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清談玄機
一早,陸懸魚被敲門聲驚醒。不是沈茯苓的敲門聲——她敲門很輕,像小雞啄米,篤、篤、篤,三下,不多不少。這個敲門聲很重,像是用拳頭砸的,砸得門板嗡嗡響。
他披衣起身,拉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丫鬟,穿著青色的比甲,頭發梳成雙髻,手裏提著一個食盒。她看見陸懸魚,福了一禮。
“陸公子,我家小姐讓我送來的。”
丫鬟把食盒遞過來,又補充了一句:“小姐說,點心給沈姑娘吃。沈姑娘昨晚喝酒喝多了,胃裏不舒服,這盒點心是養胃的。”
陸懸魚接過食盒,開啟。裏麵是幾塊桂花糕,淡黃色的糕體上撒著金黃色的桂花,還有一碟棗泥酥,一碟綠豆糕,一壺熱著的薑棗茶。食盒的夾層裏還塞著一張紙條,他抽出來看。
紙條上寫著:“陸公子,清談會定在後天。地點還在金穀園,題目還是那個——論勢。你若有空,可去南市銅駝街再找阮嗣宗。謝道蘊。”
陸懸魚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裏,把食盒遞到沈茯苓的房門。沈茯苓的門還關著,裏麵沒有聲音。他敲了敲。
“沈茯苓,謝姑娘給你送的點心。”
門開了。沈茯苓披著一件外衫,頭發散著,臉上還有枕頭印。她看見食盒,眼睛一亮,接過去,低頭聞了聞。
“好香。老闆,謝姑娘還說什麽了?”
“說清談會後天。讓你吃點心養胃。”
沈茯苓嗯了一聲,關上了門。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是一身新做的杏紅色褙子,領口繡著銀色的雲紋,袖口鑲著一圈淡青色的邊。頭發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絲鳳步搖,嘴裏銜著一顆珍珠。她站在門口,轉了一圈。
“老闆,好看嗎?”
陸懸魚歪著腦袋看了幾眼,摸著下巴,表情像是在鑒定一件當品。“嗯……杏紅色顯白,但你麵板本來就白,穿這個有點太豔了。像是要出嫁似的。換一件吧。”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那您說穿什麽?”
“你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呢?領口繡竹子的那件。那個清清爽爽的,配你今天的發髻正好。珍珠步搖也別戴了,太招搖。換那支白玉簪,低調,但識貨的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
沈茯苓愣了一下。“老闆,您怎麽比我還在行?”
“開當鋪的,天天看這些東西,能不懂嗎?”陸懸魚笑了笑,“快換吧,換完了咱們出去玩。”
沈茯苓笑了,關上門。過了一會兒再出來,果然換了月白色褙子,白玉簪,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剛冒尖的竹筍。
“老闆,今天咱們去哪兒?”
“洛陽八景,你們去年隻看了幾個。還沒看完呢。今天去看一個,明天再去看一個。您不是還要考察洛陽的民心嗎?順路。”
陸懸魚點了點頭。他下樓去找張橫。八個親兵住在客棧的一樓,三個房間,擠在一起。張橫已經起了,在院子裏擦刀。刀是橫刀,三尺來長,刃口磨得雪亮,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他擦得很慢,從刀尖擦到刀柄,再從刀柄擦迴刀尖,反複幾次,然後用一塊幹布把刀身抹幹淨,插迴鞘裏。
“張橫,今天我要出去走走。你們不用跟著太近,遠遠看著就行。刀收好,別讓人看見。”
張橫點了點頭。“陸大人放心。我們跟著,不礙事。”
雲團從樓梯上走下來,它已經習慣了出門,不用招呼,自己就會跟上來。
洛陽八景,說的是龍門山色、馬寺鍾聲、金穀春晴、洛浦秋風、天津曉月、銅駝暮雨、平泉朝遊、邙山晚眺。八個景緻,各有各的味道。龍門山色陸懸魚已經去過了,金穀春晴去年清談會的時候也見過了,洛浦秋風還沒到時候。剩下的幾個,他挑了兩個——天津曉月和平泉朝遊。今天先去天津曉月。
