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語

二月底,鄴城的風變得軟了。

是春天那種軟綿綿的、吹在臉上像有人用手輕輕摸了一下的風。柳樹的枝條綠了,垂下來,在風裏搖來搖去,像誰家的簾子沒掛好。桃花開了,一樹一樹的粉紅,從人家的牆頭探出來,遠遠望去,像一片一片的雲霞落在地上。洛水的水位漲了,春水從上遊下來,帶著泥沙,水色渾黃,但流得急,嘩啦嘩啦的,像是在趕路。

陸懸魚站在永寧坊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封信。信是寫給謝道韞的,他寫了三遍,前兩遍都揉了,這是第三遍。

“謝姑娘見字如晤。鄴城春已深,桃花滿城,洛水漲。三月初,當抵洛陽。陸懸魚謹啟。”

很短,短得不像一封信。但他寫不出更長的。他想寫“洛陽的桃花開了沒有”,又覺得太輕浮。他想寫“你的詩我收到了,寫得真好”,又覺得自己不配評。他想寫“我也想聽你的聲音”,又覺得這話不該他說。他把信摺好,塞進信封,用漿糊封了口,交給沈茯苓。

“送出去。”

沈茯苓接過信,沒有看,隻是問了一句:“老闆,這次去洛陽,帶誰?”

陸懸魚想了想。“崔鈺看家。白清看家。你跟我去。”

沈茯苓愣了一下。“我?”

“你。你管著三家鋪子的賬,出門半個月耽誤不了什麽。讓白清盯著就行。”

沈茯苓沒有再問。她把信揣進袖子裏,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老闆,我穿什麽去?”

陸懸魚看著她,沒明白。

“洛陽是東晉的地盤,穿得太寒磣了丟您的臉。穿得太花哨了又不像咱們做生意的。”沈茯苓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算一筆賬,“您給我個準話,什麽規矩?”

陸懸魚想了想。“穿你自己喜歡的。別穿得像過年就行。”

沈茯苓點了點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陸懸魚去了皇宮。慕容衝在禦書房召見了他。“懸魚兄,你要去洛陽?”

“是。陛下,臣去洛陽辦點私事。”

“找阮籍?”

陸懸魚沒有否認。“是。”

慕容衝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從桌上拿起一卷紙,展開,是一幅地圖。地圖畫得很粗糙,山川城池隻有大概的輪廓,但洛陽的位置標得很清楚,用硃砂畫了一個圈。

“你去洛陽,朕有幾件事想托你。”

“陛下請說。”

“第一,看看洛陽的民心。東晉的朝廷在建康,洛陽是舊都,被閥門把持著。洛陽的老百姓對東晉朝廷是什麽態度,對閥門是什麽態度,對大燕是什麽態度,你幫朕看看。”

陸懸魚點了點頭。

“第二,看看閥門的佈局。崔家、王家、謝家、盧家、鄭家、李家,在洛陽都有分號。他們的人在那裏做什麽生意,跟誰來往,有沒有暗中跟大燕的閥門勾結,你也幫朕看看。”

“臣明白。”

“第三,”慕容衝頓了頓,“看看你自己。”

陸懸魚抬起頭,看著慕容衝。

“懸魚兄,你這人做事,隻看該不該做,不看危不危險。朕不攔你,但你得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

“活著迴來。”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臣答應陛下。”

慕容衝笑了。他從桌上拿起一塊玉牌,遞給陸懸魚。玉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麵刻著一個“燕”字,字跡端正,筆畫有力。

“這是朕的私印。在洛陽若遇到麻煩,拿著這塊玉牌去通源錢莊,他們會幫你。通源錢莊的幕後,跟朕有些淵源。”

陸懸魚接過玉牌,收入袖中。

“臣記下了。”

從皇宮出來,已經是巳時了。太陽升得老高,把鄴城的街道照得明晃晃的。陸懸魚走在迴永寧坊的路上,手伸進袖子裏,摸著那塊玉牌。

迴到永寧坊,沈茯苓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三個箱子,一大兩小。大箱子裏裝的是換洗衣服和日用雜物,小箱子裏裝的是賬本和銀票,最小的那個箱子,沈茯苓自己抱著,不讓別人碰。

