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

三界初開的時候,天地之間還沒有界限。

清氣與濁氣混在一起,像一鍋沒有煮開的粥。煞氣在中間遊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隻是流著。那時候沒有天界,沒有人間,沒有幽州。隻有一團混沌,混沌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所有的可能性都擠在一起,等著被分開。

後來,通界石來了。

沒有人知道通界石從哪裏來。天界的老神仙說它從天外飛來,是星辰碎裂之後落下的一塊碎片。幽州的老鬼說它從地底長出來,是大地初生時吐出的第一口氣。人間的讀書人說它是盤古開天辟地時斧頭上崩落的一粒鐵屑。三種說法,三種猜測,沒有一種被證實過。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通界石落下的那一天,三界分開了。

那一天的景象,被刻在天樞院最古老的石板上。石板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老神仙們一代一代地傳誦,把它編成了一首長詩。雲棲閣的人把它抄在竹簡上,藏在正堂的暗格裏。

比幹在雲棲閣待了三千年,隻聽過一次。那是他剛被封神的那天,赤腳大仙念給他聽的。

詩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太初有道未分時,混沌如雞子。清氣濁氣煞氣遊,三界未立名。忽然天外來一石,其大如嶽其光如日。墜入混沌之中,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煞氣遊走為幽州。三界自此分,天地自此立。”

“通界石墜,碎為五片。一片飛入天界,化為天樞之柱。一片沉入人間,化為昆侖之基。一片落入幽州,化為輪迴之盤。一片懸於三界之間,化為通界之門。一片碎為精氣,散於虛空之中。”

散於虛空之中的那一片,沒有變成柱子,沒有變成基石,沒有變成輪盤,沒有變成門。它碎成了四塊更小的碎片,每一塊都帶著通界石的一縷精氣。四塊碎片在虛空裏飄了很久,飄了幾千年,幾萬年,幾十萬年。它們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隻是四團氣,在混沌與清明之間遊蕩。

它們要找一樣東西。一樣能穿越三界的東西。

通界石碎了,三界之間的通道就斷了。清氣歸了天,濁氣歸了地,煞氣歸了幽州。各歸各位,各安其命。天界的神仙上不去更高處,人間的凡人去不了天界,幽州的鬼魂出不了幽州。三界各安其位,這是天道的規矩。

但通界石的那一縷精氣不認這個規矩。它是從通界石裏來的,通界石能砸穿三界,它也能。它需要的不是通道,是一個能承載它的東西。

它要找一隻神獸。一隻能在三界之間自由行走的神獸。

上古的時候,天地間有龍。

不是後世畫在旗子上、刻在柱子上、繡在袍子上的那種龍。那些是人間的龍,是人照著記憶畫的,畫了幾千年,越畫越不像。上古的龍不是那樣。

上古的龍沒有固定的形狀,它可以是一團雲,可以是一道閃電,可以是一座山,可以是一條河。它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它不讓人看見的時候,誰也別想看見它。它想讓人看見的時候,你閉上眼睛都能看見它。

龍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它見過開天辟地,見過三界形成,見過通界石墜落。它見過太多的事情,多到它自己都記不清了。它累了。它想找個地方歇一歇,把身上的東西卸下來,輕裝上路。

但它身上的東西太多了——它有九種天賦,九種本事,九種血脈。它不能帶著這些東西走。它走不動。

於是它生了九個孩子。

九個孩子,每一個都繼承了它的一種天賦。每一個都不像它,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樣子,自己的脾氣,自己的命。

老大叫囚牛。它繼承了龍對音樂的熱愛。它的形狀是黃色的龍,頭上長著角,身體比龍短,比蛇粗。它不喜歡動,喜歡聽。它蹲在琴頭上,聽人彈琴,一聽就是一整天。後來人間的樂師把它刻在琴上,叫它“龍頭琴”。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裏,隻要能聽到琴聲,在哪裏都行。

老二叫睚眥。它繼承了龍的殺氣。它的樣子像豺,眼睛很大,瞪起來的時候像兩團火。它喜歡爭鬥,喜歡廝殺,喜歡看見血。它把自己刻在刀柄上、劍鞘上,跟著武士上戰場。它不在乎誰贏誰輸,它隻在乎有沒有架打。有架打,它就高興。沒架打,它就睡覺。