天津橋在洛陽城的西南角,橫跨洛水,是隋煬帝大業年間建的。橋是用青石砌的,三個拱洞,中間的拱洞最大,兩邊的稍小。橋麵很寬,能並行兩輛馬車。橋欄杆上刻著蓮花紋和雲紋,曆經幾百年風雨,花紋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大致的輪廓。橋的兩頭各立著一隻石獅子,獅子張著嘴,露著牙,眼睛瞪得滾圓,像是在嗬斥過橋的人。
“天津曉月”這個名字,是從前朝一位詩人的詩裏來的。詩寫的是月夜站在橋上看洛水,水裏有月亮的倒影,橋上有行人的腳步聲。有詩為證:“天津橋下冰初結,洛陽陌上人行絕。榆柳蕭疏樓閣閑,月明直見嵩山雪。”白清說這首詩寫的是冬天,但現在不是冬天,是春天。春天沒有雪,沒有冰,隻有桃花和柳絮。
陸懸魚站在天津橋上,手扶著欄杆,看著洛水。洛水在橋下流過,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魚。魚不大,手掌長,灰黑色的背,白色的肚皮,在水裏遊來遊去,偶爾躍出水麵,啪的一聲,又落迴去。河岸兩邊種著柳樹,柳條垂到水麵上,被水流衝得一蕩一蕩的。柳絮已經開始飛了,白色的絨毛在空中飄著,落在水麵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沈茯苓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把團扇,扇麵上畫著一枝梅花。她用扇子擋著太陽,仰著頭看橋頭的石獅子。
“老闆,這獅子雕得真兇。像是要吃人。”
“石獅子都是這樣的。鎮邪的。不過這對獅子雕得確實好,你看那爪子,指甲都刻出來了,當年花了不少銀子。”陸懸魚湊近看了看,職業病犯了,“要是有人把這獅子抵押到當鋪,我至少能給五十兩。”
沈茯苓笑了。“您什麽都能當成當品。”
“那是。當鋪老闆的眼睛,看什麽都是銀子。”
沈茯苓走到橋的另一頭,趴在欄杆上往下看。水裏有一群鴨子在遊,七八隻,排成一隊,領頭的是隻綠頭公鴨,脖子上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綠色的光。它遊在最前麵,後麵的母鴨和半大鴨子跟著,整整齊齊的,像一支小型的船隊。
“老闆,你看那些鴨子。”沈茯苓指著水麵,“它們排得多整齊。比咱們鋪子裏的夥計排隊還整齊。”
陸懸魚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往下看。“那是因為領頭的那隻認路。後麵的跟著走就行,不用動腦子。咱們鋪子裏的夥計要是也能這樣,我就不用操心了。”
“您什麽時候操過心?賬是我算的,貨是白清進的,庫房是崔鈺管的。您就負責吃喝玩樂。”
“那叫運籌帷幄。”陸懸魚一本正經地說。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不說話了。她從袖子裏掏出那盒新買的胭脂,開啟蓋子,用手指蘸了一點,抹在手背上,看了看顏色。
“老闆,這個顏色好不好?”
陸懸魚看了一眼。“太紅了。你又不唱戲,抹那麽紅幹什麽?像猴屁股。”
沈茯苓氣得把胭脂盒蓋上,塞迴袖子裏。“您就不會說句好聽的嗎?”
“我說的是實話。你麵板白,抹淡粉色的好看。紅色的顯得老氣。”
沈茯苓愣了一下。“您怎麽什麽都知道?”
“開當鋪的,天天看女人來當首飾胭脂,什麽顏色的好賣我一清二楚。”陸懸魚笑了笑,“走吧,前麵還有桃林呢,別在這兒跟鴨子耗著了。”
從天津橋上下來,沿著洛水往西走,是一片桃林。桃林很大,從河岸一直延伸到山腳下,一眼望不到頭。桃花開得正盛,粉紅粉紅的,像一片一片的雲霞落在地上。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頭上、肩上、地上,鋪了一層粉紅色的地毯。蜜蜂在花叢中嗡嗡地飛,忙忙碌碌的,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腿上沾滿了金黃色的花粉。
沈茯苓在桃林裏跑了起來,裙擺飄起來,像一朵花在風裏轉。她跑了幾步,停下來,迴頭看著陸懸魚。
“老闆,您快來看,這棵樹上有個鳥窩。”
陸懸魚走過去,抬頭看。桃樹的枝椏間有一個鳥窩,用枯草和泥巴糊的,圓圓的,像個碗。窩裏有幾隻雛鳥,張著嘴,嘰嘰喳喳地叫著。鳥媽媽站在窩邊,嘴裏叼著一條蟲子,正在喂孩子。
“老闆,這是什麽鳥?”
