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孤獨帝王

三月初五,鄴城。

卯時正,太極殿的鍾聲敲響。慕容衝從殿後走出來,冕旒晃動,玉珠擊打在耳邊,發出細碎的響聲。他坐上禦座,百官跪伏,山呼萬歲。那聲音在殿內迴蕩,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登基那年,也是這樣跪伏,也是這樣山呼。可那時候他太小,聽不懂那聲音裏的東西。現在他聽懂了。那是敬畏,也是疏遠;那是臣服,也是算計。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歸其位。

第一個出班的是度支尚書劉仁軌。他手裏捧著一疊賬冊,眉頭微皺。“啟奏陛下,去歲全國收支略有結餘。然今歲春旱,冀州、青州、兗州三地麥苗歉收,恐秋糧不足。臣請旨減這三州今年賦稅三成,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另,各地糧倉存糧參差不齊,有的倉滿得快要溢位來,有的倉空得能跑老鼠。臣請旨著各地重新盤點糧倉,豐歉調劑,以免旱情蔓延時措手不及。”

慕容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減稅三成,開倉放糧,可行。糧倉調劑之事,擬個條陳上來。”

劉仁軌應聲退下。

第二個出班的是禦史中丞高士廉。他沒有拿奏摺,隻是站在那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啟奏陛下,青州別駕盧思道受賄案已經審結。受賄五千貫,按律當斬。然盧思道乃盧氏旁支,盧循遣人遞話,願以家財贖罪。臣不敢專斷,請陛下定奪。”

殿上一片寂靜。慕容衝看著高士廉。“律法如何說?”

高士廉道:“按律,受賄三千貫以上者,斬。無贖罪之條。”

慕容衝點點頭。“那就按律辦。”

高士廉應聲退下。

第三個出班的是大司農裴文昭。他走路慢,說話也慢。“啟奏陛下,春耕已始,各地種子農具發放完畢。唯城東流民營新增流民一千二百人,種子農具不敷使用。臣請旨從官倉調撥種子二百石,農具一百套。另,流民營中多有孩童,無書可讀,無學可上。臣請旨設一學堂,教孩童識字讀書。不求他們考功名,隻求他們不做睜眼瞎。”

慕容衝愣了一下。學堂?在流民營裏辦學堂?裴文昭這老頭,倒是想得遠。“準。學堂的事,裴卿擬個條陳。銀子從官庫裏出。”

裴文昭應聲退下。

殿中安靜了片刻。慕容衝的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落在石虎身上。

石虎大步走出來,甲冑嘩啦啦響,抱拳躬身,聲如洪鍾:“臣石虎,有本上奏!”

慕容衝看著他。“講。”

石虎道:“城東大營現有兵馬八千三百人,兵器齊備,盔甲尚缺。糧草可撐到五月。臣請旨再撥糧五千石,銀二千兩。另,斥候已摸清鄴城方圓百裏地形,臣請旨在城外設幾處哨所,以防不測。”

慕容衝問:“哨所設在哪裏?”

石虎從懷裏摸出一卷地圖,雙手呈上。“城外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設一處,每處置兵五十,日夜輪值。一旦有事,半個時辰可報入城中。”

侍臣接過,慕容衝展開地圖看了看,圖上標注得清清楚楚。哪裏有村莊,哪裏有河流,哪裏有山丘,哪裏有岔路,一筆一筆,細細致致。“城東大營,賜名‘鎮北’。石虎,你好好練兵,朕以後還用得上你。”

石虎跪下磕了三個響頭。“臣石虎,粉身碎骨,難報陛下隆恩!”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王導身上。那目光銳利,像是刀子,又像是火焰。

王導依舊閉著眼,拄著柺杖,一動不動。

石虎收迴目光,抱拳道:“臣誓死擁護陛下,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殿上一片寂靜。慕容衝看著石虎,又看著王導,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石卿忠心,朕知道。退下吧。”

石虎應聲退下。他的步子很大,甲片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

第五個出班的是尚書右仆射王導。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出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在殿中站定,沒有看任何人,隻是看著禦座上的慕容衝。

“老臣有本。”他的聲音蒼老,卻字字清晰。

慕容衝看著他。“王公請講。”

王導道:“崔家敗落後,其田產、商鋪、鹽場均已充公。然崔家在河東的鹽場,年產鹽三十萬石,事關百姓生計,不可一日無主。老臣請旨將河東鹽場暫交戶部代管,待合適人選再行委派。另,鹽場管事多係崔家舊人,需逐一甄別,以防有人從中作梗。”

慕容衝點頭。“準。裴文昭,河東鹽場的事,你多操心。管事甄別之事,也由你辦。”

