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廣陵散曲
阮籍的信是第三天早上送來的。
送信的不是人,是一隻灰撲撲的鴿子,翅膀上沾著露水,落在龍門客棧的窗台上,咕咕叫了兩聲。沈茯苓正在擦桌子,嚇了一跳,抹布都扔了。鴿子不怕人,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抬起一隻腳。腳上綁著一個小竹筒,竹筒用蠟封了口,上麵刻著一個“籍”字。
沈茯苓把竹筒解下來,遞給陸懸魚。陸懸魚用小刀割開蠟封,抽出一張紙條。紙條是黃色的,很舊,邊角毛糙,像是從一本舊書上撕下來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跡很淡,但筆劃有力,一筆一劃都像刀刻的。
“陸懸魚:明日午時,白馬寺後竹林。一人來。若不來,永不相見。阮籍。”
沈茯苓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這口氣,像是來找茬的。”
陸懸魚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裏。“也許就是來找茬的。”
“那您還去?”
“去。不去,就真見不到了。”
沈茯苓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她轉身去倒茶,倒了一杯端給陸懸魚,自己坐在對麵,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
陸懸魚喝著茶,等著。他知道沈茯苓有話要說。沈茯苓想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老闆,您說他為什麽要約您一個人去?還不讓帶人?是不是有人逼他這麽寫的?”
陸懸魚放下茶碗。“有可能。”
“那您還去?”
“去。不去就中計了。去了,還能看看他到底怎麽迴事。”
沈茯苓不說話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洛水的風吹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沒有理,隻是站著,看著窗外。
陸懸魚走到她身後。“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您怎麽知道?”
“感覺。”
“感覺不準。”
“那就不準吧。反正我去定了。”
沈茯苓轉過身,看著他。“到時您帶上雲團。雲團跟著,不礙事。我讓張橫他們在竹林外麵等著,不進去。”
“好。”
沈茯苓走到門口,叫來張橫,低聲吩咐了幾句。張橫抱了抱拳,轉身出去了。
大錢在陸懸魚胸口動了一下。不是輕輕的晃動,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他低下頭,手伸進衣領裏,摸了摸大錢。大錢是涼的,比平時涼得多。
“大錢,怎麽了?”
大錢的聲音很細,細得像蚊子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老闆,那層氣又來了。比上次濃。圍著您,罩著您,跟著您。三尺之內,全是。”
“什麽氣?”
“說不清。是——殺意。不是一個人的殺意,是很多人的。擰在一起,像一根繩子,拴在您身上。”
陸懸魚的手停在胸口。“能解開嗎?”
“我沒那麽大道行,您要注意。”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
夜裏,陸懸魚早早睡了。沈茯苓給他鋪了床,把被子掖好,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雲團趴在床尾,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陸懸魚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阮籍的信,想著那層氣,想著大錢說的話。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了。忽然,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壓在了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他想翻身,身體動不了。他想睜眼,眼皮像被縫住了。他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脖子。涼意所過之處,身體像被凍住了,不聽使喚。他感覺自己在下沉,穿過床板,穿過地板,穿過地麵,一直往下沉。周圍很黑,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風聲,呼呼的,像有人在耳邊吹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腳踩到了地麵。
他睜開眼睛。天是紅的,地是黑的,天上沒有星星,地上沒有路。他站在一片曠野上,曠野上什麽都沒有,隻有風。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擋住眼睛,從指縫裏往前看。
前麵有三個人。
三個人站成一排,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黑色的麵具,手裏提著劍。劍很長,比普通的劍長一倍,劍刃是黑色的,不反光。三個人一動不動,像三根柱子。他們的身影在紅光裏拉得很長,像三條黑色的蛇,在地上扭來扭去。
陸懸魚想說話,張不開嘴。想動,腳像被釘在地上。
三個人動了。左邊那個人舉起劍,劍尖指向陸懸魚的胸口。一股寒氣從劍尖射過來,直刺胸口。陸懸魚本能地側身,寒氣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打在地上,地麵裂開一道縫,縫裏冒出一股黑煙。
第二個人舉起劍,劍尖指向陸懸魚的喉嚨。寒氣射過來,陸懸魚低頭,寒氣從他的頭頂飛過去,把他身後的地麵炸出一個坑。坑裏沒有土,隻有黑漆漆的虛空。
第三個人舉起劍,劍尖指向陸懸魚的眉心。寒氣射過來,陸懸魚仰頭,寒氣擦著他的鼻尖飛過去,把天上的紅雲撕開一道口子。口子裏透出一道光,光很亮,亮得像太陽,但隻亮了一瞬就滅了。
陸懸魚發現自己能動嘴了。“你們是誰?”
