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嗣宗緣起
清談會後的第三天,鄴城的信到了。
信是白清寫的,厚厚一遝,用漿糊封了口,上麵蓋著“平安小押”的印章。送信的是石虎派來的快馬,從鄴城到洛陽日夜兼程用了三天。信使是個年輕的小校,姓王,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但眼神老練,一看就是跟著石虎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他把信交到陸懸魚手裏,抱拳行禮:“陸大人,石將軍說,您看了信若是有迴信,小的等兩天帶迴去。”
陸懸魚拆開信,坐在窗前慢慢地看。
白清的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像他這個人一樣。信的開頭寫著“老闆見字如晤”,然後是鋪子裏的情況。
永寧坊的老鋪這個月進了兩批貨,一批是江南的綢緞,一批是並州的麻布。綢緞賣得好,麻布走得慢,沈茯苓走之前定下的策略是綢緞走量、麻布走價,現在看是對的。東市南街的新鋪生意不錯,隔壁開了一家賣香料的,搶了一點客流,但影響不大。白清自作主張,從並州多進了兩百匹麻布,準備入秋的時候賣。他怕陸懸魚罵他,在信裏解釋了三遍,說麻布這東西秋天走量大,現在囤著不虧。
西市北巷的庫房又擴建了兩間,崔鈺招了四個新夥計,都是退伍的老兵,人老實,能吃苦。崔鈺讓他們住在庫房後麵的宿舍裏,管吃管住,每月五百文。
信的後半段寫的是鄴城的事。皇帝慕容衝這個月下了三道旨意。第一道是減稅,今年鄴城周邊的田稅減三成,商戶的營業稅減一成。老百姓拍手稱快,說皇帝聖明。第二道是征兵,鎮北營擴到一萬二千人,石虎在大營練兵,每天號角聲震天。第三道是修渠,從漳河引水灌溉鄴城周邊的農田,預計秋收前完工。三道旨意下來,鄴城的民心穩了不少。王導稱病不朝,但私底下動作不斷。他在城北的私宅裏召見了幾個閥門的人,具體說了什麽不知道,但盧家的人從洛陽調了一批書迴鄴城,鄭家的人從滎陽運了一批鐵器,都說是“家用”。白清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老闆,您不在,這些事我隻能聽,不能說。您早點迴來。”
陸懸魚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洛水。洛水還在流,水麵上有幾艘畫舫,畫舫上有歌聲飄過來。他站了很久,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
沈茯苓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茶。她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老闆,信上說什麽?”
“一切都好。鋪子賺錢,皇帝得民心,石虎練兵。王導在搞小動作,但翻不起大浪。”
“那您怎麽不高興?”
陸懸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茶是沈茯苓泡的,放了一點蜂蜜,甜絲絲的。他把茶碗放下,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看著天花板。
“沈茯苓,你說,一個人要是活了很久很久,看盡了天下的壞事,他還會相信好事會發生嗎?”
沈茯苓在他對麵坐下,想了想。“那要看這個人本來是什麽樣的。本來心軟的,看再多壞事也心軟。本來心硬的,看一件壞事就硬了。跟活多久沒關係。”
陸懸魚歪著頭看著她。“你這話有點道理。”
“我說話一向有道理。您不聽而已。”沈茯苓笑了,“老闆,您是不是還在想阮籍的事?”
“嗯。”
“他說的那些話,您別往心裏去。他是被人當槍使了,他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但問題不在這兒。”陸懸魚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問題在於,我怎麽才能讓他不當那把槍。他不是壞人,他隻是……心死了。心死了的人,你說什麽都沒用。你殺了他也沒用,他本來就是個鬼。你要讓他活過來,得讓他的心活過來。”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那您打算怎麽辦?”
