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
洛陽的夏天來得早。牡丹謝了,芍藥也謝了,連那些晚開的薔薇都隻剩幾朵殘花掛在牆頭。取而代之的是槐花,滿城都是槐花的香氣,甜絲絲的,聞久了有些發暈,像是喝了半壺老酒。洛水的兩岸,柳條綠得發黑,垂在水麵上,被水流衝得一蕩一蕩的。邙山上的鬆柏黑壓壓的,遠遠望去像一道墨色的屏風。
五月正是毒蟲滋生的時節,古語說“五月五日、惡月惡日”,為驅邪避毒,老洛陽人會在門上插艾葉、柏枝,貼鍾馗像;孩子們佩戴用五色線縫製的小香囊,香囊內裝有香草、蒼術和雜糧,稱“五毒符”;大人們飲雄黃酒,在庭院四周撒雄黃粉,驅趕蛇蟲。
端午前後,洛水上還能看見幾艘龍舟,船伕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槳葉起落,水花四濺。南市那邊的食肆裏,還能聞到粽子葉的清香——糯米裹著紅棗或豆沙,用葦葉包成三角形,紮緊了下鍋煮,出鍋時葦葉的青澀和糯米的甜糯混在一起,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天氣熱了,陸懸魚在客棧裏坐不住,搬了把椅子到窗前,敞開著窗戶,讓風吹進來。風吹在他臉上,暖暖的,帶著槐花的甜味。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青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曬黑的手臂。手裏拿著一封信,是阮籍三天前讓人捎來的。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幾日後,老地方見。等我資訊。”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字跡潦草,筆劃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人在心慌意亂的時候寫的。陸懸魚看了好幾遍,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這半個月,他去過金穀園三次,去過白馬寺兩次,去過銅駝街的酒肆四次。每一次都撲空。阮籍像一縷煙,看得見,摸不著,聞得到,抓不住。他在金穀園的角落裏坐了一個下午,聽風吹竹葉,聽鳥叫蟲鳴,聽遠處寺廟的鍾聲。竹林裏空空蕩蕩,隻有他自己。他在白馬寺的後山上站了半個時辰,看著那麵被鑿毀的崖壁,崖壁上的坑窪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想,如果他是阮籍,他也不會來。一個人刻了二十多年的東西,一晚上被人破壞了,換誰都不想來。他在銅駝街的酒肆裏喝了三迴酒,每次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一壺杜康,四個小菜,從傍晚喝到天黑。老闆問他在等誰,他說等人。老闆說那個人什麽時候來,他說不知道。老闆搖了搖頭,不再問了。酒客們來來去去,燈亮了又滅,月亮升了又落。阮籍沒有來。
“老闆,您別悶了。”沈茯苓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進來,放在桌上。綠豆湯是涼的,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喝碗綠豆湯,去去火。”
陸懸魚睜開眼,端起碗喝了一口。綠豆湯不甜,沈茯苓知道他最近上火,沒放糖。
“阮籍又沒來?”
“嗯。”
“您還去等嗎?”
“等他約時間。”
沈茯苓在他對麵坐下,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老闆,您說阮籍是不是故意躲著您?”
陸懸魚想了想。“不是躲我。是躲他自己。”
“什麽意思?”