三個人沒有說話。他們又舉起劍,這次是同時。三道寒氣從三個方向射過來,封住了他的退路。左邊、右邊、前麵,隻有後麵是空的。他往後一退,腳忽然能動了。他連退三步,三道寒氣在他麵前交叉,炸出一個三角形的大坑。坑的邊緣冒著黑煙,黑煙在空中扭動,像一條條蛇。
大錢突然在他胸口動了。不是輕輕地動,是劇烈地動,像要從繩子上掙出來。陸懸魚低頭看,大錢從衣領裏飛了出來,懸在半空中,發著光。光很亮,亮得像一個小月亮。光在空氣中扭曲、旋轉、凝聚,慢慢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那人四十來歲,身形穩健,穿一件灰色長衫,腰間係著一條黑帶。他的臉方方正正,濃眉大眼,嘴唇抿著,看起來很嚴肅。他站在陸懸魚麵前,像一堵牆。
“老闆,退後。”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很穩。
陸懸魚退了三步。
那人從袖子裏摸出一把銅錢,銅錢在他指間轉來轉去,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他抬手一揚,銅錢飛出去,在空中排成一條線,像一把銀色的劍。銅錢線射向那三個黑衣人,速度很快,快得隻能看見一道光。叮叮當當,銅錢打在劍上,火星四濺。黑衣人揮劍格擋,但銅錢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下雨一樣。一個黑衣人的劍被銅錢打偏了,另一個黑衣人的麵具被銅錢打碎了,露出半張臉。臉是白的,白得像紙,沒有眉毛,沒有睫毛,隻有兩隻眼睛,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兩個洞。
陸懸魚閉上眼睛,感受到了體內的氣。氣在丹田裏翻湧,像一鍋燒開的水。他把氣往上提,提到胸口,提到喉嚨,提到眼睛。他睜開眼,看見那三個黑衣人頭頂上有一團黑氣,黑氣濃得像墨汁。他把氣聚在掌心,掌心亮起一團金光。金光不大,亮得刺眼。他把金光往前一推,金光飛出去,打在一個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悶哼一聲,退了三步,但沒有倒下。他的胸口被金光打出一個洞,洞裏沒有血,隻有黑氣。黑氣從洞裏湧出來,很快又把洞填滿了。
大錢在旁邊喊:“老闆,打散他們的形!”
陸懸魚把氣從丹田提到手臂,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來。他握緊拳頭,雙腳一登,瞬間飛了過去,抬手朝一個黑衣人的腦袋砸去。黑衣人舉劍格擋,拳頭砸在劍上,劍彎了。拳頭狠狠砸在了黑衣人的臉上。黑衣人的腦袋炸開了,一股黑氣從脖子裏湧出來,散在空中,慢慢消失了。黑衣人的身體倒在地上,化作一灘黑水,滲進地裏。
另外兩個黑衣人發了瘋一樣衝過來,兩股劍氣同時刺向陸懸魚的胸口。陸懸魚躲不開,他隻能硬扛。他把氣集中在胸口,準備挨這一下。
就在劍氣快要碰到他胸口的時候,一道白光從天上落下來,擋在他麵前。白光落在地上,化作一隻巨獸。巨獸很大,像一頭牛,但比牛大得多。灰白色的皮毛在紅光下泛著銀光。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吼,震得地麵都在顫。兩個黑衣人的劍氣被吼聲震歪了,人也站不穩了。
“雲團!”陸懸魚喊了一聲。
雲團朝兩個黑衣人撲過去。一爪一個把兩個黑衣人拍在地上。黑衣人掙紮著要爬起來,雲團踩住一個,張開嘴,咬住一個黑衣人的腦袋,一甩,腦袋掉了。黑氣從脖子裏湧出來,散在空中。另一個黑衣人想跑,雲團一爪拍在他的背上,把他拍進地裏,隻露出一個腦袋。陸懸魚走過去,一拳砸在那個腦袋上,腦袋炸了,黑氣四散。
三個黑衣人,一時間灰飛煙滅,不留痕跡。
中年人從天上落下來,變迴一枚銅錢,叮的一聲掉在地上。雲團走到陸懸魚腳邊,低下頭,用舌頭舔他的臉。舌頭很粗糙,一下一下地舔,舔得他的癢癢的。他想摸雲團,但身體忽然變輕了,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起來,往上飄。越飄越快,越飄越高。天是紅的,地是黑的,紅和黑在他眼前旋轉,攪在一起,變成一片混沌。
他突然醒了。
臉上濕漉漉的,是雲團在舔他。雲團趴在他枕邊,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臉。他伸手摸了摸雲團的頭,雲團停下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陸懸魚喘著氣慢慢坐起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照在床鋪上,暖暖的。他感覺貼在胸口的大錢還在,有點燙人。
陸懸魚下樓的時候,沈茯苓已經在大堂裏等著了。她換了一身新衣裳,淡青色的褙子,頭上插了一支白玉簪,臉上沒有笑,眼圈有點黑,像是沒睡好。她看見陸懸魚,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闆,您臉色不好。昨晚做夢了?”
