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諜影重重
天界的雲與人間不同。人間之雲,是水汽所化,聚散無常,朝生暮死。天界之雲,是清氣所凝,萬年不散,層層疊疊鋪向天際,如一塊被誰揉皺了的白玉錦緞。
太白金星站在天樞院最高處的觀雲台上,望著腳下翻湧的雲海,心中湧起一種隻有神仙才能體會的厭倦,看慣了滄海桑田、王朝興替之後,對時間本身產生的厭倦。
此刻夕陽西沉,三十三重天外的金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來,將整片雲海染成一片熔金之色。遠處有仙鶴成排飛過,羽翼上鍍著一層暖光,鳴聲清越,迴蕩在空曠的天宇之間。
太白金星負手而立,望著雲海盡頭,輕聲吟道:
“雲來雲去山還在,潮起潮落海未移。
若問浮生何所似,一溪流水繞苔磯。”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星君,祿存星君到了。”一個童子模樣的仙官躬身稟報。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
仙官退下,片刻後另一個腳步聲響起,沉穩,節奏均勻。
“太白星君。”來人在三步之外站定,拱手行禮。
太白金星轉過身來。
祿存星君站在夕陽的逆光中,身形高大,穿一件玄色朝服,上麵繡著北鬥七星圖樣,星點是用真金絲繡的,在光線下微微發亮。他的麵容方正,濃眉深目,顴骨略高,嘴唇薄而緊抿,整個人肅穆規矩,像天樞院裏那些被規則打磨了千萬年的神像。
“來了。”太白金星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議事廳說話。”
兩人穿過觀雲台前的長廊。長廊兩側立著十二根玉質立柱,每根柱上都刻著天界律法的條文,字跡細如蚊足,密密麻麻從柱頂一直刻到柱底。太白金星走過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其中一根柱子上刻著的一段文字——
“天界律·第十七條:凡三界之事,以天道為綱,以秩序為本,神人鬼三界各安其位,不得逾越。”
天樞院的議事廳在整座建築的最深處,要穿過三道門、兩條迴廊。每一道門兩旁都有天兵值守,身著銀甲,手持金戈,目不斜視。見到太白金星和祿存星君經過,齊齊躬身行禮。
議事廳不大,正中一張長方形石桌,桌麵是一整塊天外隕鐵打磨而成,深灰色,表麵隱隱有星芒流轉。桌旁擺著八把石椅,椅背刻著天界律法的條文。廳內隻有一扇不像窗的窗,光線全靠屋頂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柔和而清冷。
太白金星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祿存星君在他左手邊落座,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你上次述職,是什麽時候?”
祿存星君答道:“迴星君,按天界時辰算,是三百六十五日前。”
三百六十五日。太白金星在心裏換算——人間三百六十五年。
“時間過得真快。”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輕輕推過去,“這是你交上來的監察總綱,我又看了一遍。寫得很詳細,條理分明,資料翔實。”
祿存星君微微頷首。
太白金星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過我想聽的,不是玉簡上那些東西。你直接說,去年一年,三界之中,值得注意的變數有哪些。”
祿存星君沉默片刻。
“是。”他開口,聲音沉穩,“按星君的吩咐,天樞院監察司分為三隊,各司其職。第一隊負責天界內部,監察三十六重天各殿各司的運轉,主察是否有人違反天規、私通下界。這一隊由文曲星君麾下的天權真君統領,下轄天兵三千,仙官二百四十人。”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
祿存星君繼續說:“第二隊負責幽州,監察幽冥司、輪迴司、鬼市及十八層地獄,主察是否有鬼魂借陰德之便擾亂陰陽秩序。這一隊由武曲星君麾下的開陽真君統領,下轄鬼卒五千——因幽州特殊,天兵不宜久駐,故以鬼卒為主,天兵為輔。”
“幽州那邊,去年有什麽動靜?”
祿存星君沉吟了一下:“大的動靜沒有。但有兩件事值得一提。其一,輪迴司的錢通,去年下半年開始收受富鬼賄賂,安排投胎。此事幽冥司的地藏王似乎有所察覺,但沒有直接出手幹預,隻是暗中觀察。”
太白金星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地藏王……他是什麽態度?”