“他不想見人。他誰都不想見。但他又想見人。他矛盾。他想說話,又怕說話。他想被救,又怕被救。他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怕什麽。”
沈茯苓歎了口氣。“這個人,活著真累。”
“死了也累。他死了還在累。一百多年了。”陸懸魚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洛水,水麵上有幾艘畫舫,畫舫上有歌聲飄過來,唱的是南朝的歌謠,軟綿綿的,像在說夢話。“我去見他。”
“到時我陪您去。”
“不用。我一個人去。”
沈茯苓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她站起來,把碗收了,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他一眼。
“老闆,您小心。”
“嗯。”
門關上了。陸懸魚站在窗前,看著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風在吹。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畫舫上的歌聲停了,久到街上的行人都散了。他伸手從袖子裏摸出那塊玉片,玉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暖光。他把玉片握在手心裏,手心裏暖暖的。
流言蜚語是從五月初開始傳的。
先是有人在茶樓裏說,謝道韞跟一個鄴城來的商人走得太近,那人不是什麽正經人,是個開當鋪的。有人附和說見過他們在洛水邊散步,肩並肩,很親密。有人說在金穀園清談會上,謝道韞當眾誇那人的詩寫得好,說“比那些人的正詩強十倍”。有人酸溜溜地接了一句:“什麽詩?我見過,歪詩。押韻都押不好,還寫詩?”眾人鬨笑。又有人說那人經常出入謝府後園,深更半夜纔出來。這話沒人接,但也沒人反駁。不反駁就是默許。默許了就是真的。茶樓裏的閑話傳得快,不到三天,整個洛陽城都知道了。
王家的人最先坐不住。王凝之雖然才學平庸,但不是傻子。他聽見下人們在背後議論,臉色鐵青,把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不敢去找謝道韞對質,更不便去找陸懸魚理論,他隻是悶在心裏,悶得難受。王羲之雖然稱病不問,但對謝道韞的事一清二楚,又不好辟謠。他聽說謠言後,冷笑了一聲,對手下說:“查查誰傳的。”手下查了幾天,迴來說查不出來,源頭太散,像是有人故意撒出去的。王羲之又冷笑了一聲,說:“不用查了。查出來也沒用。”
謝家的人也知道了。謝道蘊的叔父謝安雖然遠在會稽,但訊息傳得快。他寫了一封信來,措辭嚴厲,說謝家的女兒不能被人說閑話,讓她少出門,少見客,尤其不要再跟那個鄴城商人往來。謝道蘊看完信,沒有哭,沒有生氣,隻是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鎖上了。她迴了一封信給謝安,隻寫了一句話:“叔父放心,侄女知道分寸。”謝安收到信,看了很久,歎了口氣。他知道謝道蘊的脾氣,她說“知道分寸”,不是說她聽話了,是說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需要別人來教。
王凝之的母親也派人來傳話,讓她以王家婦的名譽為重,少拋頭露麵。謝道蘊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她沒有辯解,沒有反駁。她知道辯解沒用,反駁也沒用。在這個世道裏,一個女人,不管多有才,不管多有名,不管多有道理,隻要被人說了閑話,你就是錯的。不是因為你真的錯了,是因為你是女人。
王家下令禁足。不許她出門,不許她見客,不許她參加各種會。每天隻能在自己的院子裏活動,由丫鬟陪著,一步都不能出去。謝道蘊沒有反抗。她每天在院子裏看書、寫詩、做針線。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坐就是一整天。窗戶關著,門關著,燈亮著。丫鬟端飯來,她吃幾口,放下。丫鬟端茶來,她喝幾口,放下。丫鬟說夫人您別悶壞了,她笑了笑,說不會。
她不能出門,但鴿子可以出門。
鴿子是謝道蘊養的,灰白色的,翅膀上有一圈黑色的斑點,叫“雨點”。鴿子養了好幾年,認路,認人,認家。它每天早出晚歸,把謝道蘊的信綁在腿上,從謝府飛到龍門客棧,再從龍門客棧飛迴謝府。客棧的掌櫃已經認識這隻鴿子了,每次看見它落在窗台上,就會喊一聲:“陸公子,信來了!”