陸懸魚把腿放下來,身子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地麵。“不知道。我沒遇到過這種事。以前殺厲淵,是硬碰硬。殺錢通,是抓證據。幫慕容衝打迴鄴城,是拚刀子。這些事,都有路子可走。但阮籍不一樣。他不是敵人,他是……一個苦人。苦到不願意活,也不願意死。就那麽吊著,一百多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洛水的風吹進來,帶著水草的腥味。遠處有人在吹笛子,笛聲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哭。
“比幹跟我說過,財神代理人不是殺手,是為了讓財富迴到正道。有些財神墮落了,要糾正他們。可糾正不是殺。殺了,那些苦,那些悔,那些怕,依舊不會散。”
沈茯苓走到他身邊,跟他一起看著窗外的洛水。
“老闆,我覺得您想得太多了。您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想了就歇著。現在您想一件事,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發都白了。”
“我頭發本來就白。”
“您少來。您頭上就幾根白頭發,還是去年長的。”沈茯苓伸手在他頭上撥了一下,“您看,就這幾根。”
陸懸魚躲了一下。“別動手動腳的。”
沈茯苓收迴手,笑了。“老闆,我給您出個主意。”
“說。”
“您別把他當財神,別把他當目標,別把他當要解決的事。您就把他當……一個老爺爺。一個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爺爺,喝醉了酒,說胡話。您不用管他說什麽,您就陪他喝酒。喝多了,他自己就說了。”
陸懸魚轉過身,看著她。“你是說,讓我別著急?”
“對。您急什麽?他又跑不了。他在洛陽待了一百多年,再待一百年也沒問題。您有的是時間。”
陸懸魚想了想,笑了。“你這話說得對。我急什麽?我又不是來殺他的。我是來……聽他說話的。”
“那不就行了。”沈茯苓拍了拍手,“老闆,咱們今天出去玩吧。鄴城來信說一切都好,您也別在這兒悶著了。洛陽八景還有好幾個沒看呢。今天去一個,明天去一個。等您玩夠了,心情好了,再去找阮籍喝酒。”
陸懸魚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會安排。”
“那是。我是您的賬房先生,不光管賬,還管您的心情。您心情不好,算賬都算不清楚。算不清楚,鋪子就虧錢。鋪子虧錢,我的工錢就發不出來。所以為了我的工錢,您必須心情好。”
陸懸魚笑得彎了腰。“行行行,聽你的。今天去哪?”
“銅駝暮雨。我聽說那個地方傍晚的時候特別好看,銅駝街兩旁的槐樹葉子被夕陽照得金黃金黃的,像銅鑄的駱駝一樣。”
“銅駝街不是有銅駝嗎?怎麽成了樹?”
“樹是樹,銅駝是銅駝。您去了就知道了。”
陸懸魚搖了搖頭,跟著她出了門。
銅駝街在洛陽城的南邊,是洛陽最古老的街道之一。據說當年漢明帝建立白馬寺的時候,從西域運來了兩尊銅駝,立在街的兩頭,所以叫銅駝街。後來朝代更迭,銅駝也不知道去了哪裏,但街的名字留了下來。
陸懸魚和沈茯苓到銅駝街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夕陽的光線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一片金黃色的色調。街兩旁的槐樹很高,枝葉茂密,在夕陽下泛著銅黃色的光澤,遠遠望去,真像是一排排銅鑄的駱駝。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幾個老人在樹下下棋,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有幾個婦人提著籃子買菜迴來。街的盡頭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銅駝暮雨”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大概的輪廓。
沈茯苓走在前麵,陸懸魚跟在後麵。雲團走在陸懸魚腳邊,不緊不慢。張橫帶著幾個親兵遠遠地跟著,穿著便服,刀收在腰間,看不出來路。
“老闆,您看那邊的雲。”沈茯苓指著西邊的天空。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千層糕。雲的邊緣鑲著一圈金邊,亮得晃眼。遠處有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晚風裏飄散。
“好看。”陸懸魚說。
“您就會說好看。能不能說點別的?”
