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蹤

建武元年的秋天,鄴城的天空比往年高。

風從太行山那邊吹過來,翻過城牆,穿過街巷,把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吹黃了。南市口的柿子樹上掛滿了青澀的果子,要等到霜降才能紅透。平安巷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槐葉,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幹燥的紙上麵。

陸懸魚站在永寧坊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本賬冊。賬冊是沈茯苓寫的,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他翻到最後一頁,手指按住一行數字,看了很久。

“三千七百二十兩。”他念出聲來。

白清坐在對麵,手裏捧著一碗茶,聽見這個數字,嗆了一口。

“多少?”

“三千七百二十兩。從開張到現在,淨賺的。”

白清把茶碗放下,湊過來看了一眼賬冊,又縮迴去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相信那行數字是真的。

“老闆,您是說,咱們這幾間鋪子,半年賺了三千七百多兩?”

“嗯。”

白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老闆,您還記得咱們在平安巷開張那天,大錢說啥來著?”

陸懸魚想了想。“說我是個窮命。”

“對。窮命。”白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窮命賺了三千七百多兩。”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把賬冊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永寧坊的院子,院子裏種著幾株桂花樹,八月了,花還沒開,枝葉在秋風裏輕輕搖晃。院子角落裏堆著幾口大缸,缸裏醃著過冬的酸菜,是沈茯苓上個月帶著夥計們做的。酸菜缸上壓著青石板,石板上長了一層白霜。

三千七百二十兩。他在通源錢莊還存著八千兩。那是幽州城商會送的,存在通源錢莊裏吃利息,一直沒有動過。兩筆加在一起,一萬多兩。這個數目,在鄴城算不上大商家,但已經夠做很多事了。

主意定下之後,陸懸魚開始從通源錢莊取出存款。通源錢莊的掌櫃親自來永寧坊拜訪,客客氣氣地奉上銀票,問他是否需要增加借貸額度。陸懸魚說暫時不用,掌櫃便不再多言,隻說了句“陸老闆若有需要,隨時吩咐”,便告辭了。

這筆錢,不能隻靠在櫃台上收利錢過日子。他要讓錢生錢。

他分了三份。一份拿去做糧食本錢,一份留作鋪子的周轉和擴建,一份存迴錢莊以備不時之需。

糧食生意從九月底開始做起。白清跑了三趟冀州,談下了幾家糧商的供貨渠道,又跑了兩趟青州,打通了從臨淄到鄴城的運糧路線。第一船糧食從青州發運,走濟水入黃河,在黎陽上岸,再由騾馬車隊運到鄴城。全程不到二十天,除去運費和關卡稅費,每石糧食淨賺一百文。第一批運了兩千石,淨賺二百兩。

三處鋪麵,陸懸魚決定從租的變成買的,再擴建一番。永寧坊的老鋪,房東是個退休的周姓官員,在鄴城住了幾十年。陸懸魚請他吃了頓飯,在醉仙樓要了個雅間,點了一壺好酒、四個菜。周老官喝得高興,話也多了。他說這間鋪子是他父親留下的,他父親當年做官的時候買的。他自己不會做生意,租出去收點租金,夠吃夠喝。陸懸魚說想買,老頭想了想開了個價,一百二十兩。陸懸魚不還價,成交。

東市南街的新鋪,房東是個王姓商人,在鄴城開了幾間綢緞莊。這個人精明,不好糊弄。陸懸魚跟他談了三迴,才把價錢談下來。鋪麵加後院,一共一百五十兩。王老闆收了銀子,寫了契,按了手印,笑眯眯地說,陸老闆,你這幾間鋪子買得值,再過兩年,價錢翻一番都不止。

西市北巷的庫房,房東是個寡婦,姓劉,丈夫死了,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這間庫房是她丈夫活著的時候買的,一直租給別人存貨。陸懸魚去看地方的時候,劉氏親自來開門,手裏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她開價八十兩。陸懸魚沒有還價。走的時候,他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劉氏手裏。