陸懸魚沒有多說,
“走吧。去白馬寺。阮籍還在等我。”
四月的洛陽,春意已經過了最濃的時候。桃花謝了,薔薇也謝了大半,隻有槐花開得正盛,滿城都是甜絲絲的香氣。白馬寺在山門外,遠遠望去,紅牆灰瓦,掩映在綠樹叢中。寺前的兩匹石馬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像活的一樣。
陸懸魚下了馬車,站在山門前。沈茯苓跟著下了車,站在他旁邊。謝道蘊沒有下車,她坐在車裏,撩開車簾,看著陸懸魚。
“陸公子,我在這裏等你。你出來,咱們一起去醉仙居吃魚。”
陸懸魚笑了笑。“好。”
雲團從車轅上跳下來,跟在陸懸魚腳邊。張橫帶著幾個親兵遠遠地站著,沒有跟過來。
陸懸魚摸了摸雲團的頭。“你在外麵等著。我不叫你,你別進來。”
雲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趴在山門前的石階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陸懸魚一個人走進了白馬寺。他沒有去大殿,沒有去拜佛,直接穿過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從後門出去,往後山走。後山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竹葉在風裏沙沙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竹林深處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石桌上鋪著一塊白布,白布上放著幾個小菜、一壇酒、兩隻酒杯。菜很簡單——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卜,一碟鹵豆幹。酒壇不大,壇口封著紅布,紅布上寫著一個“籍”字。
阮籍坐在石椅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衫,頭發依舊散亂,手裏端著一隻酒碗。他看見陸懸魚走過來,沒有站起來,沒有打招呼,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喝酒。
陸懸魚在他對麵坐下,把酒壇拿過來,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聞了聞,喝了一口。酒是普通的杜康,不差,也不好。
“阮先生,你找我?”
阮籍放下酒碗,看著他。
“因為我想找你。”
“為什麽想找我?”
“因為我想讓你聽琴。”
阮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來勸我的。”
“勸你什麽?”
“勸我不要逃避,勸我麵對現實,勸我放下執念。”阮籍的聲音很冷,“你跟那個說書的一樣,跟謝道蘊一樣,跟所有人一樣。你們都覺得自己是對的,我是錯的。你們都想救我。我不需要人救。”
陸懸魚又喝了一口酒。“我沒想救你。我隻是想跟你喝喝酒,說說話。”
“說話?說什麽?說你的大道理?說你那些戴淵、正規化、廉頗的故事?”阮籍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沒聽過那些故事?我讀過書,我比你會讀書。你那些故事,都是騙人的。戴淵改邪歸正,是因為陸機有權有勢,跟著他能升官發財。正規化千裏奔喪,是因為他是個死腦筋,認準了一個理就不迴頭。廉頗負荊請罪,是因為他打不過藺相如,隻能服軟。你把這些故事講得天花亂墜,好像改過自新就能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嗎?沒有。西晉亡了,東晉也快亡了。天下還是那個天下,爛透了。”
陸懸魚聽著,沒有說話。他把花生米剝了一顆,扔進嘴裏,嚼了。
阮籍繼續說:“你說我什麽都沒做。我做了。我寫了《樂論》《通易論》,我寫了《詠懷詩》八十二首,我彈了一百多年的琴。我做了一百多年的事。有用嗎?沒有。天下還是那個天下,百姓還是那些百姓。我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端起酒碗,一口幹了。
“你說我逃避。我沒有逃避。我是看清了。看清了這個世界不會好了,看清了做什麽都沒用,看清了活著就是受罪。你看清了嗎?你看清了就不會來勸我了。”
陸懸魚放下酒杯,看著阮籍。“我看清了。但我沒你那麽絕望。”
“你不絕望,是因為你看得不夠深。你隻看到了表麵。你以為幫慕容衝打迴鄴城,天下就太平了?你以為殺了厲淵、殺了錢通,三界就公平了?你以為來找我,跟我說幾句話,我就悔改了?你太天真了。”
“也許吧。”陸懸魚笑了笑,“也許我天真。但我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行?”