陸懸魚想了想。“像千層糕。”
沈茯苓笑了。“您就知道吃。”
“我不是開詩社的。能說出千層糕就不錯了。”
沈茯苓走到石牌坊下麵,仰著頭看上麵的字。“銅駝暮雨。暮雨,就是傍晚的雨。可是今天沒下雨。”
“沒下雨就不能叫暮雨了?那要是每天都下雨,這地方就該叫銅駝天天雨了。”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您就是嘴貧。”
“我嘴貧?你是沒見過白清嘴貧。他能在你麵前念一整天詩,唸到你耳朵起繭子。”
“我不聽白清念詩。我就聽您說話。”
陸懸魚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行,那我多說幾句。這牌坊雕得好,你看那柱礎上的蓮花紋,是北魏的樣式,少說也有兩百年了。要是有人把這牌坊拆了當到咱們鋪子裏,我至少能給二百兩。”
沈茯苓笑得前仰後合。“您三句話不離本行。”
“那是。我是當鋪老闆,不說當鋪說什麽?”
兩個人在銅駝街逛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太陽落山才迴去。路上經過一家賣糖葫蘆的小攤,沈茯苓買了一串,咬了一顆,酸得眯起了眼睛。
“老闆,您嚐一顆。”
“我不吃甜的。”
“您嚐一顆嘛。”
陸懸魚接過糖葫蘆,咬了一顆。山楂酸得他打了個哆嗦,外麵的糖衣甜得發膩。他嚼了兩口,嚥了。
“好吃嗎?”
“好吃。”
“您又說謊。您的眉毛都皺成一團了。”
陸懸魚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有嗎?”
“有。”
雲團抬起頭,看了看陸懸魚,又看了看沈茯苓,打了個哈欠,繼續走路。
第二天,他們去了邙山晚眺。邙山在洛陽城的北邊,是洛陽的屏障。山不高,但視野開闊,站在山頂上能看見整個洛陽城。陸懸魚和沈茯苓爬了半個時辰,到了山頂。山頂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裏有幾張石凳。他們坐在石凳上,看著山下的洛陽城。城裏的房屋密密麻麻的,像蜂巢。街道縱橫交錯,像棋盤。洛水從城中穿過,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遠處的田野一片碧綠,一直延伸到天邊。
沈茯苓靠著亭柱,看著遠處的風景,忽然說:“老闆,您說,要是有一天咱們不在鄴城了,來這裏住好不好?”
陸懸魚想了想。“這裏好是好,但太遠了。鋪子還在鄴城呢。”
“鋪子可以搬過來嘛。”
“搬過來?洛陽是東晉的地盤。咱們是大燕的百姓,來這裏做生意,不被人欺負死?”
“您不是有謝姐姐嗎?謝姐姐是謝家的人,她幫您說句話,誰敢欺負您?”
陸懸魚搖了搖頭。“不能靠別人。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還是靠自己實在。”
沈茯苓看著他。“您這個人,就是太獨立了。什麽事都自己扛。”
“不自己扛怎麽辦?讓雲團幫我扛?”陸懸魚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雲團。雲團抬起頭,一臉無辜。
沈茯苓笑了。“老闆,我給您說個事。”
“說。”
“您記不記得,去年您去洛陽之前,我跟您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我說,您要是再不迴來,我就把店賣了。”
陸懸魚笑了。“記得。你信裏寫的。”
“那不是氣話。我是真的想過把店賣了。”
“為什麽?”
“因為您不在,店裏空落落的。白清整天念詩,崔鈺整天不說話,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沈茯苓低下頭,手指在石凳上畫著圈,“後來我想,店賣了,您迴來怎麽辦?您迴來沒地方去了,肯定不高興。您不高興,我就更不高興了。所以就不賣了。”
陸懸魚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沈茯苓,你這個人,除了漂亮隻剩下實在了。”
“您不也一樣?”