“不知道。反正不是麻雀。”
“您怎麽知道不是麻雀?”
“麻雀的窩在屋簷下,不在樹上。”陸懸魚說,“這個應該是黃鸝。你看那鳥媽媽的羽毛,黃綠色的,麻雀沒那麽好看。”
沈茯苓踮起腳尖,想看清窩裏的雛鳥,但夠不著。陸懸魚伸出手,把她拉迴來。
“別看了。看路。”
“路有什麽好看的。”
“路上有牛糞。”
沈茯苓低頭一看,腳邊果然有一坨牛糞,黑乎乎的,冒著熱氣。她嚇了一跳,往後跳了一步,差點踩到另一坨。陸懸魚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到一邊。
“小心。你這雙鞋是新做的吧?踩上了可沒地方洗。”
沈茯苓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氣。“老闆,您怎麽不早說?”
“說了你也不看路。你這個人,一看到好玩的東西就走不動道,跟雲團一個德行。”
趴在旁邊看熱鬧的雲團抬起頭,打了個哈欠,似乎對主人的評價很不以為然。
沈茯苓笑了。“那您以後多提醒我。”
“我提醒你多少迴了?你聽嗎?”
“聽。您說的我都聽。”
陸懸魚看著她,沈茯苓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不說話了。
第二天一早,陸懸魚和沈茯苓又出了門。這次去的是平泉朝遊。平泉在洛陽城的南邊,離城二十多裏,是一個叫“平泉莊”的地方。那裏有一眼溫泉,水是溫的,常年不涼。前朝的時候,有個宰相在這裏建了一座別墅,叫“平泉山莊”,後來荒廢了,但溫泉還在,泉水還是溫的。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平泉莊。莊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莊子的後麵是一座小山,山上長滿了鬆樹和柏樹,遠遠望去,黑壓壓的。山腳下有一片水塘,水塘不大,但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沙子。水麵上冒著熱氣,白濛濛的,像一層紗。
沈茯苓蹲在水塘邊,伸手試了試水溫。“老闆,是溫的。真的是溫的。”
“嗯。”
“我能下去泡嗎?”
“不能。這是野塘,沒有換衣服的地方。再說了,你一個姑孃家,在外麵泡澡,像什麽話?”
沈茯苓撅了撅嘴,把手從水裏縮迴來。她在水塘邊撿了幾塊小石頭,往水裏扔。石頭落進水裏,咕咚一聲,濺起一小朵水花。她扔了三塊,第四塊的時候,手一滑,石頭沒扔出去,掉在了腳邊。
“老闆,您幫我看一下,這水裏有沒有魚?”
陸懸魚走過去,低頭看。水塘裏確實有魚,是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在水底的石縫裏鑽來鑽去。他指著魚的位置,沈茯苓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魚了,高興得拍手。
“老闆,咱們抓一條迴去燉湯吧。”
“沒有網。用手抓不著。”
“您試試嘛。”
陸懸魚捲起袖子,把手伸進水裏。水不深,隻到他的手腕,但水底是泥,腳一踩就陷進去。他的手在水裏摸索了半天,魚早就跑了,隻抓了一把泥。他站起來,手上全是黑泥,袖子上也沾了不少。
沈茯苓笑得前仰後合。“老闆,您也不行嘛。”
“我是開當鋪的,不是打魚的。”陸懸魚把手上的泥甩掉,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吧,別在這兒丟人了。”
沈茯苓站起來,看著濕漉漉的裙擺,歎了口氣。“老闆,您說,這個溫泉要是開到咱們鄴城,能賺多少錢?”
