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雲棲論神
雲棲閣在第二十一重天。
這一重天的雲不是白的。淡青色的像春天剛化凍的湖水,又像上好的汝窯瓷釉,溫潤、通透、不刺眼。雲層薄薄地鋪在腳下,踩上去像踩在棉花堆裏,既綿又韌,沒有聲響。雲棲閣的建築建在這層薄雲之上,不用地基,不用梁柱,就這麽憑空立著,像是從雲裏長出來的。
藏經閣在雲棲閣的最深處,要穿過九曲迴廊、三座石橋、一片竹林才能到。迴廊的欄杆是用天界特有的寒玉雕的,摸上去冰涼,但摸久了會暖。石橋是整塊的白玉,橋下沒有水,隻有雲。雲在橋下翻湧,像一條銀色的河。竹林裏的竹子是淡紫色的,竹節上長著銀色的斑點,風一吹,竹子相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敲編鍾。
藏經閣不高,隻有兩層,但占地很廣。閣頂鋪著青色的琉璃瓦,瓦片上刻著梵文經咒,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閣門是兩扇紫檀木門,門上沒有雕花,沒有刻字,光溜溜的,隻鑲著兩隻銅環。銅環已經磨得發亮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推過這扇門。
此刻,藏經閣二層的窗戶大開著,青色的雲氣從視窗湧進來,在屋裏彌漫。屋裏點著一爐檀香,香煙嫋嫋,與雲氣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正中間擺著一張古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絃雪白,金絲鑲嵌的十三徽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比幹坐在琴前,穿著一件素白道袍,腰間係著一條灰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玉牌。他的手指搭在琴絃上,沒有彈,隻是搭著。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等什麽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地毯上,但在安靜的藏經閣裏,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赤腳大仙。他常年光著腳,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僧袍,腰間係著一條草繩,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帶著笑。他走路的時候腳底板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點都不像神仙,倒像個趕集的農夫。他手裏提著一隻黃的酒葫蘆,磨得發亮,裏麵裝著他自己釀的桂花酒。
“比幹,你又早到了。”赤腳大仙一屁股坐在蒲團上,把酒葫蘆放在身邊,翹著二郎腿,“每次都是你最早。你就不能晚來一次?”
比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我住得近。”
“近什麽近?你住前院,我住後院,差幾步路?”赤腳大仙從袖子裏掏出一把花生,剝了一顆扔進嘴裏,“你就是性子急。沒心了還這麽急,要是有心還得了?”
第二個走進來的是青崖真人。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道袍,道袍上繡著雲紋,頭發用玉簪束著,麵容清瘦,目光深邃。他走路的時候腳不沾地,像是飄進來的。他在赤腳大仙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赤腳,你又喝酒。這是藏經閣,不是酒肆。”
“藏經閣怎麽了?藏經閣不讓喝酒?誰定的規矩?”赤腳大仙又剝了一顆花生,“比幹都沒說不讓喝,你管得著嗎?”
青崖真人搖了搖頭,不再理他。
再一個走進來的是白鶴童子。不是真的童子,是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神仙,隻是長得像個童子,麵如冠玉,唇紅齒白,穿著一件雪白的道袍,頭上梳著兩個發髻。他手裏拿著一把玉柄拂塵,白色的穗子一塵不染。他在赤腳大仙旁邊坐下,把拂塵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最後一個是玄機子。他是雲棲閣裏最神秘的一個,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曆,沒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神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上沒有紋飾,黑得像墨。他的臉被兜帽遮著,隻露出下巴和嘴。下巴很尖,嘴很薄,嘴唇抿著像一條線。他在角落裏坐下,不說話,也不動,像一尊石像。
比幹環顧四周,四個人都到了。他伸手在琴絃上撥了一下。
嗡——
琴聲在藏經閣裏迴蕩,久久不散。檀香的香煙被琴聲震得晃了晃,又恢複了嫋嫋的姿態。
“今日請四位來,是想論一論神道。”比幹說,“雲棲閣建閣以來,不問世事,隻看三界。看了這麽多年,看出了什麽?各人心中有各自的答案。今日不說答案,說問題。”
赤腳大仙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裏,嚼了。“問題?什麽問題?”
