚的,外麵包著鐵皮,鐵皮上釘著銅釘,銅釘一排一排的,在陽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門樓上插著一麵旗幟,旗上繡著一個“崔”字,字是黑色的,用的是上好的墨緞,旗杆是用白蠟杆做的,又高又直,遠遠就能看見。

崔清玄站在門樓上,看著山下的路。路是土路,彎彎曲曲的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消失在樹林裏。路上沒有人,隻有風,吹起的塵土在陽光下打著旋。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把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又縮短。他穿著一件銀色的鎧甲,甲片打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鎧甲是新做的,從滎陽鄭家的鐵坊運來的,花了三十兩銀子。他以前那件丟在鄴城了,連同他父親的佩劍、他祖父的印信、崔家幾百年積攢的家業。他不想那些。想也沒用。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是他的副將趙虎,臉上那道從眉角到下巴的刀疤已經長好了,但肉翻出來,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穿著皮甲,腰間掛著橫刀,走路的步子很大,踩在木樓梯上,咚咚響。

“少主,糧庫盤點完了。存糧一千二百石,夠吃四個月。”

崔清玄沒有迴頭。“兵器呢?”

“刀槍兩千三百件,甲冑八百副,弓弩四百張,箭矢一萬二千支。鄭家答應下個月再送一批鐵料來,咱們自己也能打一些。”趙虎頓了頓,“弟兄們的軍餉,這個月按時發了。每人五百文,老兵加一百。沒人鬧。”

“軍心呢?”

趙虎沉默了一下。“比上個月穩。上個月跑了二十三個,這個月跑了七個。新收編的那幾股土匪,剛開始不服管,打了幾頓,老實了。現在編成三個營,分駐在塢堡周圍的山頭上,互相照應。”

崔清玄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下門樓,穿過院子走進正堂。正堂也修過了,屋頂換了新瓦,牆壁抹了白灰,地上鋪了青磚。正堂最深處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粗木長桌,桌上鋪著一張地圖,地圖的四角用石頭壓著。桌旁放著幾把椅子,椅子是用鬆木新做的,刷的桐油能照見人影。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鋪在地圖旁邊。紙上寫著他最近的收編記錄——上個月收編了二百三十人,劉黑子的隊伍盤踞在箕山一帶,打家劫舍無惡不作。趙虎帶人去剿,劉黑子不服,打了一仗死了十幾個,剩下的投降了。崔清玄讓他當了營長,撥了二百人給他,駐在東邊的山頭上。

這個月收編了王麻子的隊伍,一百八十人,是從河北流竄過來的,手裏有硬貨,刀槍齊全。王麻子比劉黑子識相,沒等打就投降了,主動獻了五十匹馬。崔清玄給了他一個營長的虛職,撥了一百五十人,駐在西邊的山頭上。

還有一股是李大腳,六十來人,躲在北邊的山穀裏,靠搶過往商旅為生。趙虎帶人去,沒費一槍一刀,李大腳自己綁了來投誠,說久仰崔公子大名,願意效犬馬之勞。崔清玄把他編入趙虎的親兵營。三股土匪加起來,四百七十人。加上原有的殘兵,再加上新招的流民,現在湊了將近三千人。

三千人。崔清玄在紙上寫下這個數字,看了很久。三千人,在鄴城不算什麽。石虎的鎮北營有一萬五千人,兵強馬壯,甲冑鮮明。但他這三千人,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是從土匪窩裏收編的,是從流民營裏招募的。他們不怕死,因為他們本來就沒什麽好失去的。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不怕死的兵,比不怕死的將軍更可怕。

趙虎端了一碗茶進來,放在桌上。茶是粗茶,泡得濃,顏色深褐,苦得像藥。崔清玄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他需要苦的東西提醒自己,他還沒有死。

“少主,還有一件事。”趙虎的聲音壓低了,“山下的人來報,說王導那邊的人到了。”

崔清玄放下茶碗。“請。”