“我那是聰明。你那是傻。”
“聰明人跟傻子待在一起,聰明人就變成傻子了。”
陸懸魚笑了。“你這張嘴,越來越厲害了。”
“跟您學的。”
兩個人坐在亭子裏,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山去。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千層糕。遠處的田野被暮色籠罩,變成了一片深綠色。城裏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風吹過來,帶著山下的炊煙味,還有遠處寺廟的鍾聲,悠悠的,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下山的時候,陸懸魚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遞給張橫。
“張橫,今天弟兄們辛苦了。拿去喝酒。”
張橫接過銀子,掂了掂,笑了。“陸大人,您太客氣了。石將軍說了,跟著您,不能拿您的東西。”
“拿著。石將軍是石將軍,我是我。你們跟著我跑了這麽多天,我心裏過意不去。”
張橫看了看其他幾個親兵,大家點了點頭。他把銀子收進懷裏,抱了抱拳。“謝陸大人。”
沈茯苓在旁邊看著,小聲說:“老闆,您真大方。那錠銀子有五兩吧?”
“五兩。怎麽了?”
“五兩銀子能買多少酒?”
“夠他們喝三天。”
“您就不怕他們喝多了誤事?”
“不會。石虎帶出來的兵,知道分寸。”陸懸魚笑了笑,“再說了,花五兩銀子買八個忠心,不貴。”
沈茯苓想了想。“您算賬算得比我精。”
“那是。我是老闆,你是賬房。老闆要是算賬不如賬房,這鋪子就該你開了。”
沈茯苓哼了一聲。“您開吧。我纔不操那份心。”
接下來的幾天,陸懸魚真的放下了心事,帶著沈茯苓把洛陽八景剩下的幾個都逛了一遍。馬寺鍾聲、洛浦秋風、金穀春晴已經看過了,龍門山色也去過,天津曉月、銅駝暮雨、平泉朝遊、邙山晚眺也都補上了。他們還去了幾個不在八景之內的去處——白馬寺後麵的竹林、伊水邊的漁村、洛陽城外的古戰場遺址。
每到一處,沈茯苓都換一身新衣裳,讓陸懸魚評點。陸懸魚的評點越來越具體,從“好看”升級到了“這個顏色襯你膚色”“這個款式顯你腰細”“這個領口太高了顯得脖子短”。沈茯苓聽得又高興又害羞,罵他“老不正經”。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天比一天不一樣了。沈茯苓說話越來越直白,有時候直白得讓陸懸魚都招架不住。
有一天在洛浦秋風,沈茯苓忽然問他:“老闆,您這輩子,有沒有喜歡過什麽人?”
陸懸魚想了想。“喜歡過。我姐姐。”
“除了您姐姐呢?”
“沒有了。”
“那我呢?”
陸懸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我的賬房先生。我當然喜歡你。不喜歡你,能讓你管賬?”
沈茯苓瞪著他。“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那是哪種?”
沈茯苓的臉紅了,低下頭,不說話了。陸懸魚看著她,笑了笑,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行了,別想那些沒用的。迴去給你漲工錢。”
“我不要漲工錢。”
“那你要什麽?”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要您說一句實話。”
“什麽實話?”
“您到底喜不喜歡我?”
陸懸魚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撓了撓頭。“喜歡。但不是那種喜歡。是……像喜歡一個靠譜的夥計那樣喜歡。你要是走了,我找不到人頂你的缺。”
沈茯苓的眼眶紅了。“我不要聽這話。。”
“我……心裏沒底。你想想,我是開當鋪的,你是管賬的。咱們倆要是……那個了,鋪子怎麽辦?賬誰算?貨誰管?夥計誰管?總不能一邊談情說愛一邊撥算盤吧?”
“為什麽不能?”沈茯苓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想一邊撥算盤一邊跟你在一起。”
陸懸魚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裏忽然軟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沈茯苓,你讓我想想。行不行?”