陸懸魚想了想。“溫泉這東西,得有人來泡才行。鄴城的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誰有錢泡溫泉?達官貴人家裏的浴池比這個還講究,誰來你這兒?虧本的買賣,不做。”
“您就會算賬。”
“不算賬怎麽開鋪子?你以為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沈茯苓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陸懸魚站在水塘邊,看著遠處。遠處是農田,田裏的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裏翻著浪。農田盡頭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廟,廟的屋頂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他在看農田,在看村莊,在看路上的行人。他在數路上的行人多不多,在看他們的臉色好不好,在聽他們說話的聲音高不高。
慕容衝讓他看洛陽的民心,他就看。他看見農民在田裏幹活,彎著腰,鋤頭一起一落,汗水滴在土裏。他看見村口有幾個老人坐在樹下下棋,旁邊圍著一圈看棋的人,指指點點的,爭論不休。他看見路上有個貨郎挑著擔子走過,邊走邊吆喝,聲音很大,傳得很遠。他看見幾個孩子在村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雞毛做的,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見了這些,記在心裏,想著迴去怎麽跟慕容衝說。
大錢忽然在他胸口動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輕輕的晃動,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陸懸魚低下頭,手伸進衣領裏,摸了摸大錢。大錢是涼的,比平時涼得多,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大錢,怎麽了?”
大錢的聲音很細,細得像蚊子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老闆,您身邊有一層氣。不是您自己的氣,是別人的氣。罩著您,圍著您,跟著您。”
陸懸魚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麽氣?”
“說不清。不是人間的氣,不是幽州的氣,也不是天界的氣。是……”大錢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找詞,“是死氣。不是死人的氣,是……讓東西死的氣。花會謝,草會枯,水會幹,人會老。不是一下子,是一點一點地。您感覺不到,但我感覺到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昨天。從您出了客棧的門,就跟著了。昨天我以為是我看錯了,今天又來了,比昨天濃。”
“現在還跟著嗎?”
“跟著。就在您身後,三尺遠的地方。”
陸懸魚猛地迴頭。身後什麽都沒有。隻有風,隻有陽光,隻有沈茯苓蹲在水塘邊玩水,嘴裏哼著歌。雲團趴在水塘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老闆,您看什麽?”沈茯苓抬起頭。
“沒什麽。看看有沒有魚。”
“您剛纔不是抓過了嗎?沒有。”
“萬一有呢。”
沈茯苓笑了。“您就是嘴硬。”
陸懸魚轉迴頭,手還摸著大錢。大錢不再說話了,但它的涼意還在,從指尖一直傳到胸口。
晚上,沈茯苓在客棧的大堂裏擺了兩桌飯。一桌給張橫和七個親兵,一桌給她自己和陸懸魚。兩桌菜是一樣的,八個菜一個湯。涼碟四品:醬牛肉、鹵雞爪、拌海蜇、醃蘿卜。熱菜四品:紅燒鯉魚、蔥爆羊肉、清炒時蔬、豆腐丸子湯。
張橫那一桌還多了一壇酒。沈茯苓讓夥計搬了一壇上好的杜康,拍開泥封,放在桌子中間。張橫站起來,抱了抱拳。
“沈姑娘,謝了。”
“別客氣。你們一路上辛苦了,多吃點,多喝點。”沈茯苓端起酒杯,敬了親兵們一杯。親兵們站起來,齊刷刷地端起碗,幹了。
沈茯苓迴到自己的桌上,坐在陸懸魚對麵。桌上擺著兩隻酒杯,一壺酒。酒是沈茯苓自己帶的,不是客棧的,是她從鄴城帶來的。酒壺不大,瓷的,白底青花,上麵畫著一枝梅花。她倒了兩杯酒,一杯推給陸懸魚,一杯自己端著。
“老闆,這一杯,我敬您。”
陸懸魚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敬什麽?”
“敬您帶我出來。”
“帶你出來有什麽好敬的?要不是你哭著喊著要來,我纔不帶呢。”
“我什麽時候哭著喊著了?”沈茯苓瞪了他一眼。
“你眼睛紅了,那不是哭是什麽?”
“那是風吹的。”
“行,風吹的。”陸懸魚笑了,把酒幹了。
沈茯苓又倒了一杯,看著杯中的酒,沉默了一會兒。
“老闆,我跟您說個事。”
“說。”
“您還記得咱們平安小押開張那天嗎?”