第一封信是五月初三送來的。
信封是白色的,上麵寫著“陸懸魚親啟”五個字,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陸懸魚拆開信,裏麵厚厚一遝,折了好幾折。信的開頭寫著“陸公子見字如晤”,然後是婆家禁止的事項——
“禁足,不得出府。禁客,不得見人。禁言,不得論事。禁行,不得遊園。書可讀,不可寫。詩可作,不可傳。琴可彈,不可歌。心可思,不可言。”
陸懸魚念出聲來。沈茯苓在旁邊聽著,眼眶紅了。
“老闆,謝姐姐太可憐了。”
“她不可憐。”陸懸魚繼續往下看。
信的後麵是幾首詩。第一首是謝道韞寫的,筆調淡淡的,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階前生春草,庭中有幽蘭。春草年年綠,幽蘭歲歲寒。不見遊子返,但聞孤雁還。人生無百歲,何事苦相關。”
沈茯苓接過信紙,唸了一遍,眼淚掉下來了。“謝姐姐寫得太苦了。她是在說自己。幽蘭是她,春草是別人。幽蘭歲歲寒,她年年都在受苦。”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繼續往下看。第二首詩寫在信的背麵,字跡比正麵淡一些:
“世路多艱險,人心不可量。昨日花滿樹,今朝葉落黃。朱門鎖深院,白首對空堂。欲訴平生事,舉頭見高牆。”
沈茯苓擦了擦眼淚。“老闆,咱們得迴信。不能讓謝姐姐一個人扛著。”
陸懸魚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身正不怕影斜,心明不懼鬼多。世間流言如風過,吹皺一池春水,水還是水,風還是風,吹過就散了。姐姐禁得住,不怕。”
沈茯苓接過去,看了一眼。“老闆,您寫的這是什麽?不像詩,也不像信。”
“那就叫‘不像詩’。”
沈茯苓笑了。她自己寫了幾行字,附在後麵:
“與君共事一年多,知君心底無邪魔。任他謗滿洛陽城,我自心安不為何。燕子低飛蛇過道,大雨將至又何妨。雨過天晴彩虹現,雲開霧散見日光。”
她念給陸懸魚聽。陸懸魚點了點頭。“你的比我的好。”
“那是。您寫的字跟狗爬似的,誰看得懂?”
“你懂就行。”
沈茯苓把兩個人的迴信摺好,裝進信封,走到窗前。鴿子站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著她。她把信綁在鴿子腿上,鴿子咕咕叫了兩聲,翅膀一振,飛上了天空。
五月初五,端午。謝道蘊的第二封信來了。信封是白色的,上麵寫著“沈妹妹親啟”。沈茯苓拆開信,念給陸懸魚聽。
信的開頭寫著“沈妹妹見字如晤”,然後是婆家禁止事項的更新——
“新增禁條:不許焚香,香為外道。不許彈琴,琴為靡音。不許吟詩,詩為浮華。不許觀書,書為雜學。唯許針黹,女紅為本。”
沈茯苓唸到“唯許針黹”,氣得把信紙拍在桌上。“什麽意思?讓謝姐姐天天做針線活?她又不是繡娘!”
陸懸魚把信紙拿起來,繼續往下看。信的後麵附了兩首新詩。第一首寫的是端午:
“艾葉青青掛戶旁,雄黃酒烈驅毒瘴。世人皆道佳節好,誰解深閨日夜長。五色絲線纏臂腕,不見去年係絲郎。滿城爭說龍舟事,我在高樓獨倚窗。”
沈茯苓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老闆,謝姐姐在哭。你看‘誰解深閨日夜長’,‘我在高樓獨倚窗’。她一個人被關在院子裏,出不去,見不到人,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第二首寫在信紙的背麵:
“莫道女子無才德,書中自有天地寬。奈何朱門深似海,空將歲月付流年。不羨鴛鴦不羨仙,隻願心在雲水間。有朝一日脫籠去,任他東西南北天。”
陸懸魚把信紙摺好,塞進袖子裏。“沈茯苓,你迴信。告訴她,讓她別急。禁足總有解開的一天。出不來的話,我們去見她。翻牆也行。”
沈茯苓愣了一下。“老闆,您認真的?”