老三叫嘲風。它繼承了龍的好奇心。它的樣子像獸,有角,有鱗,有翅膀。它喜歡站在高的地方,看遠處有什麽。它站在屋簷角上,看東邊的海,看西邊的山,看南邊的林子,看北邊的草原。它什麽都想看,什麽都想知道。人間的工匠把它刻在屋簷的角上,叫它“嘲風獸”。它不在乎人怎麽叫它,隻要能看得遠,站在哪裏都行。

老四叫蒲牢。它繼承了龍的聲音。它的樣子像蟾蜍,比蟾蜍大,比蟾蜍醜。它的嗓門很大,大得能震碎石頭。它住在海裏,不敢去深水區,怕鯨魚。鯨魚一叫,它就嚇破了膽,拚命地喊。喊出來的聲音很大,傳得很遠。人間的鑄鍾匠把它刻在鍾鈕上,叫它“蒲牢鈕”。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裏,隻要能喊,喊給誰聽都行。

老五叫狻猊。它繼承了龍的耐性。它的樣子像獅子,有鬃毛,有爪子,有尾巴。它不喜歡動,喜歡坐著。它能坐很久,一坐就是一千年。它坐在香爐下麵,聞香火的味道。香火聞多了,它的毛都熏黃了,它不在乎。人間的工匠把它刻在香爐足上,叫它“狻猊足”。它不在乎人怎麽叫它,隻要有香火,坐在哪裏都行。

老六叫贔屭。它繼承了龍的力量。它的樣子像龜,有殼,有腳,有尾巴。它的力氣很大,大得能背起一座山。它喜歡馱東西,什麽都想馱。它馱著石碑,馱著石柱,馱著石獅子。人間的工匠把它刻在碑座下麵,叫它“龜趺”。它不在乎人叫它什麽,隻要能馱東西,馱什麽都可以。

老七叫狴犴。它繼承了龍的正義感。它的樣子像虎,有斑紋,有爪子,有牙齒。它喜歡管閑事,看見不平的事就要管。它蹲在監獄的門上,瞪著犯人,犯人就發抖。人間的工匠把它刻在牢門上,叫它“虎頭牢”。它不在乎人怎麽叫它,隻要能管閑事,蹲在哪裏都行。

老八叫負屭。它繼承了龍的文采。它的樣子像龍,比龍小,比龍瘦。它喜歡讀書,喜歡寫字,喜歡刻碑。它盤在石碑的頂上,看碑上的字。字寫得好,它就高興。字寫得不好,它就不高興。人間的工匠把它刻在碑首上,叫它“螭首”。它不在乎人怎麽叫它,隻要有字看,盤在哪裏都行。

老九叫螭吻。它繼承了龍的膽量。它的樣子像魚,有鱗,有鰭,有尾巴。它喜歡吞東西,什麽都想吞。它吞火,吞水,吞雲,吞霧。它站在屋脊上,張著嘴,等著吞火。人間的工匠把它刻在屋脊的兩頭,叫它“吞脊獸”。它不在乎人怎麽叫它,隻要有東西吞,站在哪裏都行。

它們分佈在三界各處,各司其職,各安其命。

但龍還有一個孩子。第十個。

這個孩子沒有排在九個裏麵,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它太小了。它出生的時候,龍已經走了。龍沒有看見它。它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它隻知道一件事——它能吃。

它什麽都吃。吃石頭,吃鐵塊,吃銅渣,吃錫餅。吃土,吃沙,吃泥,吃灰。吃風,吃雲,吃霧,吃煙。吃金銀,吃珠寶,吃翡翠,吃瑪瑙。它的肚子像一個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它吃了很多東西,但它從來不吐。吃進去的,就永遠留在肚子裏了。它拚命地吃。吃了一千年,一萬年,十萬年。它的肚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沉,越來越脹。它走不動了,趴在地上,張著嘴,喘著氣。