“地藏王的態度不好判斷。他老人家向來不插手幽冥司的具體事務,隻要不觸及陰陽平衡的根本,他多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祿存星君繼續說:“其二,幽州鬼市有一位原財神被囚在地下宮殿。此人是第八屆財神,名喚厲淵,因罪業太重被幽州自行囚禁,具體囚禁了多少年已經不可考。但今年七月,有人闖入地下宮殿,將厲淵斬殺,幽州陰德體係因此震動,但震動之後反而比以前更穩定了。”
太白金星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我知道,陸懸魚!”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第三隊呢?”
祿存星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第三隊負責人間。這一隊由我親自統領,下轄天兵一千,仙官八十人,另有散佈在人間的暗子若幹。主察人間王朝更替、氣運流轉,以及財神代理人的動向。”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祿存星君從袖中取出一枚墨綠色的玉簡放在桌上,上麵刻著一個細小的“監”字。
“這是今年截至目前的監察記錄,星君若要看細節可以慢慢翻閱。我隻揀重要的說。去年至今,大的變數有三。第一件,建武元年春,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在鄴城覺醒,此人就是陸懸魚。他的覺醒時間比天道推算的早了三年,具體原因不明。”
太白金星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麵。
“第二件,建武元年七月,陸懸魚以陰神出竅之法進入幽州,在鬼市鐵匠鋪鑄了一把假神器,誘殺第八屆財神厲淵。此事方纔已經提過。第三件,建武元年九月,陸懸魚再次進入幽州,潛入輪迴司,收集第十二屆財神錢通收受賄賂的證據,當眾公審。錢通被十殿閻羅判決魂飛魄散,輪迴司秩序因此大改,黃泉路、奈何橋的通行規則全部重新製定。”
他說完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議事廳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夜明珠的光線在石桌表麵流轉,映出太白金星半張臉——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裏。
“三件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一個凡人,不到一年,做了三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祿存星君。
“你說這是變數,還是定數?”
祿存星君答道:“按天道推算,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覺醒之後,會有三年的蟄伏期,在此期間不會有大動作。但陸懸魚的情況不符合推算。”
“不符合推算。”太白金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天道推算是在天道規則之內。如果一個人做的事情超出了天道推算的範圍,那就說明——”
他沒有把話說完。
“星君的意思是,陸懸魚可能不是普通的財神代理人?”
太白金星沒有迴答,換了個話題:“你方纔說,第三隊是你親自統領。那你應該見過這個陸懸魚。”
“沒有直接見過。但監察記錄中有他的詳細檔案。他的氣運顏色在覺醒後第三天就從灰色變成了淡金色,此後一直在變化。目前是淡金色中帶一點青,偶爾會閃出極短暫的白光。”
太白金星微微側頭。“淡金帶青,偶爾閃白……文財係的路子。他現在的階層是?”
“文財二階,‘通貨’。已經能短暫影響區域性物價,製造供需失衡。另外他在不久前覺醒了武財一階,‘營生’,初步掌握了賬目心算和搬山勁。按這個速度,如果不出意外,他在兩年之內就能達到文財四階。”
“兩年?”太白金星輕輕笑了一聲,“他從覺醒到文財二階,用了多久?”
祿存星君沉默了一下。“三個月。”
“三個月走完別人三十年的路。你說他三年能到四階,我看用不了那麽久。”
他沒有再追問,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議事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夜明珠發出的極細微的嗡鳴聲。
“除了這個陸懸魚,”他重新睜開眼,“人間還有什麽值得注意的?”
祿存星君翻開另一枚玉簡,快速瀏覽了一遍:“人間去年一年,王朝更替方麵沒有大的變化。大燕皇帝慕容衝年幼即位,被七大宗閥門架空,形同傀儡。但去年下半年開始,局麵有些微妙的變化。”
他頓了頓。
“慕容衝在去年九月與陸懸魚秘密結盟,此後陸懸魚通過一係列手段幫助慕容衝逐步收攏權力。具體包括:去年十月,陸懸魚以財富守恆之法讓崔氏囤糧消失一半,糧價迴落,慕容衝借機賑災,收攏民心。去年十一月,陸懸魚以賑災副使的名義,將流民軍首領石虎的三千流民軍合法化,駐紮在鄴城外大營。今年正月——就是上個月——崔氏聯合其他閥門發動兵變,圍攻皇宮。石虎率流民軍馳援,陸懸魚也親自參戰,崔氏兵敗,崔清玄率殘部逃出鄴城。慕容衝因此戰真正掌握了一部分兵權,封石虎為振威將軍,賜陸懸魚布衣參事虛銜。”
他說完這些,又補充了一句:“以上資訊,是剛剛從人間傳迴來的。”
太白金星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慕容衝……這個皇帝,今年多大?”
