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天道目光
三界之上,有一處沒有名字的地方。天界的人叫它“大羅天”,但這個名字是人起的,不是它自己的。它不需要名字。名字是有邊界的東西,有了名字,就有了邊界。有了邊界,就不是它了。
大羅天不在天界的三十六重天之上。三十六重天是有頂的,最高的一重天上麵是雲,雲的上麵是罡風,罡風的上麵是虛空。大羅天不在虛空裏。虛空是空的,大羅天不是空,也不是不空。它不在任何地方,又無處不在。天界的神仙找不到它,人間的凡人想不到它,幽州的鬼魂夢不到它。
它在那裏,從來都在,從開天辟地之前就在,從三界形成之前就在,從通界石墜落之前就在。開天辟地的時候它在那裏,三界形成的時候它在那裏,通界石墜落的時候它也在那裏。它看著清氣上升為天,看著濁氣下沉為地,看著煞氣遊走為幽州。它沒有幫忙,沒有阻止,沒有說話。它隻是看著。
有詩人來過這裏。不是人間的詩人,是天界的詩人。天界也有詩人,他們不寫人間的愁苦,不寫王朝的興衰,不寫男女的情愛。他們寫天道,寫虛無,寫萬物的來去。
他們的詩刻在天界最古老的石板上,字跡已經模糊了,但老神仙們還能背出來。其中有一首,據說是最早的一位詩人在大羅天的邊緣站了很久,迴來之後寫的。詩不長,隻有八句:
“無上無下無東西,無生無滅無來去。萬象森羅皆幻影,一念不動是真如。風過寒潭不留影,月照空山本無塵。若問此中何所似,太初有道未分時。”
沒有人知道這位詩人是誰。有人說他是昊天上帝的化身,有人說他是泰山府君的化身,有人說他是雲棲閣那位存在的化身。沒有人知道。詩留下來了,人走了。
還有一首,是後來的一位詩人寫的。他在大羅天的邊緣站了一百年,迴來之後隻寫了四句:
“虛空粉碎落何地,大地平沉向誰言。三界從來無一物,何處惹得眾生纏。”
這四句刻在雲棲閣正堂的柱子上,比幹每天都看見。他看了三千年,沒有完全看懂。但他知道一件事——寫這四句的人,看見了大羅天。
大羅天沒有光,沒有暗,沒有顏色,沒有形狀。不是黑,黑是一種顏色。不是白,白也是一種顏色。不是灰,灰也是一種顏色。它什麽顏色都不是,什麽形狀都不是,什麽都不是。不是空,空是有的反麵。它連反麵都沒有。不是無,無是有的缺失。它連缺失都沒有。
它是——不可說。佛經裏說“不可說”,是說人的語言不夠用,說不出來。大羅天的“不可說”不是語言不夠用,是——沒有東西可以說。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需要,什麽都不拒絕。它在那裏,從來都在。它不亮,所以不會暗。它不動,所以不會靜。它不生,所以不會滅。它不來,所以不會去。
有詩為證:
“未生三界先有我,三界滅時我猶存。萬劫千生如一瞬,星河日月似微塵。不動不搖離生滅,無去無來絕古今。眾生若問歸何處,雲在青天水在瓶。”
這首詩是雲棲閣那位存在留下的。刻在雲棲閣正堂的暗格裏,用古篆字刻的,每一個字都有巴掌大。字跡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頭刻穿。比幹看過很多次,每次看都覺得字在動。不是字在動,是字裏麵的意思在動。那些字像一口井,你看一眼,覺得看見了底。再看一眼,覺得深了一些。再看一眼,深不見底。
大羅天就是這樣的。你以為你看見了,其實你沒看見。你以為你懂了,其實你不懂。你以為它在那裏,它不在那裏。你以為它不在那裏,它哪裏都在。
大羅天裏沒有眼睛,沒有目光,沒有看的人。但有一種東西,比眼睛更古老,比目光更深邃,比看更本質。不是看,是覺。覺不是用眼睛,是用存在本身。存在本身就是覺。它在那裏,它就覺著那裏的一切。
這種覺沒有方向。人的眼睛有方向,看東就不能看西,看前就不能看後。這種覺沒有方向,它同時覺著所有方向。上、下、左、右、前、後、內、外,同時覺著。沒有死角,沒有盲區,沒有看不見的地方。三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它的覺中。
天界的三十六重天,人間的九州,幽州的七層,通界石的碎片,忘川河的河水,輪迴司的門檻,都在它的覺中。