這座塢堡所在的位置,是大燕和東晉之間的三不管地帶。

說“三不管”,是因為誰也管不了。往北是鄴城,大燕的地盤,慕容衝的天下。往南是洛陽,東晉的舊都,閥門的勢力範圍。往西是關中,被各方勢力割據,亂成一鍋粥。往東是山東,名義上歸東晉,實際上被地方豪強把持著。四不管,五不管,隨便怎麽叫。總之,沒有人願意管這塊地方。山高皇帝遠,官軍不來,賊寇不去,自成一體。

塢堡建在山腰上,背靠峭壁,三麵臨空,隻有一條窄路可以上去。這條路是天然的關隘,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山腳下有幾戶人家,種著幾畝薄田,養著幾隻雞,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崔清玄的人馬駐紮在這裏,不擾民,不搶糧,不拉夫。他下了死命令——誰要是敢動老百姓的一根草,砍了。不是因為他心善,是因為他需要這個地方。他需要一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休養生息,積攢力量,等待時機。山下的老百姓知道山上住著一支軍隊,但不知道是誰的軍隊。他們也不想知道。隻要不搶他們的糧食,不住他們的房子,不拉他們的壯丁,誰來了都一樣。

崔清玄站在塢堡的院子裏,抬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洗過的布。白雲在天上慢慢地飄著,像一艘一艘的船,不知道要駛向哪裏。風吹過來,帶著山下的炊煙味,還有遠處寺廟的鍾聲,悠悠的,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忽然想起鄴城。鄴城的天沒有這麽藍。鄴城的天總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他以前不覺得,現在覺得了。也許是因為他很久沒有抬頭看天了。在鄴城的時候,他忙著爭權奪利,忙著算計別人,忙著防備別人算計。他沒有時間抬頭看天。現在有了,但他不想看。看天的人,都是沒有事做的人。他有很多事要做。

他轉身走迴正堂,坐在椅子上,等著。

密使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塢堡裏點起了火把,火把插在牆上的鐵環裏,火苗在風裏晃著,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士兵們站在各自的崗位上,持槍而立,目不斜視。崔清玄坐在正堂裏,麵前的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隻有指甲蓋那麽大,光線昏黃,隻照亮桌麵那一小塊地方。他麵前的茶碗已經涼了,他沒有喝,隻是看著。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很輕,輕得像貓踩在地毯上。但不是貓,是人。一個走路沒有聲音的人。崔清玄抬起頭。

一個人站在門口,背對著火把的光,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個輪廓——高,瘦,肩膀很窄,脖子很長,像一隻鶴。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袍子長長的拖到地上看不見腳。手縮在很寬的袖子裏看不見手指。那人頭上戴著兜帽,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眼睛。隻露出鼻子和嘴。鼻子很直,嘴很薄,嘴唇抿著,像一條線。

“崔公子。”那人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裏,咚的一聲,然後就沒了。

崔清玄站起來,拱手行禮。“上使。”

那人走進正堂,在崔清玄對麵坐下。他的動作很輕,沒有聲音,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崔清玄重新坐下,看著那人。那人的臉藏在兜帽的陰影裏,看不見表情,但崔清玄知道他在看自己。天上下來的人,看人不是用眼睛,是用氣。氣在人在,氣散人亡。

“上使,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王導不讓在洛陽布陣了。”

崔清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為什麽?”

“他說洛陽是他的地盤。在天上布陣他管不著,在人間布陣得問他。天羅陣已經撤了。”

崔清玄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苦得像藥。他沒有皺眉。

“還有,”那人繼續說,“前幾天布的那個局,幻夢之局,失敗了。三個人的魂魄送進去,一個都沒出來。全折在裏麵了。”

崔清玄的手停了一下。“怎麽失敗的?”

