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錢莊幕後

鄴城的夜,比洛陽安靜得多。

洛陽的夜有洛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遠處翻書。鄴城的夜什麽都沒有。沒有水聲,沒有風聲,連狗都不叫。整座城像一口深井,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壓在人胸口上,喘不過氣來。

王導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麵的院子。院子裏種著幾株桂花樹,八月了,花還沒開,枝葉在夜風裏輕輕搖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幾個人在竊竊私語。月亮被雲層遮住了,院子裏黑漆漆的,隻有書房裏的一盞燈,把光從窗戶裏漏出去,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

他站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窗框,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裏聽得很清楚。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麵很小的鼓。

他今年六十五歲了。頭發白了,眉毛白了,胡須也白了。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走路要拄柺杖,坐久了腰疼,站久了腿麻。但他的腦子沒有老。他的腦子像一把刀,磨了六十五年,越磨越利,越磨越薄,薄得能切開一個人的皮肉,看見裏麵的骨頭。

他在等人。

等一個從天上來的。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沒有敲門,沒有通報,直接推開的。王導沒有迴頭。他知道是誰。這個府裏,能不經通報就推開他書房門的人,隻有他自己。今天是第二個。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輕得像貓踩在地毯上。但不是貓,是人。一個走路沒有聲音的人。

王導轉過身來。

一個人站在書房中央,背對著燈光,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個輪廓——高,瘦,肩膀很窄,脖子很長,像一隻鶴。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袍子很長,拖到地上,看不見腳。袖口很寬,手縮在袖子裏,看不見手指。頭上戴著兜帽,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眼睛。隻露出鼻子和嘴。鼻子很直,嘴很薄,嘴唇抿著,像一條線。

整個人的形狀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的那種模糊,是——他不讓人看清。光落在他身上,不像落在人身上,像落在水裏,被水吸走了,沒有反射,沒有影子。

“王公。”那人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裏,咚的一聲,然後就沒了。

王導看著那人,看了幾息。他沒有行禮。他從不向任何人行禮。他隻是點了點頭,走到書桌前坐下。桌上擺著一盞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隻有指甲蓋那麽大,光線昏黃,隻照亮桌麵那一小塊地方。

“坐。”王導說。

那人沒有坐。他站在那裏,像一根柱子,一動不動。

王導沒有勉強。他知道,從天上下來的人,不習慣坐人間的椅子。不是嫌髒,是嫌矮。天上的人坐慣了雲,雲是軟的,沒有形狀,想怎麽坐就怎麽坐。人間的椅子是硬的,有棱有角,坐著不舒服。

“王公,你找我來,什麽事?”

王導沒有立刻迴答。他從桌上拿起一本賬冊,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賬冊是通源錢莊的,封麵上寫著“建武二年春·總賬”六個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規規矩矩。他把賬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麵上,按了一會兒。

“你們的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在洛陽布了一個陣。天羅陣。用來困天仙的。”

那人沒有說話。

“你們在洛陽布陣,為什麽不告訴我?”

那人哼了一聲。“王公,我們的事,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王導的手指在賬冊上敲了一下。“洛陽是我的地盤。你們在我的地盤上布陣,不告訴我,是信不過我?”

那人沒有說話。

王導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們信不過我,我能理解。但我有我的規矩。在我的地盤上,不管是誰,做什麽事,我都要知道。不知道,我就睡不著。”

那人依然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兜帽遮住了半張臉,看不見表情。但王導知道他在聽。天上下來的人,話少,但耳朵好使。什麽都聽得見,什麽都記著。

王導從桌上拿起另一本賬冊,翻開,推到桌子的另一邊。“這是通源錢莊今年的賬。你看過嗎?”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知道。”

“知道什麽?”

“錢莊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三成。”

“三成。”王導重複了一遍,“三成是多少?”