“十七歲。”
“十七歲,就能在門閥的圍剿中殺出一條血路。好手段,好膽魄。”
“此人確實不容小覷。”祿存星君說,“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背後站著陸懸魚。沒有陸懸魚幫他賑災、幫他調糧、幫他處理崔氏的糧倉和鹽倉,他不可能這麽快站穩腳跟。”
“你是說,陸懸魚在刻意扶持這個皇帝?”
“從現有證據看,是的。陸懸魚至少做了以下幾件事:第一,用財富守恆之法幹擾崔氏糧價,為慕容衝贏得民心;第二,以個人名義資助流民軍,為慕容衝打造了一支可用的武力;第三,元宵血戰中親自參戰,幫慕容衝守住皇宮;第四,他還在幫慕容衝處理閥門的經濟命脈。崔氏敗退後,崔家資產被抄沒,其中相當一部分應該歸入國庫。但陸懸魚通過他在鄴城的三家當鋪和通源錢莊的關係網,把這些資產中的一部分轉入了慕容衝的私庫。換句話說,他在幫皇帝建立自己的財政體係。”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很慢,每一下之間都隔著幾秒。
“也就是說,這個陸懸魚,不隻是在獵殺財神,還在改人間的大勢。”
“可以這麽說。”
“那就不是變數了。”太白金星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冷,“這是破局。他在破天道的局。”
議事廳裏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祿存星君沒有說話。
太白金星站起來,走到議事廳唯一的窗戶前。說是窗戶,更像是一個嵌在牆裏的巨**陣,陣紋流轉之間,可以看見三界的縮影——天界在上,清氣升騰;人間在中,濁氣沉浮;幽州在下,煞氣遊走。三界之間有一道道細微的光線相連,那是財富的流動,也是天道的脈絡。
他看了很久。
“祿存。”
“在。”
“我問你,你監察三界這麽多年,可曾見過一個凡人,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攪動三界風雲?”
祿存星君答道:“不曾。”
“可曾見過一個財神代理人,覺醒三個月就到文財二階,還同時覺醒了武財一階?”
“不曾。”
“可曾見過一個雜貨鋪老闆,能憑一己之力助一個傀儡皇帝奪迴兵權?”
“……不曾。”
太白金星轉過身來,看著祿存星君。他的眼神在夜明珠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幽深,像是兩口古井。
“那我告訴你,這個陸懸魚,再不管,就要翻天了。”
祿存星君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星君的意思是……”
太白金星重新走迴石桌前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令符放在桌上。令符隻有巴掌長短,上麵刻著一個“天”字,筆畫之間隱隱有金光流轉。
這是天樞院掌院星君的調兵令符。
祿存星君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符上。
“我不能直接動他。”太白金星語氣平靜,“天道有常,三界各安其位,這是根基。我們天樞院的職責是維護這個秩序,不是破壞它。但如果有人在破壞這個秩序——”
他頓了頓,將令符推到祿存星君麵前。
“我們就必須在他破壞得更厲害之前,把他拉迴正軌。”
祿存星君看著麵前的令符,沒有伸手去拿。
“星君,天道自有其執行之理。陸懸魚雖然是變數,但他的所作所為,到目前為止,並沒有違反天界律法。他入幽州、助慕容衝,都是在各界的規矩之內。嚴格來說,他沒有越界。”
“沒有越界?”太白金星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他一個凡人,擅自進入幽州,這是不越界?他一個財神代理人,幫人間皇帝奪迴兵權,這是不越界?”
“按天界律法第十七條,”祿存星君不緊不慢地說,“凡三界之事,以天道為綱,以秩序為本。但如果某一界的內部事務不影響其他兩界的平衡,天界不宜直接幹預。陸懸魚入幽州,用的是地藏王所贈的假死符,走的是鬼門關的路子。他殺厲淵之前,幽州陰德體係已經亂了多年,殺完之後反而更穩定了——從結果上看,他是在幫幽州解決問題,不是在破壞秩序。”
太白金星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至於他助慕容衝,”祿存星君繼續說,“人間王朝更替,本就是天道迴圈的一部分。慕容衝是正朔皇帝,有龍氣在身,他收攏權力、平定叛亂,是人間的內部事務。陸懸魚幫他,確實加快了程序,但沒有改變大勢。按天道推算,慕容衝即便沒有陸懸魚,也會在五年之內逐步掌權,隻是過程會更曲折一些。”
他說完這些,停下來。
議事廳裏又安靜了。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下,然後停下。
“祿存,你是在替那個凡人說話?”