沈茯苓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行。您想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
“不要一輩子。我等不了那麽久。”
陸懸魚笑了。“那就一年。”
“一年太長了。”
“半年。”
“一個月。”
“兩個月。不能再少了。”
沈茯苓想了想,點了點頭。“兩個月。說好了。兩個月後給我答案。”
“行。說好了。”
兩個人站在洛水邊,看著夕陽慢慢落下。雲團趴在旁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風吹過來,帶著遠處畫舫的歌聲,軟綿綿的。
兩天後的傍晚,沈茯苓在洛陽最大的酒樓“醉仙居”定了一間雅間。醉仙居在洛陽城的中心,臨著洛水,有三層樓高,飛簷翹角,雕梁畫棟,是洛陽最有名的酒樓。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醉仙居”三個金字。門兩旁各立著一隻石獅子,獅子嘴裏叼著銅環,銅環在風裏叮叮當當響。
沈茯苓訂的是三樓臨窗的雅間,窗戶正對著洛水。屋裏鋪著紅地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桌上擺著青瓷餐具,每一件都是精品。她請的客人是謝道蘊。陸懸魚作陪。
謝道蘊來的時候,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麵朝天,但氣質清雅,一進門就讓整個雅間亮了幾分。沈茯苓穿了一件杏紅色的褙子,領口繡著銀色的雲紋,頭發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搖。她站在門口迎接謝道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謝姐姐,您來了。快請坐。”
謝道蘊看了看沈茯苓的打扮,笑了笑。“沈妹妹今日好漂亮。”
“謝姐姐笑話我了。我哪比得上您。”
兩個人推讓了幾句,分賓主坐下。陸懸魚坐在中間,左邊是謝道蘊,右邊是沈茯苓。雲團趴在桌子底下,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沈茯苓點了醉仙居的招牌菜。涼碟六品:醬鴨舌、醉蟹鉗、涼拌海蜇、糖醋蘿卜、五香牛肉、桂花藕片。熱菜八品:清蒸鱸魚、紅燒蹄髈、蔥燒海參、蟹黃豆腐、烤羊排、燉雞、炒時蔬、魚翅羹。酒是醉仙居自釀的“醉仙釀”,夥計說用了多種藥材,窖藏了二十年,酒色琥珀,酒香撲鼻。
菜一道一道地上,沈茯苓一道一道地介紹。她不是在酒樓學的,是在鋪子裏跟白清學的。白清每到一處吃飯,都要把菜品的來曆、做法、典故記下來,迴來說給沈茯苓聽。沈茯苓記性好,聽一遍就記住了。
“謝姐姐,這道清蒸鱸魚,用的是洛水裏的鱸魚,活殺現蒸,隻放了蔥薑豉汁,別的沒放。您嚐嚐。”
謝道蘊夾了一塊,點了點頭。“鮮。”
“這道蔥燒海參,海參是從膠東運來的,發了兩天兩夜,用高湯煨了三個時辰,入味了。”
謝道蘊又嚐了嚐。“不錯,沈妹妹有心了。”
“這道醉仙釀,是醉仙居的鎮店之寶。您聞聞。”
謝道蘊端起酒杯,聞了聞,抿了一口。“醇厚綿軟,迴味悠長。好酒。”
沈茯苓笑了。“謝姐姐喜歡就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沈茯苓放下筷子,看著謝道蘊。
“謝姐姐,今天請您來,一是感謝您這些天的關照,二是還想再跟您打聽一個人。”
謝道蘊看著她。“誰?”
“阮籍。”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從沈茯苓身上移到陸懸魚身上,又移迴沈茯苓身上。
“你們想知道什麽?”