“裏麵裝的什麽?”陸懸魚問。

“沒什麽。”沈茯苓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女孩子家的東西。”

陸懸魚沒有追問。

白清站在院子裏,手裏拿著一卷書,但沒有看。他看著沈茯苓搬行李,又看著陸懸魚從皇宮迴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

“白清,”陸懸魚叫他,“家裏交給你了。”

白清點了點頭。“老闆放心。鋪子的事我看著,有崔鈺呢,出不了亂子。”

崔鈺站在廊下,手裏捧著一碗茶,一動不動。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但陸懸魚知道,他說了“放心”,比誰說都管用。

雲團趴在廊下的陰影裏,豎著耳朵,眼睛半睜半閉。它已經長大了,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趴在那裏像一尊石獸。聽見陸懸魚說要出門,它站起來,抖了抖毛,不緊不慢地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它不說話,但意思很明白——你去哪,我去哪。

馬車是周延備的。兩匹青驄馬,一掛桐木車,車廂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車廂裏鋪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鋪著一層涼席,涼席上放著兩個靠枕。車窗上掛著青色的布簾,布簾撩起來,能看見外麵的風景;放下來,能擋風遮陽。

石虎派的親兵來了八個,騎著馬,穿著便服,腰間別著刀。帶隊的叫張橫,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到下巴的刀疤,是在元宵夜留下的。他不愛說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你值幾斤幾兩。其餘七個人都是跟著石虎從流民營裏打出來的老兵,沉默寡言,動作利落。他們分散在馬車前後,不靠近也不遠離,像一群灰色的影子。

“陸大人,”張橫抱了抱拳,“石將軍說了,讓我們跟著您,您去哪我們去哪。不礙事,不惹事,但誰要是惹您,我們就不客氣了。”

陸懸魚看了他一眼。“到了洛陽,把刀收好。別讓洛陽人覺得咱們鄴城來的都是土匪。”

“是。”

沈茯苓換了一身新衣裳。淺綠色的襦裙,袖口繡著幾朵小黃花,腰間係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絛,頭發梳成墮馬髻,插了一支銀簪。她平時在鋪子裏穿得素淨,灰撲撲的,像個賬房先生。這一換裝,陸懸魚差點沒認出來。

“好看嗎?”沈茯苓轉了一圈,裙擺飄起來,像一朵花在風裏轉。

“好看。”陸懸魚說。

沈茯苓的臉紅了。“您就會說好看。能不能說點別的?”

陸懸魚想了想。“……很好看。”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轉身上了馬車。雲團輕輕一躍,跳上了車轅,趴在車夫旁邊,目光平視前方,沉穩得像一尊石像。

三月初一,鄴城的東門外,馬車緩緩啟程。白清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那捲書,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崔鈺站在他身後,手裏捧著茶碗,一動不動。兩個人站著,像兩根棍。

馬車出了城,上了官道。官道兩旁是農田,田裏的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裏翻著浪。遠處有農人彎著腰在鋤草,偶爾直起腰來,用手背擦擦額頭上的汗。太陽很好,不冷不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茯苓坐在車廂裏,一會兒撩開左邊的簾子看風景,一會兒撩開右邊的簾子看風景,一會兒又放下簾子,靠在靠枕上歎氣。

“老闆,咱們去年去洛陽,走了幾天?”

“七天。”

“這次呢?”

“也是七天。”

“那您去年走了七天,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陸懸魚想了想。“去年你也沒跟我說話。”

“去年您沒讓我去。”

陸懸魚不說話了。沈茯苓也不說話了。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隻有車輪碾在黃土路上的聲音,吱呀,吱呀,吱呀。雲團趴在車轅上,耳朵隨著車輪的節奏微微晃動,偶爾迴頭看一眼車廂裏的動靜,又轉迴去。

馬車走了兩天,到了黎陽。黎陽在黃河邊上,是鄴城到洛陽的必經之路。車夫把馬車趕到渡口,等著渡船。黃河的水很大,渾黃渾黃的,翻滾著,咆哮著,像一條巨大的黃龍在峽穀裏扭動。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泥沙的腥味,吹得人睜不開眼。岸邊有幾棵老柳樹,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枝條垂到水麵上,被水流衝得一蕩一蕩的。遠處有一隻白鷺,單腿站在淺灘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白玉雕的像。忽然它猛地一啄,從水裏叼起一條小魚,翅膀一振,飛上了天空,消失在渾黃的天際。