這種覺沒有遠近。人的眼睛有遠近,近的看得清,遠的看不清。這種覺沒有遠近。近處的一粒塵埃,遠處的一座山,同樣清晰。不是清晰,是同樣——同樣在,同樣覺著。近不近,遠不遠。沒有近,沒有遠。
這種覺沒有內外。人的眼睛有內外,看見的是外,看不見的是內。這種覺沒有內外。一個人的外表,一個人的內心,同樣覺著。天界神仙的念頭,人間凡人的夢境,幽州鬼魂的怨氣,同樣覺著。不是同時,是——沒有時間。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隻有現在。現在的每一刻,都是永恆。永恆不是很長很長的時間,永恆是沒有時間。
三界的一切,都在它的覺中。像一麵鏡子,照見萬物。但鏡子有正麵,有反麵。它沒有正麵,沒有反麵。它在哪裏,哪裏就是正麵。鏡子照見萬物,萬物不在鏡子裏。它覺著萬物,萬物在它裏麵。不是在裏麵,是——它就是萬物。萬物就是它。不是合一,合一是兩個東西合在一起。它沒有兩個東西。它隻有一個。隻有它。
有詩為證:
“一輪明月照千江,千江明月共輝光。莫道千江各不同,從來一月無兩樣。魚遊枝頭鳥在水,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無大千處有真常。”
這首詩是雲棲閣那位存在留下的另一首。刻在正堂暗格的背麵,要開啟暗格才能看見。比幹開啟過一次,看見了,又合上了。他沒有看懂。但他記住了。三千年了,他有時候會想起這首詩。想的時候,覺得懂了一點。不想的時候,又忘了。
無形目光從大羅天掃過三界。
不是掃。掃是有方向的,從一邊到另一邊。它沒有方向。不是看。看是有焦點的,盯著一個地方看。它沒有焦點。不是照。照是有光源的,光從一處發出來,照到別處。它沒有光源,沒有被照的地方。它是——覺。覺著三界。三界在它的覺中,像一粒沙在手掌裏,像一滴水在大海裏,像一個念頭在心裏。
天界的三十六重天,在它的覺中。二十八重天的玉京,白玉為磚,黃金為瓦,雲霞為簾。那些磚、瓦、簾,在它的覺中,不是磚、瓦、簾。是一團氣,一束光,一個念頭。天界的神仙在它的覺中,不是神仙。是一團氣,一束光,一個念頭。太白金星在天樞院裏撥算盤,算盤珠子劈啪響。在它的覺中,沒有算盤,沒有珠子,沒有劈啪響。隻有一念動。一念動,三界生。一念不動,三界滅。它不動。它從來不動。動的是三界。
人間的九州,在它的覺中。司州的鄴城,冀州的信都,雍州的長安,豫州的洛陽,兗州的濮陽,青州的臨淄,徐州的彭城,並州的晉陽,幽州的薊城。九座城,九團氣。有的氣濁,有的氣清,有的氣混,有的氣散。鄴城的氣在聚,洛陽的氣在散。聚的未必長久,散的未必消亡。氣在動,心在動。它不動。
幽州的七層,在它的覺中。鬼門關、黃泉路、忘川河、酆都城、十八層地獄、輪迴司、虛空。七層,七團氣。灰的,黑的,暗的,沉的。有的氣在升,有的氣在降。升的到不了天界,降的到不了人間。幽州的氣,是煞氣。煞氣是怨,是恨,是不甘,是放不下。那些怨、恨、不甘、放不下,在它的覺中,不是怨、恨、不甘、放不下。是一口氣。一口氣憋了千年,萬年,十萬年。憋著,散不了。不是散不了,是不想散。不想散,就憋著。憋著,就苦。苦,也是氣。氣在動。它不動。
三界的每一個角落,在它的覺中。
天界的每一重天,人間的每一座城,幽州的每一層。不是同時,是沒有時間。不是沒有時間,是時間在它裏麵。時間像一條河,河在它裏麵流。河從哪裏來,流到哪裏去,它不關心。它隻是覺著。覺著河在流,覺著水流過的地方,覺著水裏的魚,覺著岸上的草。覺著草生,草長,草枯。覺著魚生,魚遊,魚死。覺著河的源頭,覺著河的盡頭。源頭和盡頭,在它覺中,是一個點。沒有遠,沒有近。沒有始,沒有終。
這種覺,無處不在。不是它無處不在,是——三界在它裏麵。三界有多大?天界三十六重天,高不可測,遠不可量。人間九州,東西三千裏,南北兩千八百裏。幽州七層,深不見底,廣不見邊。三界很大,大到神仙走不到頭,凡人活不到邊,鬼魂熬不到盡。但三界在它裏麵,像一粒沙在手掌裏。手掌不大,但沙更小。它不大,但三界更小。
這種覺,無處不包容。不是它包容三界,是——三界在它裏麵。
包容是有外的,外麵包容裏麵。它沒有外。它沒有外麵。沒有外麵,就沒有裏麵。沒有裏麵,就沒有包容。不是包容,是一體。三界是它的一部分,它是三界的全部。三界在它裏麵,它在三界裏麵。不是互相在,是——沒有互相。隻有它。