那人沒有說話。

“三成是三十萬兩白銀。”王導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本舊賬,“三十萬兩白銀,從哪來的?崔家敗了,崔家的生意被慕容衝收了,通源錢莊的生意不但沒少,反而多了。多了三十萬兩。”

他把賬冊合上,推到一邊。“我查過了。這三十萬兩,不是從人間來的。”

那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王導看著他。“是從天上來的,還是從幽州來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王公,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不知道?”王導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我在鄴城坐了二十年,什麽事不知道?誰家的田多了,誰家的糧少了,誰家的兒子當了官,誰家的女兒嫁了人,我都知道。不知道,我就坐不穩。”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那人麵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能看見對方眼睛裏的光。王導的眼睛是渾濁的,像兩口快幹了的井。那人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陰影裏,什麽都看不見。

“我問你,”王導說,“那個陸懸魚,到底是什麽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

沉默的時候,書房裏很安靜。燈芯燒到了頭,火苗晃了晃,暗了一下,又亮起來。王導站在那裏,拄著柺杖,等著。

“陸懸魚,”那人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是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

“我知道。”

“他覺醒的時間,比天道推算的早了三年。”

“我知道。”

“他在三個月之內,從文財一階升到了文財二階。同時覺醒了武財一階。”

“我知道。”

“他殺了第八屆財神厲淵,滅了第十二屆財神錢通。”

“我知道。”

那人看著王導。“王公,你什麽都知道,還問我做什麽?”

王導沒有迴答。他走迴書桌前坐下,把柺杖靠在桌邊。他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隻是端著,看茶水在杯子裏晃。

“我想知道的,”他說,“不是他做了什麽。我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麽要做這些事。”

那人沒有說話。

“他是財神代理人,他的天命是什麽不清楚。但他殺厲淵,殺錢通,不是上界讓他殺的,是他自己殺的。他幫慕容衝打迴鄴城,不是上界讓他幫的,是他自己幫的。他來洛陽找阮籍,不是上界讓他找的,是他自己找的。”王導抬起頭,看著那人,“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麽?”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王公,你覺得呢?”

王導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他不是為了錢。他在鄴城開了三家當鋪,一個月賺五百六十多兩銀子。這點錢,在鄴城算個中等的商戶,跟閥門比起來,連根毛都不算。他不是為了權。慕容衝給了他一個布衣參事的虛銜,能進宮議事,但沒有實權。他不是為了名。他在鄴城的名聲,是因為他幫老百姓,不是因為他有錢有勢。他做了這麽多事,不圖錢,不圖權,不圖名。那他圖什麽?”

他看著那人。“你們天上的人,應該知道。”

那人站在那裏,像一棵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王公,”他說,“天界有一條規定。萬不得已,神仙不能殺神仙。除非嚴重越界了。”

王導的眼睛眯了一下。“什麽意思?”

“陸懸魚是財神代理人。他還沒有封神,他還是人。但他在做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人的範圍。他殺厲淵,殺錢通,是在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人,天界不能直接動他。動了他,就是動天道。動了天道,天界的規矩就亂了。”

“所以你們隻能看著?”

“所以我們在看。”

王導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洛陽的時候,你們在看他?”

“在看他。”

“看出什麽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他在找阮籍。阮籍刻了一麵崖壁,刻了二十多年。崖壁被人鑿了。他找了幾個月,沒找到。他要迴鄴城了。”

王導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崖壁是誰鑿的?”

那人沒有說話。

王導看著他。“是你們?”

那人沒有迴答。他站在那裏,像一塊石頭。王導知道,他不會迴答了。天上下來的人,不想迴答的時候,就不說話。不說話,就是答案。

王導沒有再追問。他換了一個話題。“慕容衝呢?你們怎麽看?”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慕容衝是大燕的皇帝。正朔,有龍氣。”

“龍氣?”王導冷笑了一聲,“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被閥門架了十年,有什麽龍氣?”

“龍氣不是人看的。是人間的氣運,聚在他身上。他活著,大燕就還在。他死了,大燕就沒了。”

“所以他不能死。”

“大燕氣數未盡。”

王導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是鄴城的城防圖,上麵用紅墨標著軍營的位置,用黑墨標著城門的位置,用藍墨標著糧倉的位置。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

“慕容衝手裏,現在能用的武將不多。石虎算一個。鎮北營名義上是一萬人,實際能戰的不超過八千。石虎練兵勤,但這八千人裏,有一半是今年新招的,沒上過戰場。真打起來,能頂住的不超過三千。”

他指了指地圖東邊的一個標記。

“城東大營,石虎的鎮北營駐地。八千人,分五營。一營是老兵,跟著石虎從流民營打出來的,兩千人,是鎮北營的骨頭。二營三營是鄴城本地的募兵,各一千五百人,打過仗,但沒打過硬仗。四營五營是今年春天才招的,各一千五百人,沒上過戰場,隻在營裏練過幾個月。”