比幹說:“神是什麽?”
赤腳大仙把花生殼放在地上,拍了拍手,端起酒葫蘆喝了一口。他抹了抹嘴,開口吟道:
“我是無名人,住在無何鄉。朝飲天河水,暮宿昆侖岡。饑餐日精,渴飲月華。醉來臥雲中,不知身是神。”
吟完,他笑了。“這就是我。你們覺得呢?”
青崖真人搖了搖頭。“你這不是神,是散仙。散仙不是神。神有職司,有責任,有規矩。散仙什麽都沒有。散仙是自由自在的,神不是。”
他想了想,吟道:
“職司天地間,規矩不可移。一念動三界,一怒萬物摧。非我欲為神,天道使我為。欲辭不能辭,欲歸不能歸。”
吟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白鶴童子睜開眼睛,看了看青崖真人,又看了看赤腳大仙,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
“神者,心也。心在,神在。心不在,神不在。你們一個說神是自由,一個說神是規矩。自由也好,規矩也好,都是心的投射。心怎麽想,神就是什麽。”
他吟道:
“心外無神,神外無心。心即是神,神即是心。心若不動,神亦不存。心若一動,神滿乾坤。”
吟完,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玄機子一直沒有開口。他坐在角落裏,兜帽遮著臉,看不見表情。比幹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玄機子,你呢?”
玄機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赤腳大仙又喝了兩口酒,青崖真人的坐姿都換了一次。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裏,咚的一聲,然後就沒了。
“神者,氣也。氣聚則神生,氣散則神滅。三界初開之時,清氣為天,濁氣為地,煞氣為幽州。神從氣中來,亦往氣中去。所謂神道,不過是氣的執行之道。”
他吟道:
“一氣化三清,三清生萬象。萬象歸一氣,一氣本無象。無象即是道,道即是無象。莫問神何在,氣中自可藏。”
吟完,他靠在牆上,不再說話。
比幹聽完了四個人的詩句,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在琴絃上又撥了一下。嗡——琴聲比剛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赤腳說神是自由,青崖說神是規矩,白鶴說神是心,玄機子說神是氣。都對,都不全。”他頓了頓,“神是什麽?神是——一種關係。神與人之間的關係,神與天地的關係,神與自己的關係。沒有關係,就沒有神。”
他把手從琴絃上收迴來,放在膝蓋上。
“今日要論的,不是神是什麽。今日要論的,是財神。”
赤腳大仙又剝了一顆花生。“財神?財神有什麽好論的?不就是管錢的嗎?跟人間的賬房先生差不多。”
青崖真人搖頭。“不一樣。人間的賬房先生隻管記賬,財神管的是財運。財運是什麽?是人的命運的一部分。人一輩子能賺多少錢,什麽時候賺,什麽時候賠,都是財神在管。”
白鶴童子睜開眼睛。“財神管得了嗎?人的**那麽大,貪念那麽重。財神給一分,人要十分。給十分,人要百分。永遠不夠。財神不是管財運的,是管人心的。人心正,財運就正。人心邪,財運就邪。”
玄機子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動了一下,兜帽下的下巴點了點,像是在讚同,又像是在否定。
比幹聽著,沒有插話。等四個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你們說的都對。但都漏了一點。”
四個人看著他。
“財神不是管錢的,也不是管人心的。財神是——財富的化身。財富是什麽?是信用。信用是什麽?是人心。人心是什麽?是氣。氣是什麽?是天道的一部分。所以財神不是神操作財,也不是財引誘神。財神就是財,財就是神。”
赤腳大仙愣了一下。“你是說,財神不是管錢的,是錢本身?”
“不完全是。”比幹說,“財神是財富的靈。財富本身沒有靈,是人的信給它注入了靈。人相信銀子能買東西,銀子就有了價值。人相信金子能保值,金子就有了力量。人相信財神能保佑生意興隆,財神就有了神力。所以歸根結底,財神是人造出來的。不是人造出來的身體,是人造出來的意念。意念凝聚了,就成了氣。氣找到了載體,就成了財神。”
青崖真人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是說,財神代理人不是天道選的,是人的意念選的?”