“試了也不行。”
“試了不行,至少我試過了。你呢?你試過了嗎?你寫了一輩子文章,彈了一輩子琴,你試過別的嗎?你試過站出來,跟那些壞人鬥一鬥?你試過帶著老百姓,跟那些貪官汙吏拚一拚?你試過像嵇康那樣,死也不低頭?你沒有。你躲在竹林裏喝酒,躲在金穀園裏彈琴,躲在酒肆裏裝瘋賣傻。你什麽都沒試過。”
阮籍的手握緊了酒杯,指節發白。“你是說,我不如嵇康?”
“我沒說。你自己說的。”
阮籍盯著他,眼睛裏有一團火。火很大,像要燒出來。陸懸魚看著他的眼睛,不躲,不讓。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阮籍的眼睛先移開了。他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酒。
“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來?”
“來了你就不煩了。”
“你來我更煩。”
“那我走?”
阮籍沒有說話。他沒有說“走”,也沒有說“不走”。他隻是低著頭,看著碗裏的酒。
陸懸魚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麵前。“喝一杯。喝完再說。”
阮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嚥下去,他的肩膀鬆了一些。
“阮籍,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當財神那些年,真的什麽都沒做嗎?”
阮籍沉默了很久。“做了。做過一些事。幫過一些人。但太少了。少到不值一提。”
“幫了就是幫了。不管多少。你幫過的人,記得你。你不知道而已。”
阮籍抬起頭,看著陸懸魚。“你幫過那麽多人,你記得他們嗎?”
“不記得。他們記得我就行。”
阮籍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很久沒有笑過的人終於學會了笑的那種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你明明是個開當鋪的,說話卻像個和尚。”
“和尚不說這些。和尚說放下。我說拿起來。拿起來,纔有放下的資格。”
阮籍端起酒杯,跟陸懸魚碰了一下。“你這句話,說得不錯。”
兩個人各喝了一杯。
阮籍放下酒杯,把琴從背上取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搭在琴絃上,沒有彈。他看著琴,看了很久。
“我給你彈一首曲子。你聽聽。”
“好。”
阮籍的手指落下去。琴聲響起,曲調很高,很急,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奔跑,後麵有人追,前麵是萬丈深淵。不能停,停了就掉下去。不能迴頭,迴頭就被追上。隻能跑,拚命地跑。跑到最後,懸崖沒了,路也沒了,前麵什麽都沒有。他站在空地上,喘著氣,迴頭一看,追他的人也沒了。隻有他一個人,站在空地上,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
陸懸魚聽著,沒有說話。
阮籍彈完了,抬起頭,看著陸懸魚。“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
“叫《窮途》。”
“窮途?”
“對。窮途。阮籍哭窮途,你沒聽過?”
“我不知道還有曲子!”
“我自己寫的。寫了好多年,一直沒彈給別人聽。你是第一個。”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這首曲子,是在問我?”
“問你什麽?”
“問你——到了窮途,該怎麽辦?”
阮籍的手指在琴絃上撥了一下。“你到了窮途,怎麽辦?”