裴文昭應了一聲。

王導又道:“城東大營擴至八千餘人,糧草軍資開銷甚大。老臣請旨命戶部、兵部共同審核軍費開支,以防虛報冒領。另,鎮北營既已賜名,當有鎮北營的規矩。老臣請旨著兵部為鎮北營擬定操典、軍紀、賞罰條例,使將士有章可循。”

殿上一片寂靜。石虎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說話。慕容衝看著王導,沉默了很久。“準。戶部、兵部共同審核軍費。鎮北營的操典、軍紀、賞罰條例,由兵部擬定,呈朕禦覽後再行頒布。”

王導應聲退下。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迴自己的位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散朝後,慕容衝迴到禦書房。他脫下朝服,換了常服,在書案後坐下。案上堆著厚厚一疊奏摺,是昨晚沒來得及批完的。他拿起一本,翻開,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著今天朝會上的事。劉仁軌的春旱,高士廉的盧思道,裴文昭的流民營學堂,石虎的鎮北營,王導的河東鹽場。還有王導最後那幾句話——給鎮北營定規矩。明著是幫忙,暗著是套籠頭。他準了,因為他不能不準。不準,就是不給王導麵子;不給王導麵子,王導就不會給他麵子。這朝堂上的事,就是這麽迴事。你讓一步,他進一步;你再讓一步,他再進一步。讓到最後,就沒路可退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內侍。“陛下,密探求見。”

慕容衝睜開眼。“進來。”

一個黑衣人走進來。他跪在地上,低聲道:“陛下,城東大營的密報。”

慕容衝接過密信,展開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石虎每日清晨操練,雷打不動。軍紀嚴明,賞罰分明。士兵畏之如虎,愛之如父。對陛下忠心耿耿,無二心。唯性情驕橫,目中無人,對王導等閥門常有不敬之語。”他把信放在燭火上燒了,火苗舔著紙,紙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還有呢?”

密探道:“陸大人那邊,已經到洛陽了。金穀園清談會,謝道蘊設宴,邀天下名士。陸大人沒有與謝姑娘多談,隻是坐在迴廊上聽。”

慕容衝問:“謝道蘊對陸懸魚如何?”

密探想了想。“客氣,但不親近。像是看一個有趣的人,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兩。散會後,謝姑娘派人送了他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蘭花,題了一行小字:‘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慕容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還有呢?”

密探道:“金穀園角落裏,有一個人彈琴唱歌。穿灰衣,頭發散亂,誰也不理。彈的是《酒狂》,唱的是阮籍的詩。在場的人都說,那人像是阮籍的鬼魂。陸大人沒有與他交談,隻是遠遠看著。散會後,他迴了客棧,沒有再去金穀園。”

慕容衝沉默了很久。“下去吧。”

密探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在跳。慕容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樹梢上,像是誰的眼睛。

他把那枚玉扳指從指間褪下來,放在桌上。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他攥緊了,又鬆開,再攥緊,再鬆開。先帝戴了二十年,磨得光滑如鏡。他戴了十年,也磨得光滑如鏡。

他想起今天朝會上石虎看王導的那一眼。那眼神裏沒有畏懼,隻有戰意。石虎不怕王導,可他怕石虎。不是怕石虎謀反,是怕石虎太急。太急的人,容易被人算計。王導今天給鎮北營套籠頭,就是算準了石虎會急。石虎要是急了,鬧起來,正中王導下懷。到那時候,他保石虎,就是跟滿朝文武作對;不保石虎,就是自斷臂膀。他誰都不能怪,隻能怪自己手裏沒有好牌。

他走迴書案邊,把那枚玉扳指戴迴手上。玉是涼的,冰得他手指發僵。他攥緊了,等它慢慢變溫。他想起陸懸魚,想起那夜自己去找他。

他拿起一本奏摺,翻開,批了一行字。又翻開一本,又批了一行。他批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重,像是在刻碑。

王導、盧循、鄭渾、石虎、陸懸魚、謝道蘊、阮籍……這些人,有的近在眼前,有的遠在天邊。近的,他看不透;遠的,他夠不著。他是皇帝,可他能信誰?

信石虎?石虎忠心,可他太急。信陸懸魚?陸懸魚遠在洛陽,不知什麽時候迴來。信王導?王導今天在朝會上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為他著想,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可他知道,那些話裏藏著刀。不是砍他的刀,是捆他的繩。他要是順著那繩子走,走到最後,就是一個傀儡。

外麵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五更天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禦書房裏隻有燭火在跳,隻有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像一棵枯樹。沒有人來打擾他,也沒有人來陪他。

他一個人坐在那裏,批著永遠批不完的奏摺,想著永遠想不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