“不。人的意念凝聚成氣,氣尋找載體。天道引導氣的流向,但不決定氣找誰。氣自己找。氣找的是——那些意念最強的人。那些人的心裏裝著別人的苦,裝著天下的利,裝著改變世界的念頭。氣附到他們身上,把他們的意念放大,讓他們有能力去做他們想做的事。”
赤腳大仙把花生殼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所以厲淵、錢通那些人,不是因為當了財神才變壞的,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有壞的念頭,氣把他們的壞念頭放大了?”
比幹點了點頭。“正是。”
白鶴童子睜開眼睛。“那比幹,你見過那些氣嗎?”
比幹沉默了一會兒。“見過。很久以前,我神遊三界之外,遇見過一位古老的仙人。他沒有名字,沒有形狀,隻是一團光。那團光跟我說話,告訴了我這些。”
“他說了什麽?”青崖真人問。
比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四個人。窗外的雲海在翻湧,青色的雲一層一層地推向天邊。
“他說,三界初開之時,通界石碎裂,其中一塊碎成了精氣,散於虛空之中。那些精氣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隻是四團氣。它們在虛空裏飄了很久,飄了幾千年、幾萬年、幾十萬年。它們要找一樣東西——能承載它們的東西。”
“它們找到了什麽?”赤腳大仙問。
“找到了神獸。龍的孩子。貔貅。”比幹轉過身來,“貔貅能穿越三界,那些精氣就鑽進了貔貅的肚子裏,跟著它走。貔貅走了幾千年,走遍了天界、人間、幽州,甚至三界之外。它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讓它把精氣吐出來的人。”
“那個人是誰?”
比幹沒有迴答。他走迴琴前坐下,手指搭在琴絃上。
“那些精氣有一部分從貔貅的肚子裏出來了,散落在人間。它們附著在人身上,成了財神。”
青崖真人的臉色變了。“你是說,那些財神不是天道選的,是氣自己選的?”
“氣自己選,天道引導。氣附著在人身上,放大人心的善惡。人心善,氣就做善事。人心惡,氣就做惡事。氣本身沒有善惡,它隻是放大。”
赤腳大仙把酒葫蘆放下,不喝了。他看著比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比幹,你今天叫我們來,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比幹沒有說話。他把手從琴絃上收迴來,放在膝蓋上。
“我是想告訴你們,阮籍不是壞人。他是被氣放大了執念。他的執念是——逃避。他逃避了一輩子,死了還在逃避。氣把他的逃避放大了,放大到他不敢麵對任何人,不敢做任何事,隻能喝酒,隻能彈琴,隻能坐在金穀園的角落裏,等一個人來渡他。”
“等誰來?”白鶴童子問。
“等一個跟他一樣有執唸的人。那個人的執念是——看不過眼。看不過眼,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管到底,就會碰到阮籍。碰到了,就會問他。”
比幹站起來,走到窗前。雲海在他腳下翻湧,青色的雲一層一層地推向天邊。
“那個人已經在洛陽了。他在找阮籍。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怕說錯了,阮籍就再也不見了。”
赤腳大仙站起來,走到比幹身邊。“那你打算怎麽辦?”
比幹沉默了一會兒。“我想幫他。”
“怎麽幫?”
“讓密使去洛陽。告訴他,阮籍的執念不是他的錯,是氣在作祟。告訴他,不要怕說錯。說什麽都行,隻要說。說了,阮籍就會聽。聽了,心就會動。心動,氣就會散。氣散了,執念就沒了。”
青崖真人也站了起來。“比幹,你這是幹預人間的事。天樞院知道了,會找你麻煩的。”
“我知道。”
“那你還要做?”