“不知道。施法的人隻說,那人的夢裏有人幫他。一個用銅錢的,還有一隻貔貅。貔貅能自由穿梭三界,也能進入夢境。有它在,幻夢之局很難成。”

“那怎麽辦?”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上仙的意思,暫時停一停。幻夢之局手續繁瑣,需要施法者耗費大量修為。失敗了,施法者自己也要受反噬。再試一次,代價太大。加上王導那邊意見很大,他說洛陽是他的地盤,我們在他地盤上動手腳,是不給他麵子。上仙說,王導的麵子還是要給的。他在人間經營了幾十年,閥門的勢力盤根錯節,得罪了他,對誰都沒好處。”

崔清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所以就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換一種方式做。”那人從袖子裏掏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推到崔清玄麵前。玉簡是墨綠色的,上麵刻著一個細小的“天”字,字跡很小,但刻得很深。崔清玄拿起來,握在手心裏。玉簡是涼的,握了一會兒,慢慢變暖了。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玉簡裏的資訊像水一樣流進他的腦子,不是文字,不是圖畫,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感覺到了——陸懸魚的臉,阮籍的臉,謝道蘊的臉,沈茯苓的臉,還有洛陽的街巷、店鋪、酒肆、茶樓。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裏轉著,轉得他頭暈。

他放下玉簡,睜開眼睛。“上仙的意思是……”

“智取。”那人的聲音很低,“硬不行,來軟的。打不過,就磨。磨不掉,就臭。”

崔清玄看著他。“怎麽臭?”

那人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崔清玄。窗外是漆黑的夜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亮,隻有風。風吹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哭。

“上仙說了四條。第一條,繼續幹擾阮籍的心智。阮籍是第十三屆財神,他的執念很深,不是一次兩次談話就能解開的。陸懸魚想感化他,我們就反著來。在他耳邊遞話,說陸懸魚是來利用他的,是想借他的名頭上位的,是假仁假義。阮籍本來就不信人,多說幾次,他就信了。當然,這點我已安排做了好久,阮籍正在掙紮。”

崔清玄點了點頭。

“第二條,散佈謝道蘊和陸懸魚的謠言。謝道蘊是謝家的女兒,天下第一才女。她跟陸懸魚走得近,洛陽城裏已經有人議論了。我們再加把火,說他們不隻是朋友,說陸懸魚借著謝道蘊攀附謝家,說謝道蘊不顧婦道與人私通。話傳出去,謝家的人不高興,王家的人更不高興。謝道蘊的老公王凝之再不中用,他也是王家的子弟。自己的老婆被人說閑話,他臉上掛不住,謝家臉上也掛不住。陸懸魚想在洛陽待下去,就難了。”

崔清玄又點了點頭。

“第三條,動用洛陽閥門的製約能力。陸懸魚在鄴城做生意,進貨出貨都要經過洛陽。他在洛陽有生意往來嗎?”

“有。”崔清玄說,“他開了平安小押,在鄴城有幾間鋪子。他的不少貨從江南來,走水路到洛陽,再從洛陽走陸路到鄴城。洛陽是必經之路。”

“那就卡他的貨。洛陽的閥門分號,王家、謝家、盧家、鄭家,都有自己的人脈和勢力。讓他們在關卡上使絆子,在運費上做文章,在貨源上截胡。一次兩次,他還能忍。十次八次,他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生意做不下去,他就得迴鄴城。迴了鄴城,就不用在洛陽盯著阮籍了。”

崔清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第四條呢?”

“第四條,在洛陽散佈謠言。說陸懸魚驕傲自滿,說自己有恩於皇帝,嫌自己的官職太小。說他在鄴城不可一世,在洛陽也目中無人。這些話不需要證據,隻需要有人傳。傳多了,就有人信。信了,他就臭了。臭了,他一樣在洛陽就待不住了。”

那人轉過身來,看著崔清玄。兜帽下的臉還是看不清,但崔清玄感覺到那人的目光像兩把刀,刺在他的臉上。

“崔公子,上仙說了,這四條不是讓你一天做完。是讓你慢慢做,我們依然會幫,一步一步做急不得。急了就會出亂子。”

崔清玄沉默了很久。“我明白了。”

“還有,”那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王導那邊,你不要跟他起衝突。他是閥門的領袖,他說話有人聽。你跟他鬧翻了,洛陽的閥門就不會幫你。不幫你,你的糧草、兵器、軍餉,都會斷。斷了,你這三千人就散了。”

崔清玄的手握緊了。“我知道。”

