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憂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陸懸魚坐在龍門客棧二樓的窗前,麵前擺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隻是看著窗外的洛水發呆。
這幾日他又去了兩次龍門石窟。石窟還在,佛像還在,河灘還在。阮籍不在。他站在那麵刻滿詩畫的崖壁前,站了半個時辰。
崖壁上的字還在,畫還在,刻痕還是那麽深。但刻字的人不在了。他問過管理處的吳胖子,吳胖子說沒見著。又問過河灘上擺攤的小販,小販說有好些日子沒見那個灰衣服的怪人了。又問過附近村子裏的農戶,農戶說以前偶爾能聽見山裏有琴聲,最近沒有了。
陸懸魚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苦的。他把茶碗放下,伸手拍了拍大錢。它跟了陸懸魚很久了,從雜貨鋪開張的那天就在。那時候陸懸魚剛覺醒財神之力,聽見銅錢說話,看見人頭頂的氣運顏色。大錢是他手裏最好使的一枚——能感知三丈內的氣場,能分辨善惡意念,能提醒他誰頭頂有黑氣誰頭頂有紅光。它話多,愛嘮叨,有時候煩人,但從來沒錯過。
“大錢,”陸懸魚說,“出來說說話。”
大錢沒動。過了幾息,一個細細的聲音從銅錢裏傳出來,像有人在甕裏說話。“說啥?”
“隨便說。你最近怎麽不愛說話了?”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老闆,你變了。”
“哪變了?”
“以前你心裏想什麽,我能感覺到。清清楚楚的,像水一樣。現在……”大錢的聲音頓了頓,“現在你的心思我越來越摸不透了。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模模糊糊的,聽不清,看不清。”
陸懸魚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就是你的氣運在變。以前是淡金色,帶一點青。現在金色深了,青色也深了。有時候還會閃一下白光。那些光裹著你,把你裹得嚴嚴實實的。我的本事不夠,透不進去。”
陸懸魚低頭看著桌上的大錢。銅錢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方孔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他伸手把大錢拿起來,握在手心裏。銅錢是涼的,握了一會兒變暖了。跟那塊玉片一樣——握久了會自己變暖。
“還有呢?”他問。
大錢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次沉默得比剛才長,像是在猶豫什麽。
“老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這幾天,我在洛陽感覺到一股氣。很淡,淡得幾乎感覺不到。但有時候會濃一些,濃得像霧,圍著老闆轉。不是老闆身上的氣,是外麵的氣。從別處來的。”
陸懸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什麽氣?”
“說不清。不是人間的氣,也不是幽州的氣。像天上的,又不像天上的。像被什麽東西壓著,藏得很深,不讓人發現。”大錢的聲音越來越低,“老闆,你要小心。那股氣不善。它圍著你不走,肯定有原因。”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想起比幹說過的話——太白金星已經注意你了,雲棲閣裏有散仙跟錢通有往來,天界在盯著你。他想起鄴城元宵夜之後,比幹來永寧坊看他,說太白不會善罷甘休。他想起道安在地藏殿裏說的那句話——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隻有苦人。天界的人不是壞人,他們隻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自己的棋盤,走著自己的棋。但棋子有時候會被棋手拿起來,換一個位置放。被拿起來的時候,棋子不知道要去哪裏。
“還有嗎?”他問。
大錢說:“沒了。就這些。老闆,你多留神。”
銅錢貼著他的胸口,涼涼的,像一片沒有化完的冰。
中午的時候,崔鈺從外麵迴來了,又去了一趟聽風閣在洛陽的聯絡點,問了阮籍的訊息。聽風閣的人說,阮籍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龍門石窟,就是陸懸魚他們去看崖壁的那天。之後就沒有人再見過他。
聽風閣的人在洛陽城裏城外都找過了,白馬寺、銅駝街、金穀園、洛水兩岸,連邙山上的廢寺都去找了,沒有找到。聽風閣的規矩是,找不到就收錢。五兩銀子不退。
陸懸魚聽了,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再去一次龍門。”陸懸魚說。
白清看了他一眼。“昨天不是去過了嗎?”