“認真的。但先別寫。寫了讓她擔心。”陸懸魚想了想,“你寫幾句詩,告訴她我們在外麵好好的,讓她別擔心。”
沈茯苓拿起筆,寫了一首:
“洛陽城裏五月初,槐花滿地香如故。燕子銜泥築新巢,不怕風雨不怕霧。謝家姐姐莫心憂,且把閑愁付詩書。待到他日禁門開,我與老闆共登途。”
唸了一遍,覺得最後一句太直白,把“共登途”改成了“來看汝”。又唸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鴿子還在窗台上站著,歪著腦袋看著她們。沈茯苓把信綁在鴿子腿上,鴿子咕咕叫了兩聲,飛走了。
陸懸魚站在窗前,看著鴿子飛走的方向。鴿子越來越遠,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雲層裏。他站了很久。
五月初九,白清的信到了。
信是周延派人送來的,一路快馬,從鄴城到洛陽,日夜兼程,隻用了兩天。信封上寫著“陸大人親啟”,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陸懸魚拆開信,坐在窗前慢慢地看。
白清的信開頭照例是“老闆見字如晤”,然後是鋪子裏的情況。永寧坊的老鋪生意平穩,東市南街的新鋪客流有所下降,西市北巷的庫房新招了兩個夥計,都是退伍的老兵,人老實,能吃苦。白清在信裏寫:“老闆,沈姑娘不在,我一個人管三間鋪子的賬,手都斷了。您什麽時候迴來?”沈茯苓在旁邊看了,哼了一聲。“他手斷了?我管了那麽久也沒說手斷。”
白清的信後半段,筆跡變了,不再是白清的端正小楷,而是一種更潦草、更急促的字跡。白清在信裏寫:“老闆,大事不好。最近幾家供貨的老闆坐地起價,比上個月漲了三成。我去找他們談,他們說原料漲價了,運費漲了,人工漲了,不得不漲。我查過了,原料沒漲,運費沒漲,人工也沒漲。是他們背後有人指使。我問是誰,他們不說。我換了幾家,還是不行。好像有人在背後卡我們的貨源。”
他列舉了幾樣東西——米麵糧油,漲了兩成;鐵礦材料,漲了四成;麻布,漲了三成;木材,漲了兩成五。白清在信裏寫:“老闆,這些東西都是鋪子裏離不開的。米麵糧油是老百姓天天要買的,漲了價,老百姓不幹。鐵礦材料是兵器坊用的,漲了價,兵器坊就虧本。麻布和木材是做軍需用的,漲了價,軍需的利潤就沒了。我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但能同時卡住這幾條線的,不是普通人。”
白清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老闆,我猜是閥門。跑不出那幾家。您小心。”
沈茯苓站在陸懸魚身後,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氣得拍了一下桌子。“肯定是崔清玄!肯定是王導!肯定是那幫閥門!他們知道您在做生意,故意卡您的貨!漲價、截胡、使絆子,什麽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陸懸魚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你別激動。激動也沒用。”
“那怎麽辦?就這麽讓他們欺負?”
“當然不。但也不能硬碰硬。他們卡我的貨,我就換渠道。洛陽不通,走青州。青州不通,走並州。並州不通,走江南。天下這麽大,不信沒有路走。”
沈茯苓看著他。“老闆,您不生氣?”
“生氣。生氣有什麽用?氣壞了身子,他們高興。”陸懸魚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洛水的風吹進來,帶著槐花的甜味。“白清在鄴城頂著,我們在洛陽頂著。頂住了,就贏了。頂不住,就輸了。”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老闆,您說,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怕。”
“怕什麽?”