沈茯苓站在河岸上,看著黃河,忽然唱了起來。她唱的不是鄴城的小調,而是一首詩。

“九曲黃河萬裏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她的聲音清亮,像一股泉水從山石縫裏流出來。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但散了的歌聲更好聽,像碎了的玉石,一顆一顆地落在地上。唱完了,她看著黃河,不說話了。

陸懸魚站在她旁邊,看著河水翻滾。

過了黃河,一路向西。路兩旁的風景漸漸變了,農田少了,山多了。太行山的餘脈一路延伸到洛陽,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長滿了鬆樹和柏樹,遠遠望去,黑壓壓的,像一堵牆。山腳下有溪水,清亮亮的,從石縫裏流出來,匯成一條小河,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子似的光。路邊的野花開了一地,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的,像是誰把一筐碎布頭撒在了草地上。

沈茯苓又換了一身衣裳。這次是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著幾竿竹子,腰間係著一條青色的絲絛,頭發梳成高髻,插了一支玉簪。她坐在馬車裏,手裏拿著一卷書,裝模作樣地看著。忽然她放下書,撩開車簾,對著外麵的山唱了起來。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唱到“霜葉紅於二月花”的時候,她的聲音微微揚起,像是在問遠處的山。山沒有迴答,隻有迴聲在山穀裏蕩了一下,然後就散了。陸懸魚坐在車廂裏,聽著,沒有說話。

馬車又走了三天,過了滎陽,過了虎牢關。虎牢關的城牆很高,青磚灰瓦,城門洞又深又暗,馬車走進去,像是走進了黑夜。出了城門,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麥浪滾滾,風吹過來,麥田像一片綠色的海,一波一波地湧向天邊。遠處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塔,塔尖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沈茯苓從箱子裏翻出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裙擺繡著大朵的牡丹花,領口鑲著一圈珍珠。她換上這件衣裳,站在馬車前,轉了一圈。

“老闆,這件呢?”

陸懸魚看了她很久。“好看。比所有的都好看。”

沈茯苓低下頭,摸了摸領口的珍珠,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洛陽城,忽然又唱了起來。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

唱完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歎氣。夕陽西下,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遠處的洛陽城在夕陽下泛著暗黃色的光,像一頭伏在大地上的巨獸。洛水從城邊流過,水麵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像一條金色的綢帶。城牆上有人在走動,看不清麵目,隻能看見一個個黑色的剪影,在夕陽裏移動。

陸懸魚看著那座城,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他又迴來了。去年他來的時候,是一個人,帶著白清和崔鈺,帶著一塊玉牌,帶著一個找人的念頭。今年他來的時候,多了一個沈茯苓,多了八個親兵,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他站在馬車旁邊,忽然開口吟道:

“去年洛城春,桃花照眼新。今年複來此,花開不見人。山水還如舊,鬢毛已染塵。唯有東流水,年年送客頻。”

沈茯苓坐在車上,聽見了,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河麵上的碎金。

“老闆,你還會作詩?”

陸懸魚沒有迴答。他看著遠處的洛陽城,又吟了一首:

“千裏重來訪舊遊,洛城風物似還秋。桃李無言自開落,年年空逐水東流。故人何處弄琴簫,孤鴻影落寒煙洲。欲問前塵多少事,半入江風半入舟。”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老闆,這兩首詩,有點……有點傷心。”

陸懸魚迴過頭,看著她。“傷心嗎?”