“再去。”
三個人出了客棧,在街上雇了一輛牛車。雲團跟在車旁,隻是安靜地走著,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尊移動的石像。它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跟在陸懸魚腳後跟後麵聞點心的小東西了。
牛車出了洛陽城,沿著官道往南走。三月的洛陽城外,春色已經很深了。柳樹的枝條綠得發黑,在風裏垂著,像誰家的簾子沒掛好。田裏的麥苗長到膝蓋高了,風一吹,整片整片地翻浪。官道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騎驢的讀書人經過,說說笑笑,驢脖子上掛著酒葫蘆。洛水邊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高得隻剩下一個小點。
白清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沒有說話。他沒有念詩。崔鈺靠在車板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陸懸魚坐在車尾,手伸進袖子裏,摸著那塊玉片。玉片還是涼的,握在手心裏,慢慢地變暖。他摸著背麵那道細細的紋路,從這頭摸到那頭,又從那頭摸迴這頭。
他不知道這道紋路是什麽意思。也許是地圖上的一條路,也許什麽都不是。
牛車走了一個時辰,到了龍門。陸懸魚下車,沿著河灘往北走。白清和崔鈺跟在後麵,雲團走在最後麵。他們走過賓陽三洞,走過那些大大小小的佛龕,走過管理處門口。吳胖子坐在門口的長凳上曬太陽,看見他們來了,站起來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坐下了。
陸懸魚沒有理他。他繼續往北走,走過那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龕,走過那段越來越窄的河灘,走過那些碎石和雜草。他拐過崖壁的彎,站住了。
崖壁還在。石桌還在。石椅還在。酒壺還在。但崖壁上的畫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被毀了。那些刻在石頭上的戰場、城郭、竹林、詩行,被人用錘子鑿子一塊一塊地鑿掉了。鑿痕很新,有些地方還能看見白色的石粉,沒有來得及被風吹走。最大的那幅畫——那個將軍站在高坡上,手握長槍,看著遠方——整個被鑿掉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人站在雨裏,被雨淋化了。
那些詩還在,但被鑿得殘缺不全。“夜中不能寐”隻剩下“不能寐”三個字,“起坐彈鳴琴”隻剩一個“琴”字。最後一首詩——“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整個被鑿掉了,連一個字都沒有留下。石壁上隻剩下一片坑坑窪窪的空白,像一張被人撕掉了臉的麵孔。
陸懸魚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白清站在他身後,聲音有些發抖。“誰幹的?”
沒有人迴答。崔鈺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石。碎石是白色的,上麵刻著一筆,是“生”字的一撇。他把碎石放在掌心裏,看了一會兒,放在石桌上。
陸懸魚轉身走迴管理處。吳胖子還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看見他來了,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笑。
“客官,您又來了?”
“誰鑿的?”
吳胖子的笑僵在臉上。他看了看陸懸魚的臉色,又把笑收了迴去。他搓著手,眼睛看著地麵,不說話。
“我問你,誰鑿的。”
吳胖子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他嚥了口口水,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客官,小的……小的不知道。”
陸懸魚看著他。吳胖子不敢抬頭。
“客官,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來了,把小的幾個打暈了。等小的醒過來,崖壁已經……”他沒有說下去。
“幾個人?”
“不知道。小的沒看清。天太黑,那人從後麵……”
“幾個人?”
吳胖子不說話了。他的肩膀塌下來,像一堵被人推歪的牆。
陸懸魚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吳胖子手裏。吳胖子低頭看了一眼銀子,又抬頭看陸懸魚。陸懸魚看著他,不說話。
吳胖子的手在抖。銀子在他掌心裏晃,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客官,”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小的……小的不能說。說了,小的就活不成了。”
陸懸魚把銀子從他手裏拿迴來,揣進袖子裏,轉身走了。
白清跟在他後麵,小聲問:“老闆,要不要再問問別人?”
“不用了。”
“為什麽?”