祿存星君微微低頭:“屬下隻是在陳述事實。監察司的職責是如實記錄三界動向,不帶主觀判斷。這是星君您定下的規矩。”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笑容有些奇怪——像是一個老人看著一個年輕人按照他教的方法做事,結果把自己給將了一軍。
“好。好一個如實記錄,不帶主觀判斷。那我來問你——按天道推算,陸懸魚在五年之內會做到什麽程度?”
祿存星君沉默了很久。
“按天道推算,”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如果沒有任何外力幹預,陸懸魚在五年之內會獵殺至少十位墮落財神,推翻現有的財神代理人製度,並在三界建立一套新的財富規則。”
“然後呢?”
“然後他會封神,位列仙班。”
太白金星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
“天道推算的結果是如此。但推算結果有一個很大的不確定性——陸懸魚本身就是一個超出推算範圍的變數。他每一步都在打破預期,所以五年之後的事情,推算結果的可信度不高。”
太白金星站起來,走到窗前,又看了很久的三界縮影。
“祿存,你知道我為什麽在天樞院坐了這麽多年?”
祿存星君沒有迴答。
“因為我信天道。”太白金星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三界各安其位,該昇天的昇天,該輪迴的輪迴,該在人間受苦的就在人間受苦。這不是殘忍,這是秩序。沒有秩序,就沒有三界。”
他轉過身來。
“這個陸懸魚,他在做的事情,表麵上看是鋤強扶弱、替天行道。但深層次看,他在破壞秩序。他殺厲淵,是因為厲淵貪婪殘暴;他殺錢通,是因為錢通收受賄賂。聽起來很正義,對不對?但你有沒有想過,厲淵被囚在地下宮殿多少年了?錢通在輪迴司收了多少年的賄賂?天道為什麽沒有管?”
祿存星君沒有說話。
“因為天道不需要管。厲淵的貪婪,最終會讓他自己毀滅;錢通的賄賂,最終會被地藏王發現。天道自有其執行之理,不需要一個凡人來當裁判。陸懸魚替天行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他走迴桌前,重新坐下,看著祿存星君。
“但我也明白,你說的有道理。他確實沒有越界——到目前為止。他用幽州的規矩處理幽州的事,用人間的規矩處理人間的事,每一步都踩線上上,但沒有踩過去。這說明他很聰明,聰明到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令符,在手裏轉了一圈,又放迴去。
“所以我不會直接動他。但我也不能讓他就這麽走下去。”
他看著祿存星君的眼睛。
“去年一年,你做得很好。監察記錄詳細,判斷準確,應對得當。今年,我要你繼續盯著他,但不能隻是盯著。”
祿存星君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請星君明示。”
太白金星站起來,走到窗前,從三界縮影中找到了人間的那一團濁氣。濁氣之中,有一粒極小的光點在閃爍,淡金色中帶一點青,偶爾閃出一絲白光。
他指著那粒光點。
“這個陸懸魚,他現在在做什麽?”
祿存星君也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按最新的監察記錄,他目前正在洛陽,參加金穀園的清談會。其他目的,尚不明確。”
太白金星微微點頭。
“洛陽那邊,誰在盯著?”
“第三隊人間監察,目前由天璿真君負責具體事務。他手下分了五組人,每組二十名天兵、五名仙官,分別布在人間九州。司州鄴城那邊是重點監視區域,由天璿真君親自盯著。洛陽在豫州,由天璿真君麾下的天樞副尉帶隊,共二十三人,分散在洛陽各處。”
“二十三個人,盯一個凡人?”
“陸懸魚不是普通的凡人。而且他身邊還有幾個值得注意的人物。一個叫崔鈺,來曆不明,但似乎與幽州有很深的淵源;一個叫白清,表麵上是賬房先生,但才學不淺;還有一隻貔貅幼崽,已經認他為主。”
太白金星聽到“貔貅幼崽”四個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貔貅?這東西多久沒在三界出現過了?”
“據天樞院的記錄,上一次貔貅出現,是人間兩千年前。此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兩千年前……那這隻幼崽是從哪裏來的?”