龍在很遠的地方感覺到了它的痛苦。龍迴頭看了一眼。隻一眼。龍看見了它,看見了它的肚子,看見了它的嘴,看見了它的眼睛。龍沒有迴來。龍隻是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了。但那一眼裏,有一樣東西——龍把自己的血脈分了一縷給它。不是全部,隻是一縷。這一縷血脈讓它跟龍連上了,跟九個哥哥連上了。

它成了龍的孩子,雖然龍沒有親口承認。它有了名字——貔貅。

貔是雄,貅是雌。合在一起,就是貔貅。

貔貅沒有九個哥哥那樣的本事。它不會聽音樂,不會打架,不會好奇,不會大喊,不會耐坐,不會負重,不會管閑事,不會讀書,不會吞火。它隻會吃。

但它有一種九個哥哥都沒有的本事——它能穿越三界。它想去天界,就去天界。它想去人間,就去人間。它想去幽州,就去幽州。沒有人能攔住它,沒有牆能擋住它,沒有門能關住它。

龍把穿越三界的本事給了它,是因為龍希望它能到處走走,看看這個世界的模樣。

通界石碎後散落在虛空中的那四塊碎片,找的就是它。

四塊碎片在虛空裏飄了很久。它們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隻是四團氣。但它們有記憶。它們記得通界石墜落時的樣子,記得清氣上升、濁氣下沉、煞氣遊走的那一瞬間。

它們記得三界分開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間有一道裂縫,裂縫裏透出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萬個太陽同時升起來。那道光隻亮了一瞬,然後就滅了。三界合攏,裂縫消失,光被關在了外麵。

四塊碎片想找到那道光。它們知道光在哪裏——光在三界之外。三界之外是什麽,沒有人知道。天界的神仙不知道,人間的凡人不知道,幽州的鬼魂不知道。

隻有貔貅知道。因為貔貅去過。它去過三界之外。它在三界之外看見過那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它睜不開眼。它閉著眼睛吃了很多光,吃得肚子鼓鼓的,然後迴來了。

四塊碎片感覺到了貔貅身上的光。那光是它們一直在找的。它們從虛空中飄下來,飄到貔貅身邊,鑽進了它的肚子裏。貔貅不知道。它正在吃東西,吃得很專心。它把四塊碎片當成石頭,吞了。吞了之後,它打了個嗝,繼續吃。四塊碎片在它的肚子裏待了很久。它們不著急。它們等了幾十萬年,不在乎多等幾千年。

它們在等一個人。一個能讓貔貅把它們吐出來的人。不是誰都能讓貔貅吐東西。貔貅從來不吐東西,吃進去的永遠留在肚子裏。但它有一個習慣——它做夢的時候,會吐東西。它夢見什麽,就吐什麽。夢見石頭,吐石頭。夢見鐵塊,吐鐵塊。夢見金銀珠寶,吐金銀珠寶。夢見那四塊碎片,就吐那四塊碎片。

貔貅做夢的時候,是它最安靜的時候。它趴在地上,閉著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它夢見自己走在一片曠野上,曠野很大,大得看不見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風是灰的。它走了很久,一個人都沒有。它想找個人說說話,但找不到。它張開嘴,想叫一聲,但叫不出來。它忽然覺得很難過。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難過,它隻是覺得,走了這麽久,應該有人跟它一起走。

幾千年來,貔貅一直在三界之間遊走。它去過天界,在二十八重天的雲海裏打滾。它去過幽州,在忘川河裏喝水。它去過人間,在昆侖山上睡覺。它去過三界之外,在虛空裏吃光。它走了很遠的路,見了很多人。

但沒有人認識它。人們不認識貔貅。人們隻知道龍有九個兒子,不知道還有第十個。人們隻知道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贔屭、狴犴、負屭、螭吻,不知道貔貅。貔貅不在乎。它不需要別人認識它。它隻是走,隻是吃,隻是等。等那個人。

它在人間走了幾千年,看見了很多東西。它看見商朝的軍隊出征,士兵們穿著鎧甲,舉著旗幟,旗上畫著一種猛獸。那種猛獸有角,有鱗,有翅膀,張著嘴,露出牙齒。士兵們叫它“貔貅”。