“嗯。像是……像是一個人在河邊站了很久,等的人沒來。”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上了馬車,撩開車簾,坐進去。雲團從車轅上跳下來,跟在馬車旁邊,步伐沉穩,不緊不慢。

馬車進了洛陽城,停在龍門客棧門口。掌櫃還是去年的那個胖子,看見陸懸魚,臉上的笑堆了一層又一層。

“陸公子,您可來了。房間給您留著呢,還是去年的那兩間。”

“多謝。”

沈茯苓抱著她的小箱子,跟著夥計上了樓。她站在房間門口,看了看裏麵的陳設,點了點頭。

“還行。比鄴城的客棧幹淨。”

陸懸魚把行李放好,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洛水。洛水還是那條洛水,從西往東流,流了一千多年,還要再流一千年。水麵上有幾艘畫舫,畫舫上有歌聲飄過來,唱的是前朝的歌謠,軟綿綿的,像在說夢話。

雲團趴在窗前的地板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它聞到了洛水的味道,聞到了洛陽城的氣味,聞到了去年在這裏留下的自己的氣息。它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

沈茯苓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老闆,謝姑娘派人送來的。”

陸懸魚拆開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陸公子,今晚酉時,謝府後園,備薄酒一席,為公子洗塵。沈姑娘若同來,不勝欣喜。謝道蘊謹啟。”

陸懸魚把信遞給沈茯苓。沈茯苓看了,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老闆,我去不去?”

“你去。”

“我穿什麽?”

“穿你最好看的那件。”

沈茯苓笑了。

酉時,陸懸魚和沈茯苓到了謝府。丫鬟在門口等著,提著燈籠,看見他們來了,福了一禮,在前麵帶路。雲團跟在陸懸魚腳邊,不緊不慢,目光掃過謝府的院牆和門廊,像是在記路。

謝府的後園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園子裏種著幾株桃花,桃花開了,粉紅粉紅的,在暮色裏像一團一團的雲。園子中間有一片小池塘,池塘裏養著幾尾錦鯉,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池塘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裏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鋪著素白的桌布,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謝道蘊站在亭子外麵,穿著一件素白的襦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看見陸懸魚和沈茯苓,笑了笑。

“陸公子,沈姑娘,請。”

三個人進了亭子,分坐。沈茯苓坐在陸懸魚旁邊,謝道蘊坐在對麵。丫鬟斟了酒,退到亭子外麵,垂手站著。雲團趴在亭子外麵的台階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看著池塘裏的錦鯉。

謝道蘊端起酒杯,看著陸懸魚。“陸公子,這一杯,敬你。去年的清談會,你說了一句‘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這句話,我想了一年。”

陸懸魚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謝姑娘客氣了。”

兩個人各喝了一口。沈茯苓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喝得急,嗆了一下,臉紅了。

謝道蘊看著她,笑了。“沈姑娘是第一次來洛陽?”

“是。”沈茯苓放下酒杯,“第一次來。洛陽比鄴城大,比鄴城熱鬧。就是路不好找,七拐八拐的,我差點迷路。”

謝道蘊點了點頭。“洛陽是舊都,城裏的路都是前朝修的,彎彎曲曲的,不熟悉的人確實容易迷路。沈姑娘若想在洛陽逛逛,我讓丫鬟陪你。”

“不用。”沈茯苓說,“我自己逛。我這個人,不認路,但記性好。走過一遍,下次就記住了。”

謝道蘊看著她,目光裏有幾分欣賞。“沈姑娘是做生意的?”

“做賬房的。管著老闆三間鋪子的賬。”

“三間鋪子的賬,一個人管?”

“還有幾個夥計幫忙,但賬是我做。”

謝道蘊端起酒杯,敬了沈茯苓一杯。“沈姑娘,好本事。”

沈茯苓端起酒杯,幹了。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也亮了。

“謝姑娘,我聽老闆說,您是天下第一才女。我讀書少,不會寫詩,不會作畫,隻會撥算盤。您別笑話我。”

“算盤撥得好,也是本事。”謝道蘊說,“我小時候學過算盤,撥了三天,手指頭磨破了,就不學了。後來想想,要是學會了,現在管賬就不用發愁了。”

沈茯苓笑了。“謝姑娘,您要是想學,我教您。算盤不難,三天就能學會,十天就能熟練,一個月就能打得飛快。”

謝道蘊也笑了。“好。等陸公子走了,你留下來教我幾天。”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陸懸魚坐在旁邊,喝著酒,聽著,不說話。

酒過三巡,謝道蘊放下酒杯,看著沈茯苓。

“沈姑娘,我作一首詩,你來評評?”