“目前沒有確切資訊。陸懸魚是在鬼市遇到它的,鬼市的管理者——那個叫‘無麵’的鬼王——似乎知道一些內情,但沒有透露。”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會兒。
“鬼王無麵……這個鬼王,也是個變數。他在鬼市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既不歸幽冥司管,也不歸天樞院管,自成一派。他跟陸懸魚結盟的事情,你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陸懸魚殺厲淵之前,曾經找無麵問過路。無麵告訴他厲淵的弱點和進入地下宮殿的方法。厲淵死後,無麵在鬼市公開宣佈與陸懸魚結盟,還給了他一紙黑紙盟約。”
“公開結盟?一個鬼市的鬼王,跟一個凡人的財神代理人公開結盟?他這是要幹什麽?”
“無麵的動機目前不明確。但從他以往的作風來看,他不像是會輕易站隊的人。他這麽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太白金星在窗前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那粒淡金色的光點上。
“祿存,你說,如果陸懸魚繼續這麽走下去,他最終會變成什麽?”
祿存星君沒有迴答。
議事廳裏的夜明珠似乎暗了一些,光線變得昏黃而幽深。
太白金星轉過身來,看著祿存星君。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異常銳利。
“祿存,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星君請問。”
“你覺得,這個陸懸魚,是可造之材,還是心腹大患?”
祿存星君沉默了很久。
夜明珠的光線在他刻板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屬下隻能說,他是一個變數。變數本身沒有好壞,隻看它落在什麽地方。落在幹涸的田裏,是甘霖;落在泛濫的河裏,是洪水。”
“那你覺得,他落在什麽地方了?”
祿存星君又沉默了一會兒。
“目前看,他落在幹涸的田裏。”
“但好的結果,不一定是天道要的結果。”
“是。”太白星君點頭,“好的結果,不一定是天道要的結果。天道要的不是‘好’,是‘常’。太陽東升西落,四季輪迴交替,窮的窮,富的富,生的生,死的死——這些是常。陸懸魚做的事情,是在改變‘常’。”
太白金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所以,我必須管。”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金色令符,這次沒有推給祿存星君,而是握在手心裏。
“祿存,我給你今年的任務。”
祿存星君站起來,拱手行禮。
“第一,繼續監視陸懸魚的一舉一動。他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決定,全部要記錄在案。”
“是。”
“第二,通知天璿真君,讓他加派人手。”
“第三,給我查清楚一個人。”
“誰?”
“比幹。”
祿存星君微微一愣。
“比幹是雲棲閣的人,但他跟陸懸魚的關係,比我們想象的要深。陸懸魚覺醒那天,比幹就在他身邊。陸懸魚殺厲淵之前,比幹給他傳過訊息。陸懸魚殺錢通之後,比幹在雲棲閣力保他,甚至跟赤腳大仙鬧翻了。這個比幹,到底在圖什麽?”
“星君的意思是……”
“查他的底。他在雲棲閣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麽?他跟陸懸魚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他那個‘心’,到底丟在什麽地方了?這些都要查清楚。”
“是。”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
他看著祿存星君的眼睛。
“如果——我說的是如果——陸懸魚在洛陽搞出什麽大動靜,或者他做的事情超出了我們的預期,我要你隨時準備出手幹預。”
“幹預的方式是?”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
“先禮後兵。能勸就勸,勸不住就壓。壓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
“屬下明白。”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將手裏的金色令符遞過去。
祿存星君雙手接過,收入袖中。
“去吧。天界一天,人間一年。你在這裏多待一刻,他在人間就能多做很多事。耽擱不起。”
祿存星君躬身行禮,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太白金星忽然又叫住了他。
“祿存。”
祿存星君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太白金星站在夜明珠的光線下,白發白須,麵色平靜。他望著窗外的雲海,輕聲吟道:
“鬆柏有本性,青山無古今。浮雲自來去,何勞問天心。”
吟罷,他看向祿存星君,緩緩說:“我今天做的這些事——派人盯他、布陣困他、隨時準備壓他——算是‘常’,還是‘不常’?”
祿存星君沉默了一下。
“星君做的,是在維護‘常’。”
“是嗎?”太白金星輕輕笑了一聲,“有時候連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祿存星君沒有再說話,躬身一禮,轉身走出了議事廳。
他的腳步聲在長廊上漸漸遠去,甲葉碰撞的聲音也漸漸消失在夜明珠的光線裏。
太白金星獨自站在窗前,看著三界縮影中那粒淡金色的光點。
光點還在閃爍,還在移動,還在按照它自己的軌跡走下去。
他又吟道: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若問真如相,明月照清溪。”
議事廳裏隻有夜明珠的嗡鳴聲,和三界縮影中財富流轉的細微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