他的手指移到地圖南邊。

“城南大營,是朝廷直屬的禁軍。原來有三千人,元宵夜打沒了大半,現在重新招募,不到兩千人。統領叫周虎臣,元宵夜戰死了。新統領是慕容衝自己挑的,叫劉仁軌,四十歲,以前是冀州的一個都尉,打過仗,但級別不高,壓不住陣。這兩千人裏,能用的不超過一千。”

他的手指移到地圖西邊。

“城西是王家的私兵。三千人,不打仗,隻看家。慕容衝調不動。”

他的手指移到地圖北邊。

“城北是李家的私兵。兩千人,也不打仗,隻看家。慕容衝也調不動。”

他把手指收迴來,拄著柺杖,看著地圖。

“武將能用的,隻有石虎和劉仁軌。石虎管鎮北營,劉仁軌管禁軍。加起來,能打仗的,不超過六千人。”

那人站在那裏,聽著,沒有說話。

王導轉過身來,看著他。“文臣呢?慕容衝手裏有多少文臣?”

那人沉默了一下。“王公應該比我清楚。”

王導走迴書桌前坐下,把柺杖靠在桌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茶苦,澀,像嚼了一片沒熟的柿子。

“文臣,”他說,“能用的更少。裴文昭算一個。他是慕容衝的老師,從慕容衝當太子的時候就教他讀書。忠心,但沒本事。管管禮部還行,打仗、管錢、管人,都不行。高士廉算一個。他是刑部的,斷案厲害,人也正派。但他不是慕容衝的人,他是朝廷的人。誰當皇帝他都一樣。周尚文算一個。他是戶部的,管錢糧。這個人有本事,但滑頭。誰給他好處,他就幫誰。”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滿朝文武,真正站在慕容衝這邊的,不超過十個。石虎、劉仁軌、裴文昭、高士廉、周尚文,加上幾個小官。其他的,要麽是王家的,要麽是李家的,要麽是盧家的,要麽是觀望的。”

他看著那人。“你覺得,慕容衝能撐多久?”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王公,你在試探我?”

“我在問你。”

那人站在那裏,像一棵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慕容衝,”他終於開口,“比你想的聰明。”

王導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手裏有多少人,多少兵,多少糧。他知道誰能用,誰不能用。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忍,什麽時候該打。元宵夜他沒有跑,不是不怕,是知道跑了就什麽都沒了。他站在那裏,等石虎來。石虎來了,他就贏了。”

王導沒有說話。

“王公,”那人說,“你剛才問,慕容衝能撐多久。這個問題,你應該問自己。你能撐多久?”

王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聲很短,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

“好。”他說,“好一個問我。我活了六十五年,沒有人敢這麽跟我說話。你是第一個。”

那人沒有說話。

王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還是苦的,還是澀的。他嚥下去,把茶杯放下。

“石虎呢?”他問,“你們怎麽看?”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石虎是流民軍出身,跟著慕容衝打迴鄴城,忠心耿耿。但他太急了。急的人,容易被人算計。”

“能策反嗎?”

那人沒有立刻迴答。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想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袖子裏動了一下,袖口微微晃了晃。王導看見了。他知道,天上的人在想事情的時候,手指會動。動的越快,想的事情越重要。

“石虎,”那人終於開口,“不容易策反。”

“為什麽?”

“他欠慕容衝的命。元宵夜,慕容衝沒有跑。他站在昭陽殿門口,等著叛軍來。石虎衝進來的時候,看見慕容衝站在那裏,他就知道,這個人值得他跟。”

王導沒有說話。

“策反石虎,不是不可能。但代價太大。要讓他覺得慕容衝不值得跟了。要讓他覺得慕容衝變了,不再是那個站在昭陽殿門口的人了。要讓他覺得,跟著慕容衝,沒有前途。”那人頓了頓,“這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

王導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石虎的事。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石虎不能策反,至少現在不能。但以後,誰知道呢?人是會變的。慕容衝會變,石虎也會變。時間站在王導這邊。他活了六十五年,比慕容衝和石虎加起來都多。他見過太多的人,太多的變化。他知道,一個人不變,是因為沒有到變的時候。到了時候,誰都變。

“那個陸懸魚,”王導忽然說,“他跟慕容衝,到底是什麽關係?”