“給孩子買件棉襖。”他說。

劉氏愣了一下,眼眶紅了,讓孩子彎下腰要給陸懸魚磕頭。陸懸魚沒讓跪。

三處鋪子,連買帶擴建,花了三百六十兩。剩下的銀子,用來添置貨架、櫃台、賬本,還要招夥計。沈茯苓負責永寧坊的老鋪,管賬目和日常經營。白清負責東市南街的新鋪,管進貨出貨和客戶往來。崔鈺負責西市北巷的庫房,管倉儲和安保。三個人各管一攤,各司其職。

夥計又招了十來個。有從老鋪子調過去的老人,也有新招的年輕人。大多是鄴城本地的子弟,家裏窮,讀不起書,送到鋪子裏學手藝。學徒的規矩,三年學藝,兩年效力,不給工錢,隻管吃住。夥計的工錢按月算,每月三百文到五百文不等,要看資曆。

沈茯苓把鋪子收拾得幹淨利落。永寧坊的老鋪擴建了後院,新蓋了三間庫房,青磚灰瓦,結實得很。東市南街的新鋪粉刷一新,櫃台用桐油刷了三遍,擦得能照見人影。西市北巷的庫房重新修葺了院牆,雇了幾個工匠,挖了地窖,鋪了防潮的青石板。

白清招了幾個讀書人做賬房,雖然都是落第的秀才,但字寫得好,賬算得清。崔鈺招了幾個退伍的老兵做護院,都是跟著石虎從流民營打出來的,人老實,能吃苦。

十月裏,三處鋪子陸續完成了擴建,重新開了張。頭一個月,生意一般。第二個月,慢慢有了起色。到了臘月,三處鋪子的月利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了八百兩。

陸懸魚有時候會在夜裏去三處鋪子轉轉。永寧坊的老鋪,沈茯苓還亮著燈,在櫃台後麵撥算盤,劈裏啪啦的。東市南街的新鋪,白清在跟夥計們盤點庫存,幾個人蹲在地上,點著蠟燭,一匹一匹地數絹布。西市北巷的庫房,崔鈺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手裏捧著一碗茶,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些燈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一種很踏實的、像是一個人終於把腳踩在了實地上,不用再踮著腳尖走路的那種感覺。

建武二年元旦,鄴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從除夕夜裏就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到了元日清晨,整個鄴城都被白雪蓋住了。屋頂是白的,街道是白的,樹是白的,連皇宮的琉璃瓦上都覆了一層厚厚的白。孩子們在巷子裏堆雪人打雪仗,笑聲從巷頭傳到巷尾。大人們在門口貼春聯掛燈籠,紅紙映著白雪,煞是好看。

陸懸魚站在永寧坊的書房裏,大錢掛在胸前,貼著他的胸口。銅錢是涼的,但貼著肉的地方,慢慢變暖了。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鄴城的東西兩市,商戶大大小小幾百家,各有各的生意,各有各的門路。但這些商戶之間,沒有組織,沒有規矩。遇到大商號的欺壓,小商戶隻能忍著。遇到官府攤派的差役,各家各戶各攤一份,沒人出麵說話。遇到外地的商隊來搶生意,各自為戰,誰也擋不住。

他想起比幹說過的話——“財富守恆,此消彼長。”銀子不會自己長出來,它隻會從一個人的口袋裏流到另一個人的口袋裏。鄴城的財富,被閥門和豪門把持著。老百姓手裏那點銀子,隻夠買米買鹽,存不下。商戶手裏的銀子,每年要拿出一大筆來應付官府的攤派和閥門的盤剝。真正能留在商戶口袋裏的,不到三成。

陸懸魚把大錢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大錢在桌麵上轉了一圈,停住了。

“大錢,”他說,“你幫我看看。”

大錢沒有聲音。銅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過了一會兒,一個細細的聲音從銅錢裏傳出來,像有人在甕裏說話。

“老闆,您要看什麽?”