沈茯苓愣了一下。“我哪會評詩。”

“你就說好聽不好聽。”

謝道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著亭外的桃花,輕聲吟道:

“亭外桃花開又落,池中錦鯉去還迴。春風不解離人恨,吹到東牆又轉西。”

沈茯苓聽了,想了想。“好聽。但我不懂。桃花開了又落,是自然的事。錦鯉去了又迴,也是自然的事。春風怎麽就成了恨呢?”

謝道蘊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沈姑娘,你不寫詩,但你會讀詩。讀詩比寫詩難。”

沈茯苓端起酒杯,敬了謝道蘊一杯。“謝姑娘,我不會作詩,但我會算賬。算賬的規矩,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文少一文都不行。詩是不是也是這個規矩?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行?”

謝道蘊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沈姑娘,你說得對。詩也是這個規矩。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行。多了是贅肉,少了是缺胳膊斷腿。”

沈茯苓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謝姑娘,我也念一首詩,不是我自己寫的,是小時候在村裏聽一個教書先生唸的。您聽聽好不好。”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洛陽城裏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唸完了,她看著謝道蘊。“先生姓什麽我忘了,隻記得他是江南人,流落到我們村裏教書。他念這首詩的時候,哭了。”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這是《菩薩蠻》。一首詞,寫這的是個高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啊?他是個高人,倒是眼拙了!”

謝道蘊笑了笑。“流落他鄉的人,都愛借詩說事。”

沈茯苓低下頭,不說話了。

陸懸魚坐在旁邊,把杯中的酒一口幹了。酒有點苦,後味有點甜。

酒喝了大半壺,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沈茯苓站起來,說要出去透透氣,丫鬟扶著她,走出了亭子。雲團從台階上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她後麵,不緊不慢,像一個沉默的護衛。

亭子裏隻剩下陸懸魚和謝道蘊。

謝道蘊看著陸懸魚,看了很久。

“陸公子,你瘦了。”

陸懸魚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去年你的臉還是圓的,現在變長了。”

陸懸魚笑了笑。“可能是忙的。鋪子裏的事多。”

謝道蘊端起酒杯,又放下。

“沈姑娘是個好姑娘。”

“嗯。”

“她喜歡你。”

陸懸魚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謝道蘊看著他。“你不知道?”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知道。”

“那你……”

謝道蘊沒有再問。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在嘴裏轉了一圈,嚥下去。

“陸公子,今晚月色好,咱們去水邊走走?”

陸懸魚看了看亭子外麵。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掛在東邊的天上,又圓又亮。月光灑在池塘上,水麵像一麵銀色的鏡子。

“好。”

幾個人出了謝府,沿著洛水邊往東走。丫鬟提著燈籠在前麵照路,沈茯苓跟在後麵,腳步有些踉蹌,但走得穩。雲團走在陸懸魚腳邊,耳朵豎著,眼睛掃過河岸的每一個角落。張橫帶著七個親兵遠遠地跟著,不靠近,也不遠離,像一群灰色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洛水邊的夜風涼涼的,帶著水草的腥味。月光照在水麵上,水麵像一條銀色的綢帶,從西往東飄。遠處有幾艘畫舫,畫舫上有歌聲飄過來,唱著軟綿綿的歌謠,像在說夢話。岸邊的柳樹在風裏搖著,枝條垂到水麵上,被水流衝得一蕩一蕩的。草叢裏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唧的,像是在開一場小型的音樂會。

謝道蘊走在前麵,陸懸魚走在旁邊。兩個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麽。

“陸公子,你這次來洛陽,打算待多久?”

“看情況。也許半個月,也許一個月。”

“阮籍的事,有頭緒了嗎?”

“有一點。但不多。”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有人跟我說,最近有人在洛陽城裏散佈一些話,說是關於你的。”

陸懸魚停下腳步。“什麽話?”

“說你是從鄴城來的探子,專門替慕容衝打探洛陽的虛實。還說你來洛陽不是為了找阮籍,是為了拉攏東晉的閥門。”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呢?”

謝道蘊看著他。“我覺得你不是。但別人不一定這麽想。”

“誰散佈的?”