“上仙還說了一句話。”那人頓了頓,“他說,沉住氣。小不忍則亂大謀。你現在不是崔家的少主,你是一個流亡的將領。你沒有資本跟任何人翻臉。你隻能忍。忍到時機成熟,忍到力量足夠,忍到敵人犯錯。”

崔清玄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油燈。火苗在風裏晃了晃,暗了一下,又亮起來。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一個鬼魂。

“我忍。”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那人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崔清玄一個人坐在正堂裏,燈還亮著,火苗在風裏晃著。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苦得像藥。他沒有皺眉,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

趙虎從門外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湯。湯是雞湯,燉了一個下午,上麵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他把湯放在桌上,退後一步。

“少主,喝口湯吧。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崔清玄看著那碗湯,沒有動。“趙虎,你說,我們還能迴鄴城嗎?”

趙虎沉默了一會兒。“少主說能,就能。”

“我不是問你能不能。我是問你,你信不信?”

趙虎又沉默了一會兒。“信。少主信,我就信。”

崔清玄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沒有停下來,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把最後一口嚥下去。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趙虎,你去傳令。讓劉黑子、王麻子、李大腳明天來見我。”

“是。”

“還有,派人去洛陽,打聽謝道蘊和陸懸魚的事。他們見了多少次麵,說了什麽話,謝家的人怎麽看,王家的人怎麽看,都要打聽清楚。”

“是。”

“還有,”崔清玄頓了頓,“讓人去鄴城,查陸懸魚的生意。他的貨從哪裏來,走哪條路,在洛陽誰幫他通關,誰幫他運貨,誰幫他賣。一條一條查清楚。”

“是。”

趙虎轉身要走,崔清玄叫住了他。

“趙虎。”

“在。”

“你說,我父親要是活著,他會怎麽做?”

趙虎轉過身來,看著崔清玄。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像一道溝壑。

“老將軍會忍。老將軍年輕的時候,被人欺負過,也忍過。忍了十年,才翻的身。”

崔清玄點了點頭。“去吧。”

趙虎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崔清玄一個人坐在正堂裏,燈還亮著,火苗在風裏晃著。他從袖子裏掏出那枚玉簡,握在手心裏。玉簡是涼的,握了一會兒,慢慢變暖了。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陸懸魚。那個人站在洛陽的酒肆裏,端著酒杯,跟阮籍說話。他的臉上帶著笑,笑得很輕鬆,好像什麽事都沒有。崔清玄恨他。恨他奪走了他的一切。鄴城,崔家的基業,父親的期望,還有自己的尊嚴--都被這個人奪走了。他恨得牙癢癢,恨得心在燒。但他不能動。他隻能看著,看著那個人笑,看著那個人喝酒,看著那個人跟阮籍說話。他隻能看著。

他睜開眼睛,把玉簡放迴袖子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帶著山下的炊煙味的夜風吹進來。遠處有狼在叫,嗷嗚嗷嗚的,叫得很淒涼。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夜很黑,黑得看不見山,看不見樹,看不見路。隻有頭頂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誰在墨盤上撒了幾粒米。

他想起上仙的話——“沉住氣。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忍。他能忍。他已經在邙山忍了幾個月了。他還能忍更久。忍到那個人犯錯,忍到那個人放鬆警惕,忍到那個人死。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掌心的肉破了,血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沒有鬆手。疼,才能記住。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從哪裏來,記住自己要到哪裏去。

他轉過身,走迴桌前坐下。他把燈芯撥長了一些,火苗亮了起來,把整間正堂照得通明。他拿起桌上的地圖,鋪開,看著上麵的標記。鄴城,洛陽,滎陽,太原,每一個地方都有他認識的人,每一個地方都有他可以利用的關係。他要把這些關係一條一條地梳理清楚,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拉攏過來。他需要時間。他有時間。他才二十出頭,他等得起。那個人也二十出頭,但那個人沒有他恨得深。恨得深的人,活得久。

他笑了。不是高興的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像是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嚥下去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笑。

“陸懸魚,”他輕聲說,“你等著。”

風從窗戶裏吹進來,把火苗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一個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