“什麽都想知道。”沈茯苓說,“老闆被他那天的幾句話說得心裏堵得慌。我們想知道,他到底經曆了什麽,為什麽會出現這個樣子。”
謝道蘊沉默了很久。窗外洛水在月光下閃著銀光,遠處的畫舫上有歌聲飄過來,軟綿綿的,像在說夢話。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是在整理思緒。
“阮嗣宗的事,說來話長。”
“我們有時間。”沈茯苓說。
謝道蘊點了點頭,開始講述。
“阮籍字嗣宗,他的父親叫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在曹操手下做過官。阮瑀文采好,琴彈得好,曹操很喜歡他,但他身體不好,四十多歲就死了。那時候嗣宗才三歲。三歲的孩子,父親沒了,家裏沒了頂梁柱。他母親一個人拉扯他長大,日子過得很苦。”
“他從小聰明,讀書過目不忘。他母親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他也很爭氣,十幾歲的時候就能寫一手好文章,詩寫得尤其好。他有個叔父叫阮武,在朝中做官,見他才華出眾,就把他推薦給了當時的太尉蔣濟。蔣濟見了他,很欣賞,要請他做官。嗣宗拒絕了。”
“為什麽拒絕?”沈茯苓問。
謝道蘊說:“因為他那時候還很年輕,二十出頭,意氣風發,不屑於做小官。他想做大事。他寫了一篇《樂論》,講音樂的起源和作用,文采斐然,道理深刻。後來又寫了一篇《通易論》,講《易經》的道理。這兩篇文章傳出去,天下人都知道陳留有個阮嗣宗,才華橫溢,誌向高遠。”
“他第一次做官,是在正始年間。那時候曹爽輔政,聽說嗣宗的名聲,請他出來做尚書郎。嗣宗去了。但他在尚書台沒待多久就辭官了。有人說是因為他看不慣曹爽專權,有人說是因為他跟同僚合不來,也有人說他就是不喜歡做官。真正的原因,隻有他自己知道。”
陸懸魚問:“後來呢?”
謝道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正始十年,司馬懿發動高平陵政變,殺了曹爽,掌握了魏國的朝政。從那以後,魏國的天下就姓司馬了。嗣宗那時候三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眼看著司馬氏一步步篡奪魏國的政權,心裏很痛苦。他是魏國的臣子,他父親是曹操的舊部,他不能背叛魏國。但他又不敢反抗司馬氏。司馬氏殺人不眨眼,何晏、夏侯玄、嵇康,一個個都被殺了。他怕死。”
“他不想做官,但司馬氏逼他做官。司馬昭派人來請他,他不去。司馬昭又派人來,他還是不去。司馬昭第三次派人來的時候,他沒辦法了,隻好去了。他做了司馬昭的從事中郎。這個官職不高,但在司馬昭身邊,能接觸到很多機密。嗣宗不願意做這些事,但他不敢拒絕。他隻能用一種辦法來逃避——喝酒。”
“他喝得很兇。每天從早喝到晚,喝得醉醺醺的,誰都不認識。司馬昭找他議事,他喝醉了。司馬昭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他連醉六十天,媒人來了六十天,他醉了六十天,司馬昭沒辦法,隻好作罷。”
沈茯苓問:“謝姐姐,他這樣喝酒,不怕把身體喝壞嗎?”
謝道蘊苦笑了一下。“他不在乎。他連命都不在乎了,還在乎身體嗎?他寫過一首詩,叫《詠懷詩》,裏麵有一句:‘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他心裏苦,苦到說不出來,隻能喝酒。喝醉了,就什麽都不想了。”
陸懸魚聽著,沒有說話。他的手在桌下摸著玉片,玉片是涼的,摸著摸著就暖了。
謝道蘊繼續說:“嗣宗這一生,最大的痛苦,不是做不了官,不是喝不了酒,是他的家族。阮氏是陳留的大族,族人很多。嗣宗的父親死後,阮家就靠他撐著。他做官,是為了家族。他不做官,也是為了家族。他喝酒,是為了逃避。他寫詩,是為了發泄。他什麽都做了,什麽都沒做成。”
“他有一篇文章,叫《大人先生傳》。裏麵寫了一個‘大人先生’,超然物外,不拘禮法,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那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可現實中的他,是一個怕死的小官,一個醉鬼,一個瘋子。他寫那篇文章的時候,哭過。有人看見了,問他為什麽哭。他說,我哭我自己。我活成了我最不想活成的樣子。”
沈茯苓的眼眶紅了。“他好可憐。”
謝道蘊看著她。“沈妹妹,你同情他?”