“要做。”比幹轉過身來,看著青崖真人,“我欠那個人的。不是他欠我,是我欠他。他替我做了我該做的事。”
青崖真人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你去吧。我們不攔你。”
比幹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迴過頭。
“赤腳,你的花生殼,撿起來。”
赤腳大仙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花生殼,笑了。“行,撿。”
他彎腰把花生殼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迴袖子裏。
比幹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輕響。
比幹站在藏經閣外的迴廊上,看著腳下的雲海。雲海在翻湧,青色的雲一層一層地推向天邊。遠處有仙鶴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他站了很久,手按在胸口。胸口是空的,沒有心跳,沒有脈搏。但他感覺到了一種躁動。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口枯井裏忽然有了水,水在井底晃蕩,無聲無息,但他感覺到了。
他招了招手。一個黑影從迴廊的陰影裏走出來,跪在他麵前。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他是雲棲閣的密使,專門傳遞比幹的密信,從不問為什麽,從不說不。
“去洛陽。”比幹說,“找陸懸魚。”
密使低著頭,沒有說話。
比幹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低得連風都聽不見。他說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功夫,然後直起身子。
“記住了?”
密使點了點頭。
“去吧。”
密使站起來,退後三步,轉身消失在雲海裏。他的身影被青色的雲吞沒了,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比幹站在迴廊上,看著密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道袍,道袍的下擺在風裏飄著,像一麵白色的旗幟。
他手按在胸口,喃喃自語。
“陸懸魚,我隻能幫你到這裏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洛陽的春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桃花謝了,花瓣落在洛水裏,順著水流漂走,一瓣一瓣的,像一封封沒有收信人的信。柳絮飛得滿城都是,白花花的,落在屋頂上、街道上、行人的肩上,像一場沒有聲音的雪。風變暖了,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像有人用手輕輕摸了一下。
陸懸魚站在龍門客棧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洛水。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了。從早上站到中午,從中午站到下午。沈茯苓進來送了三迴茶,第一迴茶是熱的,他沒喝。第二迴茶是溫的,他沒喝。第三迴茶是涼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老闆,您能不能別站了?您站在這裏一整天了,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沈茯苓站在門口,手裏端著茶盤,看著他。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麽事情想一整天?”
陸懸魚轉過身,走到椅子前坐下,翹著二郎腿。“想怎麽跟阮籍說話。上次在洛水邊,他說了那些話,我一句都沒接上。不是接不上,是不敢接。我怕我一開口,他就跑了。”
沈茯苓把茶盤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老闆,您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跟誰都能聊,跟皇帝都能聊。怎麽到了阮籍這兒,就不會說了?”
“那不一樣。跟皇帝說話,有規矩。君臣之分,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心裏有數。跟阮籍說話,沒有規矩。他不是我的臣子,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敵人。他就是一個……苦人。苦了一百多年的苦人。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話,我怕說重了,他發瘋。說輕了,他不在意。”
沈茯苓想了想。“那您就別想那麽多。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他不是等了一百多年嗎?等的不就是一個人來跟他說話嗎?您去了,說了,不管說什麽,他都高興。因為您去了。”
陸懸魚看著她。“你這話,有點道理。”
“我說話一向有道理。您不聽而已。”沈茯苓笑了,“老闆,咱們出去玩吧。別在這兒悶著了。您越悶越想不出來,越想不出來越悶。出去玩一圈,心情好了,說不定就想到辦法了。”
陸懸魚想了想,站起來。“去哪?”
“上次去的銅駝街,旁邊有一條小巷子,裏麵有一家賣胡辣湯的,特別好喝。咱們去嚐嚐。”
“你又知道?”
“白清說的。他說那家店的胡辣湯是洛陽最好的,比咱們鄴城的強十倍。”
陸懸魚笑了。“白清那小子,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他說的不一定準。”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兩個人出了客棧,沿著洛水邊往南走。雲團跟在陸懸魚腳邊,不緊不慢。張橫帶著幾個親兵遠遠地跟著,穿著便服,刀收在腰間,看不出來路。
銅駝街旁邊的小巷子很窄,隻容兩人並行。巷子兩邊是老舊的民居,青磚灰瓦,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的盡頭有一家小店,門口掛著一麵青布旗,旗上寫著“胡辣湯”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店不大,隻有四張桌子,但坐滿了人。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係著白圍裙,手裏拿著大勺,在鍋邊攪著。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氣騰騰的,香得人走不動道。
沈茯苓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兩碗胡辣湯,一碟油餅。陸懸魚在她對麵坐下,看著碗裏的湯。湯是棕紅色的,濃稠得能掛住勺子。裏麵有麵筋、木耳、黃花菜、粉條、牛肉片,一勺子舀起來,內容紮實得很。胡椒的辛辣混著醋的酸香,一口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好吃嗎?”沈茯苓問。
“好吃。”
“比鄴城的呢?”