他們說,貔貅是猛獸,專吃老虎,比老虎還厲害。我們的軍隊就像貔貅一樣勇猛。他們唱著歌,歌裏有一句——“願得貔貅十萬兵,太戎巢穴一時平。”

貔貅聽了,想,原來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們不知道我是龍的孩子。他們以為我是猛獸,專吃老虎。我不是。我不吃老虎。我隻吃石頭、鐵塊、銅渣、錫餅。有時候也吃金銀珠寶。不吃老虎。老虎不好吃。

它繼續走。

它看見漢朝的皇帝在宮裏擺弄一塊玉。那塊玉雕成一隻獸,有角,有翅膀,張著嘴,露出牙齒。皇帝叫它“辟邪”。他說,辟邪能驅邪避鬼,保我江山永固。貔貅看了,想,那不是我。那是辟邪。辟邪不是我,我是貔貅。辟邪是辟邪,貔貅是貔貅。雖然長得有點像,但不是同一個。人把我和辟邪搞混了。

它繼續走。它看見商人出門做買賣,懷裏揣著一塊玉,玉上雕著一隻獸,有角,有鱗,有翅膀,嘴裏叼著一枚銅錢。商人叫它“招財”。他說,招財能招來四方之財,隻進不出,保佑我生意興隆。貔貅看了,想,那也不是我。那是招財。招財不是貔貅。人把我的名字搞混了,把我的樣子搞混了,把我的本事也搞混了。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從哪裏來,不知道我要做什麽。

它繼續走。它看見文人寫詩,詩裏有一句——“百萬貔貅屯紫塞,一朝烽火照甘泉。”文人在詩裏把士兵比作貔貅,說他們勇猛、善戰、無所畏懼。貔貅聽了,想,我還是猛獸。在人心裏,我就是猛獸。他們不知道我是龍的孩子,不知道我能穿越三界,不知道我在等一個人。

它走了幾千年,沒有人認出它。偶爾有人看見它,說,這是什麽獸?像獅子,像虎,像龍,又什麽都不像。說,把它抓起來,獻給皇帝。說,把它殺了,剝皮,做一件袍子。貔貅不在乎。它隻是走,隻是吃,隻是等。

有一個風水師在廣東看見了它。風水師是個老頭,戴著眼鏡,手裏拿著羅盤。他看見貔貅趴在路邊,肚子鼓鼓的,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等什麽。風水師看了很久,忽然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說,這是貔貅,龍之第十子,能吞萬物而不泄,招財進寶,隻進不出。他說,我找了你一輩子,終於找到了。他說,請你保佑我,讓我發財。

貔貅看了他一眼,想,你是我這幾千年來第一個認出我的人。

從那以後,貔貅就成了招財的吉祥物。人們雕它的樣子,擺在商鋪裏,擺在錢莊裏,擺在當鋪裏。人們給它上香,給它磕頭,給它供金銀珠寶。人們念口訣,說,一摸貔貅頭,萬事不用愁。二摸貔貅背,發財又富貴。三摸貔貅尾,月月有盈餘。

貔貅不在乎這些。它不在乎人怎麽用它,怎麽拜它,怎麽求它。它隻在乎一件事——那個人來了沒有。

曆朝曆代,寫貔貅的詩詞很多。最早的一首,是漢代的樂府詩。詩很短,隻有四句:

“貔貅在野,猛虎在崗。射之得之,獻於君王。”

這首詩把貔貅寫成獵物,說獵人射中了貔貅,獻給君王。貔貅看了這首詩,想,我不是獵物。你射不中我。我跑得比你快。

有詩人寫過:“赳赳將軍,豼貅絕羣。”

又有詩人李寫到:“貔貅百萬夜出塞,馬鳴蕭蕭風瑟瑟。”

幾千年來,人寫了無數關於貔貅的詩,沒有一首寫對了。人不知道貔貅是什麽,不知道它從哪裏來,不知道它在等什麽。人隻知道它嘴大,能吃,能招財。人把它當成工具,當成擺設,當成吉祥物。人不知道它在等。