“看氣。看看鄴城商戶的氣。”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老闆,商戶的氣,不是一個人看得了的。幾百家商戶,幾百團氣。有的灰,有的黑,有的黃,有的青。灰的是要倒的,黑的是要賠的,黃的是能賺的,青的是有後勁的。您要我幫您看哪團?”

“看最多的那團。”

大錢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多的那團是灰的。灰的氣,快散了。”

陸懸魚點了點頭。他把大錢重新掛迴脖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整個院子都蓋白了。

他要想辦法。不是為自己,是為那些灰色的氣。

元日過後,他開始在東西兩市走動。以“平安小押”東家的身份。他請了幾家商戶的東家吃飯,在醉仙樓擺了一桌。來的人不多,七八個,都是小商號的主人,賣布的、賣糧的、賣鹽的、賣鐵的。大家坐在一張桌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懸魚端起酒杯,先敬了一圈。

“各位,”他說,“今天請各位來,是想說一件事。鄴城的生意,不好做。閥門壓著,官府盤著,大商號擠著。咱們這些小家小戶,單打獨鬥,遲早要被吃幹抹淨。”

桌上的人都不說話。一個賣布的東家放下筷子,看了陸懸魚一眼。

“陸老闆,您說得對。可咱們能怎麽辦?閥門家大業大,官府胳膊粗,咱們這些做小買賣的,隻能忍。”

“忍不是辦法。”陸懸魚說,“忍到什麽時候是個頭?”

“那您說怎麽辦?”

“抱團。”

賣布的東家愣了一下。“抱團?”

“抱團。咱們幾家合在一起,進貨的時候一起進,賣貨的時候各賣各的。進貨量大,能壓價。出貨不搶,不壓價。遇到官府攤派,一起說話。遇到大商號欺壓,一起扛。”

桌上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賣糧的東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趙,在鄴城做了三十年的糧食生意。他摸著鬍子,想了一會兒。

“陸老闆,您說的這個抱團,不是新鮮事。別的地方也有,叫‘行’。”

陸懸魚眼睛一亮。“行?”

“行。做同一行生意的商戶,合在一起,叫‘行’。行的規矩,統一定價,統一進貨,統一應對官府。誰壞了規矩,大家一起收拾他。”

陸懸魚點了點頭。“趙老說得對。咱們就按這個來。”

接下來的日子,陸懸魚一家一家地跑商戶。不是去說服,是去聊天。他坐在人家的鋪子裏,喝茶,聽人家訴苦。賣布的抱怨布價跌得太快,賣糧的抱怨糧價漲不上去,賣鹽的抱怨官鹽太貴私鹽太亂,賣鐵的抱怨鐵礦被鄭家壟斷了。他聽完了,就說一句話。

“咱們一起想辦法。”

慢慢地,商戶們開始信任他。不是因為他有錢,是因為他聽得懂。他當過雜貨鋪老闆,開過當鋪,知道做小生意的難處。他知道一匹布進價多少、賣價多少、運費多少、稅費多少、能賺多少。他知道一石糧從地裏收上來要經過幾道手、每道手剝多少皮。他知道一斤鹽的官價是多少、私價是多少、老百姓買得起的是哪種。商戶們說的話,他聽得懂。聽得懂,就能聊到一塊去。聊到一塊去,就能一起做事。

到了正月下旬,已經有四十多家商戶願意加入行會。陸懸魚在醉仙樓又擺了一桌,這次來了四十多人,坐滿了整個大堂。大家推舉陸懸魚做行會的會長,沒有一個反對的。賣布的趙老頭站起來,端著酒杯,大聲說:“陸老闆這個人,實在。他幫咱們壓過價,幫咱們對付過黑心商人,幫咱們跟官府打過交道。他當會長,我服。”眾人跟著喊:“服!”陸懸魚站起來,拱手行禮,沒有推辭。