“差不多。”
“您就會說差不多。”沈茯苓笑了,“老闆,您能不能別老想阮籍的事了?您想了好幾天了,想出什麽來了?”
陸懸魚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想出了一句詩。”
“什麽詩?”
“阮籍阮籍,喝酒第一。彈琴第二,第三是放屁。”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老闆,您這叫什麽詩?這也叫詩?”
“怎麽不叫詩?押韻了。一二三,多整齊。”
“您就是胡編。”
“胡編也是詩。白清說過,詩就是心裏的話,說出來,押上韻,就是詩。我心裏的話就是——阮籍這個人,我搞不定。搞不定就搞不定,先喝湯。”
陸懸魚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了。湯有點燙,他吸溜吸溜地喝,喝得滿頭大汗。
兩個人從胡辣湯店出來,沿著洛水邊繼續走。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洛水染成一片金色。遠處的畫舫上有歌聲飄過來,軟綿綿的,像在說夢話。
“老闆,您說,阮籍要是聽了您那句詩,會怎麽樣?”
陸懸魚想了想。“也許會笑。也許會哭。也許什麽都不做,就是看著我。”
“那您就看著他?”
“對。看著他。他看我看久了,就會說話。他說話了,我就聽。他聽我說了,我就說。”
沈茯苓看著他。“老闆,您這個人,有時候挺傻的。”
“傻人有傻福。”
“您有什麽福?”
“有你在身邊,就是福。”
沈茯苓的臉紅了。她低下頭,不說話了。陸懸魚也沒有說話。兩個人沿著洛水邊走著,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雲團跟在後麵,步伐沉穩,不緊不慢。
走了一會兒,沈茯苓忽然開口。
“老闆,我給您念一首詩吧。”
“念。”
“我自己寫的。不好,不許笑。”
“不笑。”
沈茯苓清了清嗓子,念道:
“洛陽城裏春光好,我與老闆到處跑。胡辣湯喝了兩碗,阮籍的事忘不了。老闆愁得直撓頭,我勸老闆別煩惱。該來的總會來,該了的總會了。”
唸完了,她看著陸懸魚。
“怎麽樣?”
陸懸魚想了想。“前兩句還行,後兩句有點亂。”
“哪裏亂了?”
“‘阮籍的事忘不了’跟‘該來的總會來’,接不上。”
“那您來一首。”
陸懸魚想了想,念道:
“沈茯苓啊沈茯苓,你比阮籍還難纏。天天拉我到處跑,迴來腿疼腰又酸。阮籍的事沒辦成,鄴城的賬還沒完。你說我該怎麽辦?不如迴去開當攤。”
沈茯苓笑了。“老闆,您這詩比我的還爛。”
“爛就爛。反正沒人聽。”
“我聽。”
陸懸魚看著她,笑了笑。“行,你聽。那我再念一首。”
他想了想,念道:
“洛陽城裏三月天,柳絮飛飛落滿肩。阮籍坐在金穀園,我站在他對麵。他想說話說不出口,我想開口嘴又懸。兩個啞巴對著坐,不如迴去吃魚鮮。”
沈茯苓笑得彎了腰。“老闆,您這詩要是讓白清聽見了,他能氣死。”
“氣死就氣死。反正他不在。”
兩個人說說笑笑,沿著洛水邊走了很遠。太陽落山了,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千層糕。遠處的山變成了黑色,像一道剪影貼在天空上。
陸懸魚站在洛水邊,看著遠處的山,忽然不笑了。
“沈茯苓,你說,我要是跟阮籍說,我不在乎他以前做過什麽,我隻想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麽。他會怎麽迴答?”