“記得。你穿了一件綠棉襖,坐在櫃台後麵撥算盤,撥了一整天。”
“您記得我穿什麽?”沈茯苓的眼睛亮了一下。
“記得。你那件綠棉襖領口磨白了,袖子上還有一個花。我當時想,這姑娘真寒磣,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沈茯苓氣得拍了一下桌子。“您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好聽的就是——你現在穿得好看了,說明咱們鋪子賺錢了。這是好事。”
沈茯苓低下頭,嘴角翹了起來。
“老闆,我給您念一首詩吧。”
“你還會念詩?”
“讀過幾年私塾,爹孃非要念。”
沈茯苓清了清嗓子,念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唸完了,她看著陸懸魚。陸懸魚夾了一塊醬牛肉,嚼了,嚥了。
“這首詩我聽過。《詩經》裏的,說的是姑娘想小夥子了,問他你怎麽不給我寫信。”
沈茯苓的臉紅了。“您知道啊?”
“知道。我雖然讀書少,但《詩經》還是聽過幾首的。白清那小子沒事就念,念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沈茯苓低下頭,聲音很輕。“那您知道是什麽意思,怎麽不說話?”
陸懸魚放下筷子,看著她。沈茯苓的臉紅得像桃花,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等他說什麽。
“沈茯苓,”他說,“你這首詩念得好。比白清念得好聽。白清念詩像念賬本,你念詩像唱歌。”
“您別打岔。”
“我沒打岔。我說的是實話。”陸懸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首詩我收下了。放在心裏。至於迴信,等我想好了再寫。寫詩這事我不擅長,你得給我時間。”
沈茯苓看著他,眼眶微微紅了。“您不拒絕我?”
“我什麽時候拒絕你了?你是我鋪子裏的賬房先生,我要是把你得罪跑了,誰給我算賬?”
“就因為這個?”
“還因為……”陸懸魚想了想,“你做的酸菜好吃。換了別人,醃不出那個味兒。”
沈茯苓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您就是個無賴。”
“我是開當鋪的,不是無賴。無賴是罵人的話,當鋪老闆是正經買賣。”
沈茯苓擦了擦眼淚,端起酒杯,一口幹了。
“老闆,我再給您念一首詩。這首詩是我自己寫的。”
陸懸魚也幹了杯,看著她。
沈茯苓端著空酒杯,看著窗外的月亮,念道:
“與君相識在市廛,算盤珠子撥流年。縱有千般心中事,隻作賬房一筆填。春風不度玉門關,我亦不度君心田。若問此生何所願,平安小押永平安。”
唸完了,她把酒杯放下,看著陸懸魚。
“老闆,這首詩不好。我隻會算賬,不會寫詩。您別笑話我。”
“不笑話。”
“那您說好不好?”
“好。”
“好在哪?”
陸懸魚想了想。“好在最後一句。平安小押永平安。平安就好。不管外麵怎麽亂,鋪子在,你在,我在,就行。”
沈茯苓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您這個人,就是嘴甜。”
“我嘴甜?我嘴可笨了。你是沒聽白清說話,那才叫嘴甜。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活的說成死的。”
“我不聽白清說話。我就聽您說話。”
陸懸魚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那我多說幾句。你這身衣服好看,比昨天那件好看。你的酸菜醃得好,比醉仙樓的大廚醃得好。你的算盤打得快,比崔鈺快。你——”
“行了行了,”沈茯苓笑著打斷他,“再說下去我該哭了。”
“哭就哭吧。哭完了明天眼睛腫,清談會上丟人。”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又笑了。
清談會這天,金穀園被佈置得比去年更加奢華。從園門到嘯台的碎石路上,鋪了一層嶄新的紅氈,氈子兩邊每隔三步就插著一盞琉璃燈,燈裏點著蠟燭,晚上燭光透過琉璃,照得路麵五彩斑斕。路兩旁的竹子上掛著淡青色的紗幔,紗幔從竹梢垂到地麵,風一吹,輕輕飄動,像仙女的長袖。竹林的深處,有樂師在彈琴,琴聲幽幽的,穿過竹林,飄到路上,像山泉在石頭上流淌。