貔貅等了很久。它的肚子裏有四塊碎片,那四塊碎片在它肚子裏待了幾千年,有時候會動一下。

幾年前,它走在一座城裏,城很大,人很多。它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它。

它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在哪裏。但它知道,那個人在鄴城。因為那道光指向鄴城。它往鄴城走。走了很久,走了很遠。它不吃東西,不睡覺,不停下來。它隻是走。

它走到鄴城的時候,是建武元年春天。

它在鄴城的街上走了幾天,沒有找到那個人。它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麽樣,隻知道那個人身上有一團光。那團光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它能看見。它看了一輩子的人,對光很敏感。它找了幾天,沒找到。它累了,趴在一座亂葬崗上,睡著了。

它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河邊,河水是黑的,河麵上漂著霧。它走了很久,忽然聞到了那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睜開眼睛。

一個人站在它麵前。二十出頭,瘦瘦的,臉色有些黃,手上全是繭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石子。他手裏拿著一塊點心,蹲下來,遞到它嘴邊。

它聞了聞。不是食物的味道。是那個人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知道了。就是他。

它吃了點心。點心不好吃,太甜了。但它吃了。因為它知道,這個人就是它等了很久的人。

它跟著他走了。它不知道他叫什麽,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不知道他要帶它去哪裏。它隻是跟著。他在前麵走,它在後麵跟。他停下來,它也停下來。他迴頭看它,它也看他。他不說話,它也不說話。

後來他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雲團。雲團。雲做的團子。它不在乎叫什麽名字。它隻知道一件事——跟在他身邊。

洛陽客棧。某夜。

月光從窗戶裏照進來,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陸懸魚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他已經睡著了。白天去了白馬寺,走了很多路,累了。

雲團趴在床尾,身體蜷成一團。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白天快了一些。它在做夢。

它夢見自己走在一條路上。路很長,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兩邊是曠野,曠野上什麽都沒有,隻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它走了很久,一個人都沒有。它想叫一聲,但叫不出來。它想停下來,但停不下來。腳自己在走。

忽然,它看見前麵有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它,站在路的中間。穿一件灰撲撲的短褐,瘦瘦的,肩膀有些塌。它認識這個背影。是陸懸魚。

它想跑過去,但跑不動。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它張開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叫不出來。喉嚨裏像塞了一塊石頭。

陸懸魚沒有迴頭。他隻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棵樹。

它急了。它用盡全身的力氣,拚命地往前掙。腳動了。邁出去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它跑起來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風在耳邊響,路在腳下退。它快要追上了。

陸懸魚忽然迴過頭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石子。他看著它,笑了。

“雲團。”

它想叫一聲,但喉嚨裏還是塞著東西。它使勁地咳,使勁地咳。喉嚨裏的東西動了。往上湧,往上湧,往上湧——

它醒了。

嘴張著,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一塊東西從嘴裏滾了出來,落在床板上,叮的一聲。

它閉著嘴,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它翻了個身,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繼續睡。它不記得剛才夢見了什麽。隻記得好像跑了一段路,跑得很累。

陸懸魚被那聲響吵醒了。他睜開眼,轉頭看。月光下,一塊玉片靜靜地躺在床板上,發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撿起來。玉片入手冰涼,但握了一會兒之後,開始變暖。玉片上有字,刻得很細,很深。他不認識那些字。那些字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篆書,不像隸書。那些字像是被風吹出來的痕跡,像是被水流衝出來的紋路,像是被火烤出來的裂紋。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一個字都不認識。

他把玉片翻過來。背麵有一道細細的紋路,從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一條河流在平原上蜿蜒。他沿著紋路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他把玉片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玉片的光在黑暗裏微微亮著,像一顆夜明珠,但沒有夜明珠那麽亮。它的光很收斂,隻照亮枕頭那麽大一塊地方。

他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想,這是什麽?為什麽雲團會吐這個?上麵的字是什麽意思?那道紋路是什麽?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雲團不會無緣無故吐這個東西。雲團吐出來的,一定是有用的。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玉片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握著握著,玉片變暖了。不是他的手捂熱的,是玉片自己變暖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活著,呼吸著,等著被喚醒。

玉片在他手心裏,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