陸懸魚想了想。“到了窮途,就不走了。坐下來喝杯酒,看看風景。等路自己長出來。”
“路不會自己長出來。”
“那就自己修。修不出來,就走迴頭路。迴頭路走不通,就爬山。山爬不上去,就挖洞。洞挖不通,就躺下來。躺下來,天當被,地當床,也挺好。”
阮籍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這個人,真的什麽都不怕。”
“怕。怕的東西很多。但怕完了,該幹嘛幹嘛。”
阮籍低下頭,手指在琴絃上慢慢地撥著。琴聲變得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夜裏走路,腳步很輕,怕驚醒別人。琴聲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絕望。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歇一歇的時候,會有的那種心情。
陸懸魚聽著,眼眶忽然紅了。不是想哭,是琴聲碰到了他心裏最軟的那個地方。那個地方藏得很深,平時碰不到。他自己都忘了那個地方在哪裏。但琴聲找到了。琴聲輕輕地碰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得他想哭。
他沒有哭。他隻是紅了眼眶。阮籍看見了,沒有說什麽。他繼續彈琴,琴聲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一個人在夢裏說話。說著說著,聲音沒了,夢醒了。
阮籍把琴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琴絃上,沉默了很久。竹葉在風裏沙沙響,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我再給你彈一首。”阮籍說。
“好。”
阮籍的手指重新落上琴絃。這一次,他的姿態變了。他坐得更直,雙手懸在琴麵上方,像一隻鷹展開翅膀。他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念什麽咒語。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竹林裏的風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一隻手按住了。竹葉不動了,陽光不動了,連空氣都不動了。那個音很沉,很厚,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咚的一聲,然後一圈一圈的漣漪蕩開去。漣漪碰到竹竿,碰到石桌,碰到陸懸魚的胸口,震得他的心跟著顫了一下。
阮籍的手指開始上下翻飛。琴聲從沉厚變得清亮,像一把劍從鞘裏拔出來,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音符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密密匝匝的,像雨點打在瓦片上。不是溫柔的雨,是暴雨,是冰雹,砸得人抬不起頭。陸懸魚感覺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劍光,劍光織成一張網,把他罩在裏麵。網很密,密得透不過氣。但他不想躲。他知道,這些劍不是來傷他的,是來告訴他什麽的。
琴聲忽然一轉,從急驟變得悠遠。像一個人站在高山頂上,看著遠處的雲海。雲海翻湧,日出日落,江山如畫。那個人不說話,隻是看著。看了很久,看到雲散了,看到日落了,看到天黑了。黑夜裏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風。風吹過山頂,吹過鬆林,吹過那個人的衣角。那個人還在看著。他在等什麽?不知道。也許在等天亮,也許在等一個人來,也許什麽都不等,隻是看著。
陸懸魚聽懂了。這首曲子,不是彈給別人聽的,是彈給自己聽的。阮籍在跟自己說話。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說那些憋了一百多年的話。他說他後悔了。不是後悔做了財神,不是後悔寫了文章,不是後悔喝了酒。他後悔的是——沒有在嵇康被殺的那一天,站出來。哪怕站不出來,喊一聲也好。喊一聲,嵇康聽見了,知道還有人跟他站在一起。但他沒有。他躲在家裏喝酒,喝得爛醉,醉到不省人事。醒來的時候,嵇康已經死了。《廣陵散》也死了。
琴聲越來越悲,悲到骨頭裏。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悲,是一個人坐在空屋子裏,看著窗外的雨,一滴一滴地數。數到一百,雨還沒停。數到一千,雨還在下。數到一萬,他不想數了。他知道,雨不會停。就像他心裏的那根刺,不會拔出來。但他不再躲了。他坐在那裏,讓雨淋著,讓刺紮著。疼,但疼著疼著,就不那麽疼了。
陸懸魚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紅的,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掉在石桌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他沒有擦,也沒有躲。他隻是坐在那裏,聽著琴聲,讓它在他心裏慢慢地化開。化到最深處,化成水,化成風,化成什麽都沒有。
琴聲停了。竹林裏很安靜。風又吹了,竹葉又響了,陽光又動了。但一切都跟剛纔不一樣了。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琴聲帶走了,又有什麽東西被琴聲留下了。阮籍的手指搭在琴絃上,沒有收迴來。他的眼睛閉著,臉上有兩道細細的淚痕。
陸懸魚擦了擦眼睛,端起酒杯,敬了阮籍一杯。阮籍沒有端杯。他閉著眼睛,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地撫摸著,像是在撫摸一個人的頭發。
“謝謝你。”陸懸魚說。
阮籍沒有迴答。他睜開眼睛,看了陸懸魚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憤怒,沒有戒備,沒有嘲諷。隻有一種很淡的、很輕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重擔之後會有的那種疲倦。
他站起來,把琴背在背上,轉身走進了竹林深處。他的背影在竹影裏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隻有竹葉在沙沙響,像是在說——他走了。他還會迴來的。
陸懸魚坐在石椅上,看著空空的竹林,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吹幹了他臉上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