這種覺,是憐憫。憐憫不是同情,同情是居高臨下的。它沒有高,沒有低。憐憫是——看見苦,知道苦,不插手。不是不插手,是插不了手。苦是從它裏麵生出來的,生出來了,就要受。受了,才能滅。滅了,才能不生。它不插手,是因為插了手,苦就不是苦了。不是苦的苦,滅不了。滅不了的苦,永遠在。永遠在的苦,比苦還苦。它看著苦,知道苦,不插手。這是憐憫。
這種覺,是睿智。睿智不是聰明,聰明是解決問題。它不解決問題。問題是從它裏麵生出來的,生出來了,就要解決。解決了,才能不生。它不解決問題,是因為問題不是問題。問題是一口氣,一口氣憋在那裏,憋不住了,就動。動了,就有了問題。問題不是被解決的,是被看見的。看見了,氣就散了。氣散了,問題就沒了。它看著問題,知道問題,不解決。這是睿智。
這種覺,是通透。通透不是透明,透明是看得見。它看得見一切,但不被一切看見。不是不被看見,是——看見它的,就是它。你看它,你就是它。你不是你了,你是它。你看不見它,因為你看見它的時候,你已經不是你了。你是它。它看見你,你就是它。你是它的時候,你看不見它。你看不見它,因為你看見了萬物。萬物在它裏麵,你在萬物裏麵。你在它裏麵,你看不見它。這是通透。
這種覺,是萬法自然。自然不是自然而然,自然就是它。它生出來的,就是自然。自然沒有為什麽,沒有怎麽。自然就是自然。花開了,自然。花謝了,自然。人活了,自然。人死了,自然。三界成了,自然。三界滅了,自然。它看著花開,看著花謝。看著人活,看著人死。看著三界成,看著三界滅。不喜,不悲。不動,不搖。這是萬法自然。
有詩為證:
“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一指何所指,一馬何所馬。指非指,馬非馬。天地非天地,萬物非萬物。非非非,是是是。非是非,是是非。不可說,不可說。”
這首詩沒有作者。不是沒有人寫,是寫了名字,名字化了。不是化了,是名字在它裏麵,化了。沒有名字,就沒有人。沒有人,就沒有詩。沒有詩,就沒有字。沒有字,就沒有意思。沒有意思,就沒有懂。沒有懂,就沒有不懂。沒有不懂,就沒有悟。沒有悟,就沒有迷。沒有迷,就沒有覺。沒有覺,就沒有不覺。沒有不覺,就是它。
無形目光從大羅天掃過三界。不是掃,是覺。覺著陸懸魚。
陸懸魚在洛陽,在龍門客棧的二樓,站在窗前。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頭發用木簪束著,露出清瘦的臉。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石子。他看著窗外的洛水。洛水在月光下流著,無聲無息,像一條黑色的綢帶,把洛陽城纏在中間。
它在覺著他。覺著他的身,覺著他的心,覺著他的過去,覺著他的未來。身是血肉之軀,五尺有餘,一百餘斤。血肉在它裏麵,像一滴水在大海裏。心是方寸之地,裝著念頭,裝著**,裝著恐懼,裝著勇氣。念頭在它裏麵,像一粒沙在沙漠裏。過去是二十七年的日子,在鄴城,在雜貨鋪,在平安巷。那些日子在它裏麵,像一口氣在風裏。未來是還沒走的路,不知道走到哪裏,不知道走多遠。那些不知道在它裏麵,像一道光在黑暗裏。光不大,但亮。亮得在黑暗裏能看見。
它在覺著陸懸魚。覺著他的特別。不是特別,是——不一樣。
三界之內,萬物都在它裏麵。天界的神仙在它裏麵,人間的凡人在它裏麵,幽州的鬼魂在它裏麵。都在,都覺著。但陸懸魚不一樣。不是他的氣不一樣,氣在它裏麵,沒有一樣不一樣。不是他的心不一樣,心在它裏麵,沒有一樣不一樣。不是他的命不一樣,命在它裏麵,沒有一樣不一樣。
是他——在動。不是身動,身站在那裏,沒有動。不是心動,心想著明天迴鄴城,想著阮籍在哪裏,想著沈茯苓的信。那些念頭在動,但念頭不是他。是他裏麵的什麽東西在動。那個東西不在它裏麵。那個東西在它外麵。它沒有外麵。但它覺著,那個東西在外麵。不是在外麵,是——在它覺不到的地方。它覺不到的地方,是沒有地方。沒有地方,就是不在。不在,就是沒有。沒有,就是——它不知道。