沈茯苓想了想。“也許會說,我想死。也許會說,我想活著。也許什麽都不說,就是看著你。”
“那我怎麽辦?”
“您就看著他。他不說話,您也不說話。您陪他坐著。坐一天,坐兩天,坐三天。他總會開口的。”
陸懸魚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我不急。我急什麽?他又跑不了。”
“對。您不急。您有的是時間。”
兩個人轉過身,往迴走。雲團跟在後麵,步伐依舊沉穩。張橫帶著親兵從遠處跟上來,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響。
迴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客棧門口掛著燈籠,黃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沈茯苓上了樓,陸懸魚站在大堂裏,正準備上去,掌櫃從櫃台後麵探出頭來。
“陸公子,有您的信。鄴城來的。”
陸懸魚接過信,拆開。信是白清寫的,厚厚一遝,用漿糊封了口。他站在大堂的燈光下,慢慢地看。
白清的信開頭照例是“老闆見字如晤”。他說鋪子裏一切都好,沈茯苓不在,賬都是他管的,管得手都斷了。他說崔鈺最近話多了一些,有時候會主動跟他說一句“今天天氣不錯”,把他嚇了一跳。他說石虎的鎮北營又擴了,現在有一萬五千人,每天號角聲震天,連永寧坊都能聽見。他說慕容衝下了第四道旨意,要在鄴城建一座學堂,專門收寒門子弟讀書,不收學費,還管飯。老百姓高興壞了,說皇帝是文曲星下凡。
又有幾張紙,是崔鈺的字。崔鈺的字寫得很小很密,一筆一劃都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老闆,關於阮籍的事,我有幾句話想說。阮籍這個人,我見過。在幽州。那時候他還活著,不,他已經死了。他的魂魄在幽州飄了很久,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閻羅不審他,輪迴司不給他投胎。不是因為他不該投胎,是因為他的執念太重了。重到輪迴司裝不下他。他必須迴到人間,自己把執念解開。”
“阮籍被選為財神,是在他活著的時候。那時候他三十多歲,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寫《樂論》,寫《通易論》,想用自己的學問濟世安民。他的執念是——改變天下。財神之氣附到他身上,把他的執念放大了。放大到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一切。後來他失敗了。天下沒有變好,反而更壞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司馬氏篡權,看著朋友被殺,看著禮崩樂壞,看著百姓流離失所。他什麽都做不了。他的執念從‘改變天下’變成了‘逃避一切’。他逃了,逃了一輩子。死了還在逃。”
“老闆,阮籍不是壞人。他隻是被財神之氣放大了執念。執念這個東西,不是靠殺能解決的。殺了,氣散了,執念還在。它會找下一個載體,繼續放大。隻有解開執念,氣才會自己散去。怎麽解開?用心。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碰一下,他的心就會動。動了,氣就會鬆。鬆了,執念就會散。”
“老闆,您別急。您有的是時間。阮籍等了一百多年,不在乎多等幾天。您去陪他喝酒,陪他彈琴,陪他坐著。他不說話,您就不說話。他不走,您就不走。總有一天,他會開口的。”
信的最後,崔鈺寫了一句:“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隻有苦人。阮籍是苦人,您也是。苦人跟苦人說話,不需要技巧,隻需要真心。”
陸懸魚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站在大堂裏,燈還亮著,火苗在風裏晃了晃。他站了很久,久到掌櫃來問他要不要關燈,他才迴過神來。
“不關了。我再坐一會兒。”
掌櫃點了點頭,走了。
陸懸魚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從袖子裏摸出那塊玉片--雲團夢中吐出的那塊。玉片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暖光,他把玉片握在手心裏,手心裏暖暖的。
他想起崔鈺的話——“用心。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碰一下,他的心就會動。”
他不知道怎麽用心去碰另一個人的心。他不是神仙,不會讀心術。他隻是個開當鋪的,會算賬,會看人,會跟人討價還價。但崔鈺說得對,阮籍是個苦人,他也是。苦人跟苦人說話,不需要技巧。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洛水的風吹進來,帶著水草的腥味。遠處有人在吹笛子,笛聲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