行會的名字叫“鄴城商行”,入會的不收會費,自願加入。規矩也不多,統一定價,統一進貨,遇到官府攤派一起應對。誰壞了規矩,行會出麵調停。調停不了的,大家一起跟他斷生意。

訊息傳開,來入會的商戶越來越多。先是賣布的、賣糧的、賣鹽的、賣鐵的,然後是賣酒的、賣茶的、賣藥的、賣香的。到了二月底,入會的商戶已經有一百多家,涵蓋了鄴城東西兩市的大半小商號。

行會成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壓幾個欺行霸市的黑心商人。這幾個人,仗著背後有閥門撐腰,在東西兩市強買強賣,壓價收貨,高價出貨,坑了不少小商戶。陸懸魚派人查了他們的底細,摸清了他們的進貨渠道和出貨價格,然後召集行會的商戶統一行動——不賣給他們貨,不買他們的貨,不跟他們做生意。幾輪下來,那幾個黑心商人的生意就斷了。他們找閥門告狀,閥門派人來查,陸懸魚把行會的規矩擺出來,說是商戶自發組織的,不違法,不違規,閥門也挑不出毛病。那幾個人隻好灰溜溜地關了鋪子,搬出了鄴城。

訊息傳遍了整個鄴城,商戶們拍手稱快。陸懸魚的名聲一下子起來了,連那些沒有入會的商戶,也紛紛托人來問入會的條件。到了正月底,鄴城商行的會員已經超過了兩百家。在鄴城的商戶中間,陸懸魚說的話,比官府的紅標頭檔案還管用。

一天,陸懸魚接到一封帖子,不是沈茯苓收的商函,也不是白清帶迴來的請柬,是一封蓋著皇帝璽印的密信。

信是慕容衝親筆寫的,隻有幾行字:

“懸魚兄,明日酉時,禦書房。朕備了一席薄酒,請兄與石將軍同來。勿辭。”

陸懸魚看完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樹上已經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裏輕輕搖擺。

第二天酉時,他換了身幹淨的青袍,去了皇宮。慕容衝的禦書房在太極殿的西邊,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擺著筆墨紙硯,角落裏放著一隻銅爐,爐裏的炭火還旺著,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石虎已經到了,坐在椅子上,穿了一身便服,還是顯得肩膀太寬,袖子太長。他看見陸懸魚進來,站起來,抱了抱拳。

“懸魚老弟。”

陸懸魚還了一禮。“石將軍。”

慕容衝從裏間走出來,穿了一件玄色的便服,頭發用木簪束著,露出清瘦的臉。他比去年長高了一些,臉上的稚氣也少了一些,但眼角還是有一絲淡淡的疲倦。他看見陸懸魚和石虎,笑了笑。

“坐吧。”

禦書房裏擺了兩張桌子。主桌在上首,慕容衝獨坐,麵前鋪著明黃色的桌布,繡著暗紋的龍紋。客桌在下首,陸懸魚和石虎分坐兩側,桌上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沒有紋飾,但質地也是上好的蜀錦。

菜是禦膳房做的,一共十二道。涼碟四品:醬牛肉、鹵雞爪、拌海蜇、醃蘿卜。熱菜八品:黃河鯉魚焙麵、汴京烤鴨、相州扒羊肉、洛陽燕菜、懷慶驢肉、鄭州溜魚焙麵、開封灌湯包、酸辣肚絲湯。酒是禦用的陳年杜康,酒壇不大,壇口封著紅布,上麵蓋著禦璽的印。

這些菜,都是北方的名菜。黃河鯉魚焙麵是汴梁的名菜,鯉魚是從黃河裏現打的,活蹦亂跳地送到禦膳房,殺洗烹製,出鍋時魚身上蓋著一層細如發絲的焙麵,澆上糖醋汁,色澤紅亮,酸甜適口。汴京烤鴨是從汴梁請來的烤鴨師傅做的,鴨子選用的是填鴨,外皮烤得金黃酥脆,用薄餅卷著蔥絲黃瓜絲甜麵醬吃,肥而不膩。相州扒羊肉用的是相州的山羊肉,加了幾十味香料,小火扒了三個時辰,肉質酥爛,入口即化。洛陽燕菜是用蘿卜絲做的,刀工精細,絲絲分明,配上高湯,清淡爽口。