嘯台上更是講究。台基四周擺滿了盆景,有鬆、有竹、有梅、有蘭,每一盆都是名品,姿態各異。台麵上鋪著厚厚的草蓆,草蓆上再鋪錦褥,錦褥上放著蒲團,每個蒲團旁邊都有一張小幾,幾上擺著青瓷茶盞、白玉果碟,碟裏盛著時鮮水果——櫻桃、枇杷、杏子,還有從江南運來的荔枝,用冰塊鎮著,裝在琉璃碗裏。台的四角各點著一爐檀香,香煙嫋嫋,與紗幔交織在一起,整座嘯台籠罩在一片淡雅的香霧之中。
謝道蘊今日穿了一身淺紫色的襦裙,裙擺繡著銀色的蘭草紋,腰間係著一條白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玉佩。她的頭發梳成淩雲髻,插了一支金步搖,步搖上的珠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站在台上,微笑著迎接每一位來賓,舉止從容,談吐優雅,既有名門閨秀的氣度,又有士人才子的風采。
陸懸魚和沈茯苓到的時候,台上已經坐滿了人。袁嶠之、杜子明,還有去年見過的那些名士,都來了。還有一些新麵孔,據說是從建康來的,穿著江南的細布衣裳,說話帶著吳儂軟語,聽不太懂,但態度很是倨傲。
陸懸魚被安排在前排的一個蒲團上。沈茯苓坐在他身後,不參與清談,隻是聽著。雲團趴在台階下麵,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
清談會開始了。謝道蘊站在台上,先講了幾句開場白。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說今年的題目是“論天下大勢”,不空談玄理,不虛論道德,就論實實在在的天下大勢。誰想說,站起來說,說完坐下,別人接著。沒有勝負,沒有對錯,隻有說話和聽話。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袁嶠之。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手裏拿著一把扇子,扇麵上畫著山水。他合上扇子,清了清嗓子,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前朝滅亡以來,南北分裂已近百年。北方有十六國,南方有東晉。誰能統一天下?我看誰都不能。北方的胡人不懂禮教,南方的士族隻顧享樂。天下還要亂很久。”
說完,他坐下了。眾人議論紛紛,有讚同的,有反對的。杜子明站起來,說:“袁兄此言差矣。北方不是沒有禮教,是禮教被胡人破壞了。禮教一壞,天下就亂。要治天下,先複禮教。禮教複,則天下定。”
又有一個從建康來的名士站起來,說:“禮教複,談何容易?北方的胡人信佛,不信孔孟。你跟他們講禮教,他們跟你講因果。誰聽誰的?”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謝道蘊一直沒有說話。她坐在主位上,手裏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聽眾人爭論。她的目光時不時掃過陸懸魚,像是在等什麽。
陸懸魚本來不想說話。他來這裏不是為了說話,是為了聽。但沈茯苓在後麵戳了戳他的背,小聲說:“老闆,您也說說唄。別讓人家覺得咱們鄴城來的是啞巴。”
陸懸魚迴頭瞪了她一眼,站起來。
眾人看著他,有人認出了他,小聲說:“這就是去年那個念歪詩的。”
陸懸魚笑了笑,拱手道:“各位,我是個開當鋪的,讀書少,說得不對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眾人笑了。謝道蘊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陸懸魚說:“各位剛才說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禮教複則天下定,都對。但我覺得,這些話說的是‘理’,不是‘勢’。理是應該怎麽樣,勢是實際怎麽樣。天下大勢,看的不是理,是勢。”
袁嶠之問:“那陸兄覺得,勢是什麽?”
陸懸魚說:“勢是糧。老百姓有飯吃,天下就穩。老百姓沒飯吃,天下就亂。誰能讓老百姓吃飽飯,誰就能得天下。這是《孟子》裏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老百姓不認皇帝,不認天命,認肚子。肚子餓了,什麽都幹得出來。”
杜子明皺眉道:“陸兄此言,未免太俗了。天下大事,豈能隻論一個‘吃’字?”