“怕我做成。怕我幫慕容衝做成。怕天下變了。”陸懸魚看著窗外的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風在吹。“他們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們自己都分不清怕什麽。跟阮籍一樣。”
沈茯苓沒有再說話。她走到陸懸魚身邊,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看著窗外的洛水。
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阮籍的信及時來了。
這次不是鴿子,是人送的。一個灰衣小廝,低著頭,把信交到客棧掌櫃手裏,轉身就走。掌櫃把信送到陸懸魚房間,信封上隻寫著“陸懸魚”三個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陸懸魚拆開信,紙還是黃色的舊紙,邊角毛糙,字跡比上次更潦草。
“陸懸魚:心神不寧,心煩意亂。今日老時間、老地方見。帶一壇好酒來。阮籍。”
沈茯苓湊過來看了一眼。“老闆,他怎麽了?”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陸懸魚從客棧買了一壇酒。酒壇不大,壇口封著紅布,他拍了怕壇壁,酒壇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把酒壇裝進一個藍布包袱裏,背在肩上。雲團從床尾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陸懸魚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你在客棧等著。我不叫你,你別來。”
雲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絲不安。它沒有跟上來,趴在門口,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白馬寺後山的竹林,在夕陽下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竹葉在風裏沙沙響,像是在竊竊私語。林間鋪了一條碎石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向深處。路兩旁長滿了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有幾隻鳥在竹梢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會。
竹林深處的那塊空地上,阮籍已經在了。他盤腿坐在石椅上,麵前擺著一張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絃雪白,在夕陽下泛著光。石桌上沒有菜,沒有酒杯,隻有一爐香。香爐是銅的,很小,三足,爐蓋上刻著雲紋。香煙從爐蓋的縫隙裏嫋嫋升起,在竹影裏飄散,像一縷遊魂。阮籍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衫,頭發梳理過煥然一新,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等人。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著陸懸魚走過來。
陸懸魚在他對麵坐下,把酒壇從包袱裏取出來,放在石桌上。他沒有急著拍開泥封,隻是看著阮籍。
“你來了。”阮籍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幾天沒喝水。
“來了。”
“帶酒了?”
“帶了。”
“好酒?”
“好酒。”
阮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麽。“你倒捨得。”
“捨得。給你喝,捨得。”
阮籍低下頭,看著石桌上的香爐。香煙嫋嫋,在他的眼前飄著,像一根細細的線,把他的目光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陸懸魚,我最近很煩。”
“看出來了。”
“你知道我煩什麽嗎?”
“不知道。你說。”
阮籍沉默了很久。竹葉在風裏沙沙響,香煙在空氣中飄散。他伸手把香爐往旁邊推了推,雙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
“我以前煩,是自己找的。不想做事就喝酒。喝醉了就不煩了。醒來了再喝。喝了又醉,醉了又醒。反反複複一百多年。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煩了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睡,睡醒了再煩。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抬起頭,看著陸懸魚。
“最近不一樣了。以前是我自己找煩。現在是煩找我自己。我坐在金穀園裏不想煩,煩來了。我彈琴不想煩,煩再來了。我喝酒不想煩,煩又來了。它不請自來,趕不走躲不掉。它在我腦子裏轉,轉得我頭疼。它在我心裏鑽,鑽得我心慌。它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花。我快頂不住了。”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把酒壇的泥封拍開,酒香衝出來,混著竹葉的清香,滿林子都是。他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阮籍麵前,一杯自己端著。
“喝一杯。喝完再說。”
阮籍端起酒杯,一口幹了。酒入喉綿軟,不辣不嗆,有一股說不出的醇厚。他的眉頭鬆了一些,但很快又皺了起來。
“陸懸魚,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沒有。瘋的人不知道自己瘋了。你知道自己煩,說明你沒瘋。”
“那為什麽我會這樣?為什麽以前不這樣,現在這樣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是不是有人在我酒裏下了藥?是不是有人在我琴上施了法?”
陸懸魚看著他。“你信這些?”
“我不信。但我控製不住自己去想。”
陸懸魚把酒杯放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條。紙條是黃色的,很舊,邊角毛糙,上麵寫著一行字。他把紙條推到阮籍麵前。
“這是白馬寺道安和尚給我的偈語。你念念。”
阮籍拿起紙條,念道: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
唸完了,他看著陸懸魚。“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現在的煩,不是你自己生出來的。是因緣生出來的。有人在你耳邊遞話,有人在你心裏種刺,有人在你腦子裏灌**湯。那些人不想讓你清淨,不想讓你安寧,不想讓你走出來。他們想讓你煩,讓你亂,讓你瘋。你瘋了他們就贏了。”
阮籍的手在抖。他把紙條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誰?誰要害我?”
“不知道。但你能感覺到。你感覺到有人在害你,所以你會煩。你的感覺是對的,但你想錯了方向。你覺得是你自己的錯,你覺得是你自己瘋了,你覺得是你自己頂不住了,那是有人在害你,在你的腦中種下了因果。你在跟一群背後的勢力鬥,不是跟你自己鬥。”
阮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琴絃上撥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你說,怎麽辦?”