慕容衝端起酒碗,先敬了陸懸魚和石虎。

“懸魚兄,石將軍,這一碗,朕敬你們。去年元宵夜的事,朕一直記著。沒有你們,朕現在不知道在哪裏。”

石虎端起碗,一口幹了。“陛下,這話您說重了。臣的命是陛下的,說多了就生分了。”

慕容衝笑了笑,也幹了。陸懸魚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杜康入口綿軟,不辣不嗆,嚥下去之後,喉嚨裏暖洋洋的。

酒過三巡,慕容衝放下筷子,看著陸懸魚。

“懸魚兄,朕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陛下請說。”

“鄴城的城防,朕一直在抓。石將軍的鎮北營,現在已經擴到一萬人了。兵有了,糧有了,但兵器、盔甲、馬匹,還缺很多。朝廷的國庫,你也知道,空的。王導把持著戶部,撥下來的銀子,到鎮北營手裏,十成剩不到三成。”

陸懸魚聽著,沒有說話。

慕容衝端起酒碗,又放下。“朕想讓你做一件大事。”

“什麽大事?”

“軍用物資的生意。”

石虎在旁邊聽著,手裏的酒碗頓了一下。他看著慕容衝,又看了看陸懸魚,沒有說話。

慕容衝繼續說:“朕的意思是,讓你在鄴城開一間鋪子,專門做軍用物資的生意。兵器、盔甲、馬匹、糧草、軍服、帳篷,隻要是鎮北營需要的,都從你這間鋪子買。銀子從國庫出,不經過戶部,直接撥給你。”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陛下,這個生意,不是誰都能做的。朝廷有規矩,軍用物資要由兵部統一采購,戶部統一撥款。繞開兵部和戶部,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慕容衝的聲音很平靜,“朕是皇帝,朕定的規矩,就是規矩。”

陸懸魚看著他,看了幾息。“陛下,臣不做違法的事。”

“不違法。朕會下一道密旨,授權你經營軍用物資。兵部那邊,朕會讓裴文昭去打招呼。戶部那邊,繞開王導,直接走內庫的賬。內庫是朕的私庫,不歸戶部管。”

陸懸魚想了一會兒。“陛下,這個生意,臣可以做。但臣有一個條件。”

“說。”

“賬目要公開。每三個月,臣把賬本送到陛下手裏,陛下派人查。賺了多少,花了多少,庫存多少,一筆一筆都要寫清楚。臣不想被人說成發國難財的奸商。”

慕容衝笑了。“好。朕答應你。”

石虎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陛下,臣也有一句話。”

“說。”

“鎮北營的軍資,臣自己會管。誰送來的東西,臣親自驗。質量不好的,退迴去。數量不對的,退迴去。送東西的人手腳不幹淨的,臣砍他的腦袋。”

慕容衝看著他。“石將軍,你是信不過懸魚兄?”

“信得過。”石虎說,“但規矩是規矩。臣不能因為信得過,就不驗貨。鎮北營一萬弟兄的命,都在這些物資上。臣不能拿他們的命開玩笑。”

陸懸魚端起酒碗,跟石虎碰了一下。“石將軍說得對。規矩就是規矩。”

三個人都笑了。

慕容衝把碗裏的酒幹了,放下碗,看著陸懸魚。

“懸魚兄,朕還有一件事。”

“陛下請說。”

“你的鋪子,朕會派人幫你打理。不是監視你,是幫你。戶部那邊的手續,兵部那邊的批文,內庫那邊的撥款,都需要有人跑腿。朕身邊有幾個可靠的人,做事穩當,嘴也緊。你挑一個,做你的副手。”