陸懸魚笑了。“杜兄,陳勝吳廣起義,起因是什麽?是下雨,誤了工期,按秦法要殺頭。與其被殺頭,不如反。他們不是因為恨秦朝,是因為肚子餓,是因為怕死。天下大勢,說白了就是人心。人心是什麽?人心就是——我想活著,我想吃飽飯,我想讓我的孩子也吃飽飯。誰攔著我,我就跟誰拚命。‘民以食為天’。天是什麽?天是最大的。吃飯就是最大的事。”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建康來的名士站起來,說:“陸兄說的有道理。但光有糧不夠。還要有兵。有糧無兵,是待宰的羔羊。有兵無糧,是餓肚子的狼。兩者都要。”
陸懸魚點頭:“這位兄台說得對。糧是根本,兵是保障。但兵從哪裏來?從老百姓家裏來。老百姓為什麽願意當兵?因為當兵能吃飽飯,能拿到軍餉,能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所以歸根結底,還是糧。”
袁嶠之想了想,說:“陸兄的意思是說,誰掌握了糧食,誰就掌握了天下大勢?”
陸懸魚說:“不光是糧食。是‘利’。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益往哪裏走,人心就往哪裏走。誰能讓老百姓得到實惠,誰就能得民心。《管子》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你跟他說禮教,他聽不進去。先讓他吃飽飯,再跟他講道理,他才聽得進去。”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點頭,有人搖頭,但沒有人站起來反駁。
謝道蘊放下茶杯,緩緩開口了。
“陸公子說得很好。但我有一點補充。”
眾人安靜下來,看著她。
謝道蘊說:“陸公子說的‘利’,是天下之大利。但除了大利,還有小利。大利是國,小利是家。有的人為了大利,可以犧牲小利。有的人為了小利,可以放棄大利。怎麽平衡,是治天下的難處。另外,陸公子說的‘吃飽飯’,是男人的事。女人呢?女人也要吃飯,也要穿衣,也要看病,也要養老。天下的女人,占了人口的一半。但從來沒有人問過女人,天下大勢是什麽。我今天想問一問——在座的各位,有沒有人想過,女人的天下大勢是什麽?”
眾人愣住了。沒有人迴答。
謝道蘊說:“女人的天下大勢,是——什麽時候女人能自己說了算。什麽時候女人不用嫁人才能活,不用生兒子才能立,不用守寡才能被人稱讚。什麽時候女人寫的詩,能跟男人寫的詩一樣,被人讀、被人傳、被人記住,而不隻是因為‘這是女人寫的’。什麽時候女人走出家門,不用被人指指點點,說‘這個女人不守婦道’。這就是女人的天下大勢。”
她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台上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袁嶠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上了。杜子明低著頭,不敢看她。建康來的名士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麽接。
陸懸魚笑了,拍了拍手。“謝姑娘說得好。我這個開當鋪的,聽不太懂大道理,但有一件事我懂——沈茯苓,就是我的賬房先生,她是女人。她算的賬,比我算得清楚。她管的鋪子,比我管得好。要是沒有她,平安小押早就關門了。所以我覺得,女人能頂半邊天”
沈茯苓在後麵戳了他一下,小聲說:“您別拿我說事。”
陸懸魚迴頭衝她笑了笑,轉迴去繼續說:“謝姑娘說的這個‘女人自己說了算’,我覺得不光是女人的大勢,也是天下的大勢。天下有一半是女人,女人說了不算,天下怎麽能算太平?《詩經》裏說‘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夫妻和睦了,家就和睦了;家和睦了,國就和睦了。女人在家裏說了算,在外麵也說了算,天下才能真的好。”
謝道蘊看著他,目光裏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賞,是一種——共鳴。像是有人替她說了她一直想說但沒人聽的話。
眾人沉默了很久。一個建康來的名士站起來,拱了拱手:“陸兄見解獨到,謝姑娘更是高瞻遠矚。在下受教了。”說完坐下了。
袁嶠之也站起來:“陸兄雖然讀書少,但道理不淺。‘民以食為天’四個字,勝過我們半天的空談。在下佩服。”
杜子明沒有站起來,但點了點頭。
謝道蘊環顧四周,見沒有人再說話,便宣佈清談會到此結束。
眾人陸續散去。陸懸魚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準備走,忽然一個聲音從台下傳來。
“說得好聽。什麽‘民以食為天’,什麽‘女人說了算’。都是屁話。”
眾人迴頭。阮籍從台階上走上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衫,頭發散亂,手裏端著一隻酒碗。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他走得很慢,腳步踉蹌,像是隨時會摔倒。但他沒有摔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台上。
眾人看著他,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小聲嘀咕。阮籍不在乎。他走到台中央,盤腿坐下,把酒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眾人。
“你們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什麽分久必合,什麽禮教複則天下定,什麽民以食為天。全是屁話。天下都是被你們這些人搞亂的。你們坐在台上,喝著茶,吃著荔枝,說著大話。你們知道天下的老百姓在幹什麽嗎?他們在餓肚子。他們在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吃了拉不出來,肚子脹得像鼓,一敲梆梆響。死了,往坑裏一扔,連張席子都沒有。”