那人沉默了一下。“朋友。”

“朋友?”王導的聲音有些尖,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一個雜貨鋪老闆,跟皇帝做朋友?”

“慕容衝當他是朋友。”

“他呢?他當慕容衝是朋友?”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他從來不叫慕容衝的名字。他叫他‘陛下’。他給他下跪,給他行禮,給他寫信。但他在元宵夜,站在昭陽殿門口,替他擋叛軍。”

王導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所以是朋友。”

“所以是朋友。”

王導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又倒了一杯茶。茶水還是涼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苦,澀,像嚼了一片沒熟的柿子。

“朋友。”他輕聲說,像在嚼這兩個字,“這世上,還有朋友。”

那人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王導。兜帽下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王導放下茶杯,從桌上拿起那本通源錢莊的賬冊,翻開。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手指在紙麵上停一下,像是在摸那些數字。數字是冷的,紙是涼的。他摸了很久,把賬冊合上。

“錢莊的事,”他說,“你們知道多少?”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王公,通源錢莊的生意,不歸我們管。”

“不歸你們管,但你們知道。”

那人沒有說話。

王導看著他。“我在鄴城坐了二十年,通源錢莊的賬,我每年都看。今年的賬,我看不懂了。三十萬兩白銀,從哪來的?不是從人間來的。是從天上來的,還是從幽州來的?”

那人站在那裏,像一棵樹。風不動,雨不動。

王導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那人麵前。他抬起頭,看著那人的臉。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嘴和下巴。嘴很薄,下巴很尖,像一把刀。

“我問你,”王導說,“通源錢莊的背後,到底是什麽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時候,書房裏很安靜。燈芯又燒短了一截,火苗晃了晃,暗了一下。外麵的院子裏,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幾個人在竊竊私語。

“王公,”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很低,“通源錢莊的生意,可能做了三界。”

王導的手指在柺杖上攥緊了。指節發白,青筋凸起來。他看著那人,看了很久。那人的臉上沒有表情,嘴抿著,下巴繃著。他在說一件很嚴重的事,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本舊賬。

“三界的生意?”王導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人間的錢莊,做三界的生意?”

“人間的錢莊,背後的人,不一定在人間。”

王導沉默了很久。他走迴書桌前坐下,把賬冊拿起來,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嗒,嗒。嗒,嗒。像一個人在猶豫什麽。

“你的意思是,”他終於開口,“通源錢莊的幕後,不是人?”

那人沒有說話。

“是人間的閥門?是天界的神仙?是幽州的鬼?”

那人依然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王導。兜帽下的眼睛,看不見表情。

王導忽然笑了。笑聲很短,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我在鄴城坐了二十年,以為什麽都知道了。現在你告訴我,我眼皮底下的錢莊,做了三界的生意,我連幕後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門口。門是關著的,他沒有開。他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那人。

“你迴去告訴你們的人,”他說,“通源錢莊的事,我會查清楚。不管幕後是誰,在鄴城的地盤上,就得守鄴城的規矩。”

那人沒有說話。

王導轉過身來。“還有一件事。”

“王公請說。”

“你們在洛陽布的陣,天羅陣。撤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王公,天羅陣不是為你布的。”

“我知道。是為陸懸魚布的。”

“那為什麽撤?”

“因為洛陽不是你們的地盤。”王導的聲音很冷,“鄴城不是,洛陽也不是。你們在天上布陣,我管不著。在人間布陣,得問我。”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王公,”他終於開口,“你的話,我會帶迴去。”

王導點了點頭。他走迴書桌前坐下,把柺杖靠在桌邊。他坐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賬冊,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還有一件事,”他說,“崔清玄那邊,你們在幫他?”

那人沒有說話。

“鹽神的銅像,天庭的使者,玉簡裏的情報。你們在幫他。”

那人依然沒有說話。

王導看著他。“你們幫崔清玄,是因為陸懸魚?”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王公,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王導笑了。笑聲很短,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不知道。你總說不知道。我在鄴城坐了二十年,什麽都知道。現在你告訴我,有那麽多我不知道的事。我老了,不知道的事,越來越多了。”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裏,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把慘白的光灑在地上。

“你走吧。”他說,“你的話,我會記住。”

那人站在那裏,沒有動。

“王公,”他說,“還有一件事。”

王導沒有轉身。“說。”

“錢莊的事,你不要查得太深。”