“嗯。”
“不要同情他。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有人聽他說。他在金穀園坐了一百多年,彈了一百多年的琴,寫了一百多年的詩,就是為了等一個人來聽他說。”
謝道蘊看著窗外。月光照在洛水上,水麵像一麵銀色的鏡子。
“嗣宗這一生,有三個心結。第一個,是他的家族。他父親死得早,他母親守寡把他養大。他覺得自己欠母親的,一輩子還不了。他母親死的時候,他正在喝酒。別人去報喪,他繼續喝。喝了三鬥,才哭。哭了一聲,吐了一口血。他不是不孝,他是不敢麵對。他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來。”
“第二個,是他的朋友。嵇康、向秀、劉伶,這些人都是他的至交。他們在竹林裏喝酒、彈琴、談玄,無憂無慮。那是嗣宗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後來嵇康被司馬昭殺了,臨死前彈了一曲《廣陵散》,說‘《廣陵散》於今絕矣’。嗣宗沒有去送他。他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也會被殺。他恨自己膽小,但他改不了。”
“第三個,是天下。他年輕的時候,是真的想濟世安民的。他寫過《樂論》《通易論》,想用自己的學問幫助天下人。後來他看見了太多的殺戮、太多的欺騙、太多的不公。他發現,這個世界不會好了。永遠不會好了。他絕望了。絕望到什麽都不信,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
謝道蘊說完,端起酒杯,一口幹了。沈茯苓給她倒了一杯,她又幹了。陸懸魚沒有攔她。他知道,她不是在喝酒,她是在替阮籍喝酒。
“嗣宗死在景元四年。死之前,他寫了一篇《詠懷詩》,一共八十二句。最後一首的最後兩句是:‘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跟誰說。寫了很多文章,但不知道給誰看。他死了,帶著這些話、這些文章,一起埋進了土裏。”
謝道蘊放下酒杯,看著陸懸魚。
“陸公子,嗣宗不是壞人。他隻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看見了這個世界的惡,清醒地看見了自己的軟弱,清醒地看見了所有的悲劇。他逃不掉,躲不開,隻能喝酒。喝醉了,就不清醒了。不清醒,就不痛苦了。”
陸懸魚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清醒。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什麽都改變不了,所以選擇了不改變。”
謝道蘊看著他。“你跟他不一樣。你在改變。你在做他不敢做的事。”
“我做了,不一定能做成。”
“做不做在你,成不成在天。”
陸懸魚端起酒杯,跟謝道蘊碰了一下。“謝姑娘,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謝道蘊笑了笑。“不用謝。我也不是白告訴你的。”
“你想要什麽?”
“我想你成功。”謝道蘊看著他,目光很認真,“你成功了,嗣宗的苦就沒有白受。你失敗了,他會在金穀園再坐一百年,再彈一百年的琴,再等一個人來問他。”
陸懸魚把酒幹了。酒有點苦,後味有點甜。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閑話。沈茯苓問謝道蘊王家的事,謝道蘊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不願意多說。沈茯苓又問她在洛陽的生活,謝道蘊說,除了清談會,她很少出門,大部分時間在家裏看書、寫詩、做菜。她說她最近在讀《莊子》,讀到“逍遙遊”那一篇,覺得莊子說的“無所待”纔是真正的自由。不依賴任何東西,不期待任何東西,才能真正的逍遙。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陸懸魚聽出了平靜底下的無奈。
夜漸深了,沈茯苓送謝道蘊下樓。陸懸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洛水。月光照在水麵上,水在流,月在動,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他想起阮籍的詩——“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沈茯苓送完謝道蘊迴來,看見陸懸魚還站在窗前。
“老闆,迴去吧。天晚了。”
陸懸魚轉過身,看著她。“沈茯苓,你說,一個人要是後悔了一百多年,他還能不後悔嗎?”
沈茯苓想了想。“那要看他在後悔什麽。後悔做錯了事,可以改。後悔沒做事,改不了。阮籍是後者。他後悔的不是做了什麽,是沒做什麽。所以他改不了。他不是不想改,是沒機會了。”
陸懸魚點了點頭,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洛水。月光還在,水還在流。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