“他知道。但他不敢說。問了也白問。”
白清迴頭看了一眼吳胖子。吳胖子還站在那裏,手還伸著,掌心裏什麽都沒有。他的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接下來的幾個月,陸懸魚沒有離開洛陽。他把洛陽城裏城外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白馬寺、銅駝街、金穀園、洛水兩岸、邙山上的廢寺、伊水邊的漁村、南市的酒肆、北市的茶館。
他去過聽風閣在洛陽的聯絡點,花五兩銀子買了一條訊息。聽風閣的人說,阮籍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龍門石窟的崖壁被毀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邙山腳下看見一個穿灰衣服的人,背著一把琴,往山裏走了。之後再沒有人見過他。聽風閣的人還說了另一件事——阮籍刻的那麵崖壁,不是普通人鑿的。鑿痕很整齊,像是專業石匠幹的。能在一天晚上鑿掉那麽大一片崖壁,至少需要十幾個石匠。
洛陽城裏能調動十幾個石匠的人,不超過五個。聽風閣沒有說是哪五個。他們的規矩是,不說名字,隻給線索。多給錢也不說。
陸懸魚又花了十兩銀子,買了第二條訊息。聽風閣的人說,那十幾個石匠是從滎陽來的。滎陽是鄭家的地盤。鄭家是七大宗閥門之一,掌鹽鐵專賣,在滎陽有鐵坊,在洛陽有分號。鄭家在洛陽的鐵坊能修兵器,也能鑿石頭。
陸懸魚沒有再去追這條線。他知道追下去也追不出什麽。鄭家的人不會承認,吳胖子不會作證,聽風閣的人不會出頭。他隻能把這件事記在心裏,像把一塊石頭扔進井裏,聽它落底的聲音。
夏天來了。洛陽的夏天比鄴城熱。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把石板路曬得發燙。洛水的水位降了,河床露出來,上麵曬著一層白花花的淤泥。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裏乘涼。狗趴在牆根下吐著舌頭,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叫得人心煩。
陸懸魚還在找。他每天早上出門,傍晚迴來。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著白清。崔鈺有時候跟著,有時候不跟著。雲團一直跟著,不緊不慢地走在他腳邊,像一片雲飄在黃土路上。
他找了白馬寺後麵的竹林,找了銅駝街兩旁的酒肆,找了金穀園的廢墟,找了伊水邊的漁村。他找到過阮籍留下的痕跡——一個喝空的酒壺,一張斷了一根弦的琴,一塊被人坐得光滑的石頭。但他沒有找到阮籍。
阮籍從三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走了,像一個人走進了霧裏,霧散了,人也沒了。
夏天將盡的時候,陸懸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沈茯苓寫的,托鄴城來的商隊帶過來的。信封上寫著“陸懸魚親啟”五個字,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寫得規規矩矩。信不長,隻有幾行字——
“老闆,您再不迴來,我可要把店賣了。三家分號,一個月淨賺五百六十七兩三錢。白清不在,賬我一個人管,手都算斷了。您要是在洛陽看夠了風景,就早點迴來。我還等著您把平安小押開到洛陽去呢。沈茯苓。”
信的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寫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老闆,我哥說,崔家的人在鄴城附近活動。您小心。”
陸懸魚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洛水。洛水還是那條洛水,從西往東流,流了一千多年,還要再流一千年。水麵上有幾艘漁船,漁夫撒網,網在水麵上畫出一個圓,沉下去,又拉上來。網裏有時候有魚,有時候沒有。沒有魚的時候,漁夫罵一聲,換個地方再撒。
白清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一卷書,但沒有看。他看著陸懸魚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老闆,沈姑娘說什麽?”
“讓我們迴去。”
“迴去?”
“迴去。鄴城有事。”
白清沉默了一會兒。“那阮籍呢?不找了?”
陸懸魚沒有迴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洛水東流。水往東流,一直流,流到海裏。人往哪裏流?阮籍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了龍門,流到了崖壁前,流到了石頭裏。現在崖壁被鑿了,他還能往哪裏流?
“不找了。”他說。
白清愣了一下。“不找了?”
“找不到了。”
白清沒有說話。他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陸懸魚身邊,也看著窗外的洛水。兩個人站在一起,看水。水在流,雲在走,風在吹。太陽在西邊慢慢落下去,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
“老闆,”白清忽然說,“你說阮籍會不會已經……”
“不會。”
“為什麽?”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會走的。他等了那麽多年,不會就這麽走了。他隻是躲起來了。”
“躲在哪裏?”