陸懸魚想了想。“臣不需要副手。臣需要一個人跑腿。跑腿的人,不碰賬,不碰錢,隻管送信、跑手續。”

“行。”慕容衝點了點頭,“朕讓周延去。你認識他,元宵夜守昭陽殿的那個。”

“臣認識。”

“那就這麽定了。”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陸懸魚和石虎從皇宮裏出來,走在鄴城的街道上。街上的店鋪已經關了門,隻有幾間酒肆還亮著燈,傳出猜拳行令的聲音。月亮掛在東邊的天上,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白。

石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懸魚老弟。”

陸懸魚也停下來。“石將軍。”

“那間鋪子,你打算叫什麽名字?”

陸懸魚想了想。“平安軍需。”

石虎點了點頭。“好名字。平安。平安。”他唸叨了兩遍,忽然笑了,“老子以前是個流民,連飯都吃不飽。現在管著一萬人的鎮北營,還有一間叫平安的軍需鋪子供著。老子這輩子,值了。”

他拍了拍陸懸魚的肩膀,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很高大,在月光下像一座移動的鐵塔,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著,嗒,嗒,嗒。

第二天,陸懸魚便開始著手落實慕容衝的密令。他很快便籌措出“平安軍需”的店鋪開張事情。幾日後周延到任,穿了一身新衣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永寧坊的書房裏等他的吩咐。

“陸大人,兵部的批文裴大人已經蓋了章,戶部那邊的賬走內庫,不經過王導。您隻管進貨,銀子三天之內到賬。”

陸懸魚點了點頭。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上麵寫著他列好的軍需清單——三千把刀、兩千副甲、五百匹馬、一千石糧。他把清單交給周延,讓他先去兵部備案,再去內庫請款。

周延接了清單,行了禮,轉身走了。

陸懸魚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有了軍需生意的授權,他之前存著的銀子和從通源取出的本金便有了更好的用途。他決定在糧食貿易的基礎上,再增加一項——建設兵器坊,自己打造兵器供應鎮北營。

糧食生意繼續由白清跑,兵器坊的事他親自盯著。選址在西市北巷,緊挨著崔鈺管的庫房,占地三畝,前後兩進院落。前院是打鐵鋪和庫房,後院是工匠的宿舍和食堂。陸懸魚從相州牽口冶請來了幾個老鐵匠,又從鄴城的鐵匠鋪裏挖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徒弟。打鐵爐子支起來,風箱呼哧呼哧地響,鐵錘叮叮當當地敲,從早到晚不停歇。

第一批打造的兵器是刀,用的是灌鋼法,煉出來的鋼既堅硬又堅韌,比普通的百煉鋼省時省力,效能卻不差。老鐵匠姓周,五十多歲,幹了一輩子的鐵匠活,手上全是老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看了一眼陸懸魚畫出來的刀樣,點了點頭:“陸老闆,這把刀能打。但要出好鋼,得用好炭。”陸懸魚說:“炭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來辦。”他從並州定了一車上好的木炭,專供兵器坊使用。

二月上旬,“平安軍需”在鄴城東市正式開張。鋪麵不大,但位置好,臨著主道,人來人往。門口掛著一塊匾,字是慕容衝親筆寫的——“平安軍需”四個字,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

鋪子裏賣的東西,跟普通商鋪不一樣。兵器架、盔甲架、馬鞍架,擺得整整齊齊。貨架上放著刀槍劍戟、弓箭弩機、皮甲鐵甲、馬鞍馬鐙、帳篷繩索、糧袋水囊。每一件貨品都貼著標簽,寫著產地、規格、價格。

兵器坊打造的第一批刀也擺上了貨架,刀身烏黑,刀刃雪白,在燈光下閃著寒光。來看貨的軍需官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手指彈了彈刀身,聽見清脆的響聲,點了點頭。