“不知道。但能在洛陽城裏散佈這些話的人,不多。”

陸懸魚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水灣,岸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長著幾株老槐樹,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片,像一張黑色的地毯。空地上有一個人。

那人坐在槐樹下,靠著樹幹,手裏端著一隻酒碗。他穿一件灰撲撲的長衫,頭發散亂,遮住了半張臉。他低著頭,看著碗裏的酒,一動不動,像一棵枯樹,又像一塊石頭。

謝道蘊停下來,拉了拉陸懸魚的袖子。

“阮籍。”她的聲音很輕。

陸懸魚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阮籍沒有抬頭。他端著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端起來,又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雲團豎起耳朵,盯著阮籍看了幾息,又放鬆下來,趴在地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陸懸魚走過去,在他對麵蹲下來。

“阮籍。”

阮籍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裏的鬼火。他看著陸懸魚,看了很久。

“你是誰?”

“陸懸魚。”

“陸懸魚?”阮籍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認識。”

“去年金穀園,你彈過琴。我聽過。”

阮籍沉默了一會兒。“金穀園。金穀園。”他唸叨了兩遍,忽然笑了,“金穀園是個好地方。有酒,有琴,有花,有月。可惜,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人都死了。都死了。”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石崇死了,潘嶽死了,陸機死了,左思也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個。一個鬼。”

陸懸魚沒有說話。

阮籍看著他。“你來找我做什麽?”

“想跟你說說話。”

“說話?”阮籍笑了,“有什麽好說的?我活了一百多年,說了幾百萬句話,沒有一句有用。有用的話,一句就夠了。沒用的話,說一萬句也是廢話。”

陸懸魚蹲在那裏,看著阮籍。“那你覺得,什麽話有用?”

阮籍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臉上的皺紋和傷痕。

“有用的話,”他說,“是那種……說了之後,能讓人心裏動一下的話。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動一下。像有人在你心上敲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了,你的心還在。”

陸懸魚聽著,沒有說話。

阮籍轉過頭,看著他。“你有沒有說過這種話?”

陸懸魚想了想。“也許說過。也許沒有。”

“那有沒有人對你說過這種話?”

陸懸魚又想了想。“也許有。也許沒有。”

阮籍笑了。“你這個人,跟我一樣。一樣糊塗。”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樹幹站穩。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唱了起來。唱的是一首古曲,曲調蒼涼,聲音沙啞。

“天地為廬,日月為燭。萬物為客,我為主。古今為須臾,生死為朝暮。醉時不知身是客,醒來方覺夢已無。”

唱完了,他低下頭,看著陸懸魚。

“你信命嗎?”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不信。”

“為什麽?”

“命是人走的路。走完了,才知道是什麽命。沒走完,誰也不知道。”

阮籍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說得對。命是人走的路。我走了一百多年,走了很多路。有的路走對了,有的路走錯了。走對了的路,我忘了。走錯了的路,我忘不了。”

他坐下來,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

“有人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陸懸魚的心跳快了一拍。“誰?”

“不知道。一個人。穿黑衣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他在酒肆裏找到我,請我喝了一壺酒,然後說,讓我告訴你——‘棋子不要走棋手的路。’”

陸懸魚沉默了很久。“還有呢?”

“還有。”阮籍睜開眼睛,看著陸懸魚,“他說,你要是再往前走,有人會不高興。不高興的人,會做不高興的事。”

“誰不高興?”

阮籍搖了搖頭。“不知道。他沒說。他隻讓我告訴你這些。”

陸懸魚站起來,看著阮籍。阮籍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風。

“阮籍。”

阮籍沒有迴答。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阮籍還是沒迴答。他睡著了,或者裝睡。陸懸魚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謝道蘊站在遠處,看著他走過來。

“他說了什麽?”

“他說,有人讓他告訴我,棋子不要走棋手的路。”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是誰?”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麽?”

“有人不想讓我往前走。”

謝道蘊看著他。“那你還要往前走嗎?”

陸懸魚迴過頭,看了一眼槐樹下的阮籍。那人靠在樹幹上,像一棵枯樹,又像一塊石頭。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雲團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陸懸魚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走。”陸懸魚說,“不走,怎麽知道前麵有什麽?”

謝道蘊沒有說話。她站在洛水邊,看著月光下的水麵。水在流,月在水裏晃,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

沈茯苓站在遠處,靠著欄杆,看著他們。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

夜風從洛水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味和遠處畫舫的歌聲。雲團趴在地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看著月光下三個人的影子。

影子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