“不知道。但他在洛陽。他還在洛陽。”
白清看著他,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
崔鈺從外麵迴來了。他走進客棧,上了樓,站在門口。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衣服上有灰,鞋底有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崔鈺,”陸懸魚說,“明天迴去。”
崔鈺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說找到或者沒找到。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迴了自己的房間。
晚上,三個人在客棧樓下的大堂裏吃飯。白清點了幾個菜——一盤洛鯉,一盤伊鮑,一盤蒸菜,一盤煎白條,一碟醬菜,一壇杜康。洛鯉是洛水裏的鯉魚,肉質細嫩,清蒸最好。伊鮑是伊水裏的鱖魚,比洛鯉小,但更鮮。蒸菜是洛陽的特色,把各種野菜拌上麵粉,上鍋蒸熟,蘸蒜汁吃。煎白條是把小魚裹上雞蛋液,煎到兩麵金黃,外酥裏嫩。醬菜是醃蘿卜,切成細絲,碼在白瓷碟裏,下酒最好。
杜康是洛陽最好的酒。酒壇不大,能裝兩斤。壇口封著紅布,紅布上用墨寫著“杜康”兩個字。白清拍開泥封,一股酒香衝出來,滿屋子都是。酒是琥珀色的,倒進碗裏,在燈光下泛著光,像一塊融化的玉。
白清給陸懸魚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崔鈺倒了一碗。雲團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聞到了菜香,但沒有抬頭。它隻是趴著,安靜地等。
白清端起酒碗,看了一眼陸懸魚。“老闆,敬您一碗。這幾個月,您辛苦了。”
陸懸魚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杜康入口綿軟,不辣,不嗆,有一絲甜,嚥下去之後,喉嚨裏暖洋洋的,胃裏也暖洋洋的。
白清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夾了一塊洛鯉。魚肉嫩,入口即化,鮮得眉毛都要飛起來。他嚼了兩口,嚥了,又喝了一口酒。
“老闆,”他說,“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
“您為什麽一定要找阮籍?您找他,是為了什麽?”
陸懸魚夾了一筷子蒸菜,蘸了蒜汁,放進嘴裏。蒸菜軟糯,蒜汁辛辣,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麽味道。
“不知道。”他說。
白清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覺得該找他。”
白清想了想。“就像當初幫周浚、幫石虎、幫慕容衝一樣?”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在嘴裏轉了一圈,嚥下去。
他找阮籍,不是因為他是財神代理人,不是因為要殺他。是因為那個人在金穀園裏坐了一百多年,彈了一百多年的琴,等一個人去問他。他去問他,不是替他贖罪,不是替他解脫。隻是想讓他知道,有人來過了。有人看見他刻在石頭上的那些詩和畫了。有人知道他在那裏等了一百多年。
現在那個人走了。崖壁被鑿了,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不知道還迴不迴來。他可能再也不會彈琴了。他可能再也不會喝酒了。他可能再也不會坐在月光下,等一個人來問他了。
崔鈺坐在對麵,一直沒說話。他麵前的酒碗沒有動過,菜也沒有動過。他隻是坐著,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桌上的酒碗。碗裏的酒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像一塊融化的玉。
“崔鈺,”陸懸魚叫他。
崔鈺抬起頭。
“喝一碗。明天走了。”
崔鈺看了他一會兒,伸手端起酒碗。他沒有跟誰碰,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嚥下去的時候,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放下碗,又夾了一筷子煎白條,放進嘴裏,慢慢嚼。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
白清看著崔鈺喝酒的樣子,忽然笑了。“崔鈺,你跟了老闆這麽久,我還沒見你喝過酒。”
崔鈺沒有理他。他又夾了一筷子醬菜,放進嘴裏,嚼了,嚥了。
白清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碗。他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也亮了,話多了起來。
“老闆,你說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崖壁,被人一晚上鑿了。他會不會很難過?”
“不知道。”
“我覺得他會。刻了二十多年,每一筆都是自己想的,每一刀都是自己看著刻的。那些詩,那些畫,那些字,都是他的命。命被人鑿了,誰不難過?”白清說著,眼圈有些紅,
“我要是他,我就不躲。我站在崖壁前麵,等那個人來。他要鑿,就讓他鑿。鑿完了,我再刻。刻了再鑿,鑿了再刻。看誰耗得過誰。”
陸懸魚看著他。“你不是他。”
“我知道。”白清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幹了,“我不是他。我沒有他那麽大的罪,也沒有他那麽大的苦。我就是個賬房先生,會寫幾首詩。我的詩刻在石頭上,沒人看,也沒人鑿。我的命不值錢,也沒人要。”
他放下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嚼了,嚥了。他的紅眼圈慢慢褪了,又笑了。“老闆,您別聽我胡說。我喝多了。”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已經涼了,入口還是綿軟,但後勁上來了,腦袋有些沉。他放下碗,看著桌上的菜。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洛鯉剩了半條,伊鮑剩了一條,蒸菜見了底,煎白條隻剩碎渣,醬菜還剩幾根。酒壇也空了。
白清把最後幾根醬菜夾到自己碗裏,扒了兩口,嚥了。他打了個嗝,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闆,明天什麽時候走?”