陸懸魚想了想。“我給你講幾個故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有一天,道安和尚在禪房裏打坐。一個小沙彌跑進來,說師父師父,外麵有個人在罵你。道安和尚說,罵我什麽?小沙彌說,罵你禿驢,罵你假和尚,罵你騙人錢財。道安和尚笑了笑,說,他罵的是誰?小沙彌說,罵你呀。道安和尚說,他罵的是‘道安’這個名字,還是罵的我這個人?小沙彌想了想,說,罵的是你這個人。道安和尚說,我這個人坐在禪房裏,他罵的是門外的我,不是門內的我。門外的我,不是真的我。真的我在這裏,好好的。他罵完了,走了。門外的那個人,也走了。兩個都是假的。”
阮籍聽著,沒有說話。
陸懸魚繼續說:“道安和尚說,人的煩惱,也是這樣。煩惱來了,你看著它,不跟它走,不跟它鬥,不跟它講道理,它就沒了。你越想趕它越不走。你越想鬥它越厲害。你不理它,它就走了。”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麵前。
“你現在的煩不是你的。是別人塞給你的。你把它當自己的,你就輸了。你看著它,說——這不是我的,你從哪來迴哪去。它就走了。”
阮籍看著那杯酒,看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
“還有呢?”
陸懸魚又講了一個。“道安和尚說,有一年,白馬寺鬧鬼。和尚們晚上不敢睡覺,聽見院子裏有哭聲,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道安和尚說,我去看看。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等著。哭聲來了,嗚嗚的很淒慘。道安和尚說,你哭什麽?哭聲說,我苦啊。道安和尚說,你苦什麽?哭聲說,我死了沒人埋,沒人燒紙,沒人超度。道安和尚說,你死了,是你的事。你哭,是你的事。你在我的院子裏哭,是擾我的清靜。你走我不怪你。你不走我叫鍾馗來。哭聲停了。從那以後,白馬寺再也沒有鬧過鬼。”
阮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是說,那些煩,是鬼?”
“是。你心裏的鬼。別人塞給你的鬼。你不怕它,它就走了。你怕它,它就賴著不走。”
阮籍低下頭,看著琴。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地撥著,一根一根地撥,像是在給琴調音。
“還有嗎?”
陸懸魚又講了一個。“道安和尚說,一個人的執念就像一根刺。刺紮在肉裏疼。拔了更疼。但不拔一直疼,疼一輩子。拔了疼一下,然後就好了。好不了?好不了就再拔。拔到好為止。”
他站起來,走到阮籍身邊,看著他的眼睛。
“阮先生,你的執念是什麽?”
阮籍沒有說話。
“是逃避。你逃了一輩子。你從朝堂逃到竹林,從竹林逃到酒肆,從酒肆逃到金穀園。你逃了一百多年,逃不掉。因為你的執念不在外麵,在你心裏。你逃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你不逃了,它就沒了。”
阮籍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住了。
“你說你不逃了,你就不逃了?你說了不算。你做了纔算。你坐在這裏跟我喝酒,跟我說話,跟我想事情。你已經不逃了。你坐在這裏就是最好的開始。”
阮籍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爐裏的香燒完了,香煙散了。久到太陽落山了,暮色從竹林外漫進來,把一切都染成灰濛濛的。久到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照在石桌上,照在酒壇上,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歎得很深,像是一個人在水裏憋了很久很久,終於浮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呼吸。
“陸懸魚。”
“嗯。”
“我逃避了一輩子。不如你一個後生。”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敬了阮籍一杯。阮籍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個人把酒幹了。酒有點苦,後味有點甜。
月亮升到了天頂,把整片竹林照得雪白。竹葉在風裏沙沙響,像是在竊竊私語。阮籍把琴抱在懷裏,站起來,看著陸懸魚。
“我走了。”
“去哪?”
“迴去。把那些沒彈完的曲子,彈完。”
他轉身,走進了竹林深處。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單,像一棵枯樹,又像一塊石頭。
陸懸魚坐在石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他端起最後一杯酒,敬了敬空空的竹林,自己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