眾人沉默了。
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繼續說:“你們知道洛陽城外的流民營裏住著多少人嗎?幾萬人。幾萬人擠在一塊爛泥地裏,沒有房子住,沒有衣服穿,沒有糧食吃。冬天凍死,夏天熱死,秋天餓死,春天病死。一年四季,沒有一天不死人。你們知道嗎?你們不知道。你們隻知道清談。”
他放下酒碗,忽然把目光轉向陸懸魚。
“你,陸懸魚。你剛才說‘民以食為天’。說得真好聽。可你知道,老百姓的糧食被誰搶走了嗎?被你們這些閥門、你們這些當官的、你們這些做生意的。你們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老百姓買不起,就隻能餓著。你開當鋪,你做生意,你賺的每一兩銀子,都是從老百姓嘴裏摳出來的。你跟他們說‘民以食為天’,你配嗎?”
陸懸魚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沈茯苓在後麵握緊了拳頭,想站起來,被陸懸魚按住了。
阮籍繼續說:“還有你,謝道蘊。你說女人要自己說了算。說得好聽。可你嫁了王家,吃王家的飯,穿王家的衣,用王家的銀子。你說了算嗎?你在王家說了不算,你來這裏說了算。可說了算有什麽用?說了半天,迴去還是王家的媳婦。你連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還說什麽女人的天下大勢?”
謝道蘊的臉色微微變了,但很快恢複了平靜。她沒有反駁,隻是看著阮籍,目光平靜。
阮籍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柱子站穩。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很軟,像棉花糖。
“有人讓我告訴你,陸懸魚。”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隻有幾個人能聽見,“他說,你走得太快了。有人不高興。不高興的人,會做不高興的事。你殺了厲淵,殺了錢通,你幫慕容衝打迴鄴城,你還要來找我。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的財神都殺了,把天捅個窟窿?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救世主?”
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眼睛裏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恐懼。他怕陸懸魚。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他做的事情。
“你走吧。別來找我了。我不想見你。我誰都不想見。”
說完,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幹了,把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碎成幾片,在地上滾了滾,停了。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走下台階。眾人看著他,沒有人說話。他的背影在陽光下很瘦,很孤單,像一棵枯樹被風吹走了。
陸懸魚坐在蒲團上,看著阮籍離去的方向。他聽出了阮籍話裏的絕望,也聽出了那些話不是阮籍自己想說的。那些話是別人教他說的。那些話裏有刺,每一根刺都紮向陸懸魚。是誰讓阮籍說這些話?是崔清玄?是王導?還是天樞院的那個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讓他往前走。有人怕他往前走。
謝道蘊走到他身邊,看著他。“你沒事吧?”
“沒事。”
“他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我沒放在心上。”陸懸魚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是被人當槍使了。他自己不知道。”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去年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是好奇。今天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是……別人塞進去的東西。不是他自己的。”
謝道蘊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這個人,看得太清楚了。看得清楚的人,活得累。”
陸懸魚笑了笑。“累就累吧。”
他走下嘯台,沿著碎石路往外走。沈茯苓跟在後麵,雲團從台階上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腳邊。
“老闆,那個阮籍,是不是瘋了?”
“沒瘋。他比誰都清醒。就是因為太清醒了,才痛苦。”
“那他說您的那些話……”
“別管他。他不是衝我來的。是有人借他的嘴說話。”
沈茯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金穀園的門前,馬車已經在等了。陸懸魚上了車,撩開車簾,迴頭看了一眼園子。園子裏的桃花還在開,粉紅粉紅的,在夕陽下像一片一片的雲。紗幔在風裏飄著,琴聲還在響,幽幽的,像山泉在石頭上流淌。他看了幾息,放下簾子。
“走吧。晚上不來了!”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雲團跟在車旁,步伐沉穩。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