“一早。”
“好。我迴去收拾東西。”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迴過頭來。“老闆,阮籍的事……您別太放在心上。該找的找了,該等的等了。他不出來,不是您的錯。”
陸懸魚看著他,點了點頭。
白清正要上樓,客棧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個穿灰色短褐的年輕人走進來,風塵仆仆,臉上全是汗。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掃了一眼大堂,看見陸懸魚,快步走過來,單膝跪下。
“陸大人。”
陸懸魚認出了他。是慕容衝身邊的侍衛,姓周,叫周延。元宵血戰的時候,他守在昭陽殿門口,大腿上捱了一刀,瘸著腿還在打。
“起來。”陸懸魚扶他起來,“你怎麽來了?”
周延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陛下派小人來接大人迴去。陛下說,洛陽的事辦完了就迴,辦不完也先迴。鄴城有事,等大人迴去商量。”
陸懸魚接過信,拆開。信是慕容衝親筆寫的,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像他這個人一樣。信不長,隻有幾行——
“陸兄,見信如晤。鄴城諸事待商,盼兄速歸。鎮北營已擴至萬人,石將軍練兵甚勤。王導近日稱病不朝,其意難測。崔清玄餘部在河北活動,似有異動。兄若在洛陽事畢,可速迴。若事未畢,也請先迴。朕等你。”
信的末尾蓋著皇帝的璽印,硃砂鮮紅,像一滴血。
陸懸魚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看了看周延。“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兩個弟兄,在門外等著。”
“辛苦了。先吃飯,明天一起走。”
“是。”周延又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白清站在樓梯口,看著陸懸魚。“老闆,陛下催得這麽急,怕是真的有事。”
“嗯。”
“那我們……”
“明天走。一早。”
白清點了點頭,上樓去了。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崔鈺還坐在對麵。他的酒碗還剩下半碗,菜沒怎麽動。他坐了很久,終於站起來。
“老闆,”他說,“阮籍不會走。”
陸懸魚看著他。
“他不會走的。他等了一百多年,不會就這麽走了。他隻是……還沒準備好。”
崔鈺說完,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陸懸魚一個人坐在大堂裏,麵前的桌上擺著空碗空碟空酒壇。夥計過來收拾,他把碗碟摞好,遞給夥計。夥計端著碗碟走了,大堂裏隻剩下他一個人。燈還亮著,一盞油燈,掛在梁上,火苗在風裏晃了晃,影子在牆上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客棧的門。夜風吹過來,帶著洛水的氣息,濕濕的,涼涼的。月亮很大,掛在東邊的天上,把整條街照得雪白。街上沒有人,隻有幾隻野貓蹲在牆根下,眼睛在黑暗裏發著綠光。
他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麵的牆。牆是青磚砌的,很高,很厚,上麵長著苔蘚,在月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牆根下有一個小角落,很窄,隻能容一個人蹲著。白天的時候,那裏什麽都沒有。晚上也什麽都沒有。
他站在那裏,沒有動。
在客棧對麵的一條巷子口,陰影裏,一個人靠著牆站著。灰撲撲的長衫,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枯樹,又像一塊石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裏的鬼火。
阮籍。
他看著陸懸魚站在客棧門口,看著街對麵的牆,看著牆根下的那個角落。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隻是靠著牆站著,手裏端著一隻酒碗。碗裏的酒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像一塊融化的玉。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了。從陸懸魚走進客棧的那一刻,他就站在這裏。他看見陸懸魚站在門口發呆,看見他看街對麵的牆,看見他看牆根下的角落。他看見陸懸魚站在那裏,像一個人站在河邊,不知道該不該過河。
陸懸魚不知道他在看。
阮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杜康是涼的,入口綿軟,後勁很大。他喝了一百多年的杜康,早就習慣了。他靠在那裏,看著陸懸魚。看他站了很久,看他轉身,看他走進客棧,看客棧的門在他身後關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阮籍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在亮,是有什麽東西在眼睛裏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見水麵上的光。
他把碗裏的酒一口幹了,把碗放在牆根下。碗底還剩下幾滴殘酒,在月光下閃著光。
“看看你還能幹什麽。”他低語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他轉身,走進了巷子的深處。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單,像一棵枯樹被風吹走了。巷子是空的。牆根下的角落是空的。那隻酒碗還在,倒扣在地上。
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露出來,把整條巷子照得雪白。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