石虎的鎮北營是第一家客戶。他派人來提了三千把刀、兩千副甲、五百匹馬、一千石糧。周延跑通了兵部和戶部的手續,裴文昭在兵部的批文上蓋了章,內庫的銀子直接撥到了“平安軍需”的賬上。銀子到賬的那天,沈茯苓撥了一夜的算盤,第二天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來找陸懸魚。

“老闆,銀子到了。一萬三千兩。”

陸懸魚接過賬本,看了一眼,還給她。

“留好周轉,剩餘存定期。”

沈茯苓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迴過頭來。

“老闆,謝姑娘又來信了。”

“拿來。”

謝道韞的來信,每月一封,從來沒有斷過。這個月的信,寫得有些不一樣。

信的開頭還是“陸公子見字如晤”,但寫著寫著,筆調就淡了下去。

“洛陽的桃花開了。我站在樹下看了許久,花瓣落在肩上,我沒有拂。想起去年此時,金穀園中初見,你站在人群後麵,不說話,隻是看著。我當時想,這個人,心裏裝著事,裝了很多年。如今想來,誰心裏沒裝著事呢。隻是有的人願意說,有的人不願意說。你不說,我也不問。隻是這桃花年年開,年年落,不知道還能看幾年。”

後麵又有一段:

“夜裏聽見洛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翻書。我披衣起來,站在窗前聽了很久。想起小時候在會稽,夜裏聽見的是山風,不是水聲。山風是鬆濤,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息。那時候不知道歎息什麽,現在知道了。歎息的是留不住。留不住光陰,留不住人,留不住自己。”

信的末尾,她附了一首詩:

“又見東君到洛城,桃花依舊笑風輕。去歲此時人麵在,今年花下獨徐行。芳菲易老春易逝,錦瑟難停水難平。寄語南飛雙燕子,來年莫負舊時盟。”

另一首詩寫在信紙的背麵,字跡比正麵淡一些,像是寫完又猶豫過,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洛水東流不複迴,桃花落後客難來。一春心事憑誰說,獨坐西窗對月開。燭影搖搖人寂寂,更聲點點夜哀哀。欲將錦字托魚雁,又恐魚雁不肯載。”

陸懸魚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樹上的新芽已經長成了嫩葉,綠油油的,在春風裏輕輕搖擺。那兩首詩在他腦子裏轉著,淡淡的,像春天的風,吹過來,吹過去,不冷,也不暖,隻是讓人心裏微微地發澀。

他沒有迴信。不是不想迴,是不知道寫什麽。他一個開當鋪的,能寫什麽?寫“今天收了幾個銅板”?寫“鋪子裏的米價漲了”?謝道韞是天下第一才女,他不能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去煩她。

沈茯苓每次把信遞給他,都會多看他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知道什麽,又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石虎治軍嚴厲,在鄴城是出了名的。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城東大營裏就響起了號角聲。士兵們從營房裏跑出來,在校場上列隊,練刀、練槍、練弓箭。石虎站在高台上,嗓門大得像打雷。

“刺!收!刺!收!穩住下盤!”

他的眼睛掃過每一個士兵,誰的動作不標準,他就跳下高台,親自糾正。他的手很重,一巴掌拍在士兵的背上,拍得人一個趔趄。但沒有士兵抱怨。因為他們知道,石虎對自己更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最後一個睡覺。他吃士兵一樣的飯,穿士兵一樣的衣服,睡士兵一樣的鋪。他跟士兵們說,老子從流民營裏爬出來的,什麽苦沒吃過?你們吃這點苦,算個屁。

石虎治軍嚴厲,但對百姓秋毫無犯。他下了死命令——誰要是敢搶老百姓的東西,當場砍了。誰要是敢欺負老百姓,當場砍了。誰要是敢調戲婦女,當場砍了。三條命令,用紅紙寫了,貼在大營的門口,每一個進出的士兵都能看見。