王導轉過身來,看著那人。那人的臉上沒有表情,嘴抿著,下巴繃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化,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為什麽?”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查深了,你可能會後悔。”

王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笑了。笑聲很短,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

“後悔?”他說,“我活了六十五年,做過很多事,沒有一件後悔的。該做的事,做了就不後悔。不該做的事,做了才後悔。”

賬冊是通源錢莊的,建武二年春的總賬。王導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手指在紙麵上停一下,像是在摸那些數字。數字是冷的,紙是涼的。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下來。手指按住一行字,念出聲來:“三月,存入白銀三萬兩,戶主不詳。”他抬起頭,看著門口。

“來人。”

稍後,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灰色長衫,彎著腰,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前。他是通源錢莊在鄴城的大掌櫃,姓劉,叫劉文遠。在通源錢莊做了十幾年,從夥計一路升到大掌櫃,精明,能幹,嘴緊,手穩。王導用了他十幾年,從來沒有出過錯。

“王公。”劉文遠站在書桌前,彎著腰,聲音恭敬。

王導把賬冊轉過來,指著那行字。“三月,存入白銀三萬兩,戶主不詳。這是什麽意思?”

劉文遠看了一眼賬冊,沒有立刻迴答。他站在那裏,彎著腰,想了一會兒。

“王公,這筆銀子是三月初十存入的。來人沒有留名字,隻留了一個字。”

“什麽字?”

“範。”

王導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範?哪個範?”

“不知道。來人隻留了一個字,沒有說姓什麽,也沒有說從哪裏來。放下銀子,拿了憑證,就走了。”

“憑證上寫的什麽?”

“通源錢莊的規矩,不留名的戶主,憑證上隻寫字號,不寫名字。這筆銀子的憑證上寫的是‘天字一號’。”

王導把賬冊合上,放在桌上。他看著劉文遠,看了很久。劉文遠彎著腰,低著頭,一動不動。

“劉文遠,”王導說,“你在通源錢莊做了多少年?”

“迴王公,十四年。”

“十四年。從夥計做到大掌櫃。誰提拔你的?”

“王公提拔的。”

“你知道通源錢莊的幕後是誰嗎?”

劉文遠沉默了一會兒。“王公,通源錢莊的幕後,從來沒有人說過。”

王導看著他。“你在錢莊做了十四年,不知道幕後是誰?”

劉文遠彎著腰,聲音很平。“王公,通源錢莊的規矩,做事不問東家。誰給銀子,誰就是東家。東家不讓問的事,就不問。”

王導笑了。笑聲很短,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好一個不問。你在錢莊做了十四年,不問東家是誰,不問銀子從哪來,不問憑證上的字是什麽意思。你隻管做事,不管其他。”

劉文遠沒有說話。他彎著腰,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

王導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劉文遠麵前。他抬起頭,看著劉文遠的臉。劉文遠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很小,眯著,看不清眼神。他的嘴唇很薄,抿著,像一條線。

“劉文遠,”王導說,“你知道那個‘範’是誰嗎?”

劉文遠沉默了一會兒。“王公,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王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把劉文遠的下巴抬起來。劉文遠的眼睛被迫睜開了,是棕色的,很淺,像一杯衝淡了的茶。眼睛裏沒有慌張,沒有害怕,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片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王導鬆了手,退後一步。他看著劉文遠,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好一個不知道。你在錢莊做了十四年,什麽都不知道。你是個好掌櫃。”

劉文遠低下頭,沒有說話。

王導走迴書桌前坐下,把賬冊拿起來,翻開,又合上。他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隻是端著。

“劉文遠,”他說,“你迴去告訴你的東家。不管他是誰,在鄴城做生意,就得守鄴城的規矩。鄴城的規矩,是我定的。他要知道,就來見我。他不知道,就永遠不要讓我知道。”

劉文遠彎著腰,聲音很平。“王公說的是。”

王導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你走吧。”他說。

劉文遠彎著腰,退後三步,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地毯上。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王導坐在書桌前,手裏端著茶杯,看著門口。門關著,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劉文遠走了。走得很穩,很平,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放下茶杯,把賬冊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數字還在,紙還是涼的。他看了很久,把賬冊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敲一敲的。

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麵很小的鼓。

“沒有永遠的敵人,”他輕聲說,“隻有永遠的利益。”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窗前。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露出來,把整條街照得雪白。

院子裏很安靜,沒有風,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