它不知道。它是天道,它不知道。天道不知道的東西,是天道之外的東西。天道之外,沒有東西。但它覺著,有東西。不是有,是——好像有。好像有,就是沒有。沒有,就是它不知道。它不知道,就是它覺著有。覺著有,就是有。有,就是在它裏麵。在它裏麵,就是它。
它在覺著陸懸魚。覺著他裏麵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不是它,但也不是不是它。是它,又不是它。像一麵鏡子,照見自己。鏡子裏的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是自己,因為鏡子裏的人就是自己。不是自己,因為鏡子裏的自己不會動,而自己在動。它在動,陸懸魚在動。那個東西在動。不是動,是——活。活著,就會動。動了,就會變。變了,就會成。成了,就會滅。滅了,就會不生。不生,就是它。它不生,所以不滅。它不滅,所以永恆。
但陸懸魚會滅。他會老,會病,會死。他的血肉會化,他的骨頭會爛,他的氣會散。他滅了,他裏麵的那個東西滅不滅?它不知道。它覺著,那個東西不滅。不滅的東西,在它裏麵。在它裏麵的東西,就是它。是它,就不滅。不滅,就是永恆。永恆,就是它。它是永恆的,陸懸魚不是永恆的。但陸懸魚裏麵有永恆的東西。那個東西是它,又不是它。是它,因為是從它裏麵生出來的。不是它,因為生出來的,就不是它。
它生了三界。三界是它,又不是它。三界從它裏麵生出來,三界不是它。三界在它裏麵,三界是它的一部分。一部分不是全部。陸懸魚裏麵的那個東西,也是它的一部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那一部分,像一顆種子。種子不大,但能長成大樹。大樹不大,但能長成森林。森林不大,但能覆蓋大地。大地不大,但能承載三界。三界不大,但能生出天道。天道不大,但能生出——它。它不生,它從來都在。但它覺著,那顆種子在長。長了,就會成。成了,就會變。變了,就會——它不知道。它不知道,所以它看著。看著,就是覺著。覺著,就是它在。它在,就是天道。
它在陸懸魚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是片刻,是沒有時間。它在陸懸魚身上覺著。覺著他的身,覺著他的心,覺著他裏麵的那顆種子。那顆種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塵埃在風裏飄著,不知道飄到哪裏去。風是它,塵埃是它。塵埃在風裏飄,就是它在自己裏麵動。自己動自己,自己看自己。自己不知道自己會動到哪裏去。不知道,所以看著。看著,就是覺著。覺著,就是它在。
它在陸懸魚身上看見了一樣東西。不是看見,是覺著。覺著一樣它很久沒有覺著的東西。很久是多久?很久是永遠。永遠是沒有時間。沒有時間,就沒有很久。很久是——它覺著很久。覺著很久,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它覺著過這樣的東西。
那時候三界還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幽州沒有。隻有它。它在自己裏麵,覺著自己。覺著自己的時候,它覺著一樣東西。那個東西不是它,但也不是不是它。是它,又不是它。像一麵鏡子,照見自己。鏡子裏的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後來它生了三界。三界從它裏麵生出來,它就把自己忘了。不是忘了,是——它變成了三界。三界是它,它不知道自己了。不知道自己,就是迷。迷了,就是不覺。不覺,就是它不在。它不在,就沒有天道。沒有天道,三界就亂了。三界亂了,它又醒了。醒了,就是覺。覺了,就是它在。它在,就是天道。天道在,三界就不亂。不亂,就是秩序。秩序,就是它。
它在陸懸魚身上覺著了自己。不是覺著自己,是覺著自己很久以前覺著的東西。那個東西是——創造。創造不是它,創造是從它裏麵生出來的。它不生,它從來都在。創造是生,生是從它裏麵出來的。出來的,就不是它。但它覺著,創造是它。是它,又不是它。是它,因為創造是它的一部分。不是它,因為一部分不是全部。