每季度,陸懸魚以賑災的名義,暗中資助軍資。不是銀子,是糧食和布匹。糧食從青州運來,布匹從冀州采購,走“平安軍需”的賬,記作“賑濟流民”。石虎收到物資,從不問來曆,隻是派人驗收入庫,然後寫一張收條,蓋上鎮北營的印章,讓周延帶迴去。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多餘的客套。

石虎的忠心,隻給兩個人。一個是慕容衝,一個是陸懸魚。

慕容衝是皇帝,他跪。陸懸魚不是皇帝,他不跪。但他對陸懸魚的態度,比對誰都客氣。他叫陸懸魚“懸魚老弟”,從來不加“陸大人”三個字。他說,懸魚老弟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上官。

私下裏,石虎安排了一隊親兵,專門保護陸懸魚的商鋪。一隊十二個人,都是從流民營裏帶出來的老兵,跟著石虎打過仗、流過血、死過人的。他們穿著便服,分散在永寧坊、東市南街、西市北巷,日夜巡邏。不驚擾百姓,不打擾生意,隻是看著。

看見形跡可疑的人,就悄悄跟上。看見有人鬧事,就悄悄按倒。平安小押的三間鋪子,開張以來沒有出過一起偷盜、搶劫、鬧事的事。不是運氣好,是有人在暗處擋著。

陸懸魚知道這些事。但他從來沒有謝過石虎。不是不想謝,是不知道怎麽謝。石虎要的東西,陸懸魚給不了。他要的是慕容衝的江山穩如磐石,要的是鎮北營的弟兄們活著,要的是這個世道變好一點。這些東西,陸懸魚也在要。兩個要一樣東西的人,不需要說謝。

建武二年二月底,鄴城的柳樹綠了,桃花開了,風也變得軟了。

陸懸魚在永寧坊的書房裏看賬本,沈茯苓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麵寫著“陸懸魚親啟”五個字,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沈茯苓把信放在桌上,看了陸懸魚一眼,轉身出去了。

陸懸魚拆開信,是謝道韞寫的。

“陸公子見字如晤。去歲金穀一別,忽忽將近一年。洛陽的桃花又開了,洛水邊的遊人又多了起來。今年清談會定在三月中下旬,地點還在金穀園。我擬了一個題目——‘論勢’。不是那些空談玄理的名士們慣常論的那種,是實實在在的天下大勢。我想聽聽不同人的看法。陸公子若來,一定不會失望。另,阮嗣宗最近常去一家酒肆。陸公子若想找他,不妨碰碰運氣。謝道蘊謹啟。”

陸懸魚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樹上的新芽已經長成了嫩葉,綠油油的,在春風裏輕輕搖擺。

阮籍。那個在金穀園裏彈琴唱歌的灰衣人,那個在龍門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崖壁的孤魂,那個蹲在牆根下端著酒碗說“看看你還能幹什麽”的狂生。他還在洛陽。他還在酒肆裏喝酒。他還坐在那裏。

陸懸魚轉過身,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隻是端著。他看著杯子裏的茶水,茶水是淺黃色的,上麵飄著一片茶葉,沉不下去。

他要去洛陽。不是為了清談會,是為了阮籍。

他放下茶杯,走到門口,拉開門。沈茯苓站在廊下,手裏捧著一摞賬本,正要敲門。

“老闆,這幾本賬您要是不看,我就先收起來了。”

“看。你先放著。”陸懸魚說,“我要出一趟遠門。”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他。“去哪兒?”

“洛陽。”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什麽時候走?”

“這幾天。把鋪子裏的事安排一下就走。”

沈茯苓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老闆,謝姑孃的信裏,說了什麽?”

陸懸魚想了想。“說洛陽的桃花開了。還寫了兩首詩。”

沈茯苓沒有迴頭,聲音很輕。“寫了什麽?”

“寫的是春天快過完了,人還沒來。”

沈茯苓沒有再說話。她抱著賬本,走進了對麵的廂房。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