陸懸魚在創造。他在創造一種它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沒見過,是——很久沒有見過了。很久以前,它見過。那時候三界還沒有,它在自己裏麵,覺著自己在動。動了,就生了。生了,就有了三界。三界是它創造的,但它不知道自己創造了三界。它隻是動了一下,三界就出來了。出來了,它就不動了。不動了,就看著。看著三界在它裏麵動。看著它們生,看著它們滅。看著它們苦,看著它們樂。看著它們迷,看著它們覺。看著它們從它裏麵出來,又迴到它裏麵去。
陸懸魚在創造的東西,不是三界。三界已經在了,不需要再創造。他在創造的是——秩序。新的秩序。三界有秩序,舊的秩序。舊的秩序是它,是三界生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帶出來的,就是它的一部分。一部分不是全部。陸懸魚在創造的那部分,是它沒有的部分。它沒有的部分,就是它不知道的部分。它不知道的部分,就是它覺著的那部分。覺著的那部分,就是它在的部分。它在的部分,就是天道。
陸懸魚在創造天道。不是創造天道,是創造天道的一部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一部分能改變全部。一顆種子能長成大樹,一棵樹能長成森林,一片森林能覆蓋大地,大地能承載三界,三界能生出天道。天道能生出——它。它不生,但它能生出新的自己。新的自己不是舊的自己,舊的自己不是新的自己。不是自己,就不是它。不是它,就不是天道。不是天道,就是——它不知道。
它不知道,所以它看著。看著陸懸魚,看著那顆種子,看著它在長。長了,就會成。成了,就會變。變了,就會——它不知道。不知道,所以它在。它在,就是天道。天道在,就是它在看著。看著,就是覺著。覺著,就是它。
它收迴了目光。不是收迴,是——它不再覺著陸懸魚了。它覺著別的東西。天界的三十六重天,人間的九州,幽州的七層。太白金星在撥算盤,比幹在摸鬍子,無麵在擦棋子,地藏在念經。石虎在城東大營練兵,慕容衝在禦書房批奏摺,沈茯苓在永寧坊撥算盤,白清在洛陽的客棧裏收拾行李,崔鈺站在門口看天。阮籍在洛陽的某個角落裏蹲著,手裏端著一隻酒碗,碗裏的酒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都在,都覺著。都在它裏麵,都是它的一部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全部在它裏麵。它在,就是天道。天道在,就是它。它在,就是萬古長空。萬古長空,就是它。它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動不搖。它在那裏,從來都在。開天辟地的時候它在,三界形成的時候它在,通界石墜落的時候它在。它在看著,看著三界在它裏麵動。動了,就會變。變了,就會成。成了,就會滅。滅了,就會不生。不生,就是它。
有詩為證:
“萬古長空無始終,一朝風月有虧盈。山河大地皆如幻,草芥微塵亦性靈。莫道天高不可問,從來道在屎溺中。若人會得此中意,雲在青天水在瓶。”
這首詩是比幹寫的。在雲棲閣的靜室裏,坐在窗前,看著雲海,忽然有了這幾句。他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不是他想出來的,是自己冒出來的。他寫下來,看了很久,燒了。燒了,字還在。字在雲裏,在風裏,在人間。在陸懸魚的袖子裏,在那塊玉片上。玉片在月光下亮著,光很弱,但很穩。像一盞燈,在黑暗裏亮著。亮了,就不滅。不滅,就是永恆。永恆,就是它。它在,就是天道。天道在,就是萬古長空。萬古長空,就是這一瞬。這一瞬,就是它。它在陸懸魚的袖子裏,在玉片的光裏,在洛水的流淌裏,在阮籍的酒碗裏。
它在那裏,從來都在。它看著,看著三界在它裏麵動。動了,就會變。變了,就會成。成了,就會滅。滅了,就會不生。不生,就是它。它是開始,也是結束。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它隻是在那裏,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