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洛陽夜思
園子裏安靜了很久。久到燈籠裏的燭火跳了幾跳,久到紗幔被風吹起又落下,久到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所有人都盯著那個角落,盯著那個灰撲撲的身影,盯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慢。
琴聲已經停了,可那餘音還在,在夜風中飄蕩,在燈籠的光暈裏盤旋,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銅盆上劃了一道,怎麽也消不掉。
“這人誰啊?”一個年輕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寂靜。是杜子明,那位寫“春風吹綠柳”的洛陽令公子。他站起來,伸著脖子往角落裏看,臉上帶著幾分不忿,“好好的清談會,被他攪了。”
沒人理他。他又說:“什麽《酒狂》,什麽嵇康,都是死人死曲。這人分明是裝神弄鬼,博人眼球。”還是沒人理他。他訕訕地坐下了,嘴裏還在嘟囔著什麽。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名士站起來,顫顫巍巍地往角落裏走。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麽。走到一半,又停住了,站在迴廊邊,遠遠地看著那個人。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他站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轉身迴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手在發抖。
杜子明又站起來,這迴他往角落裏走。步子很大,很急,像是要去興師問罪。他走到那人麵前,叉著腰,居高臨下地喝道:“你誰啊?誰讓你進來的?這是謝姑孃的清談會,不是街頭的雜耍場!”
那人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嚇人,像是兩顆釘子,釘在杜子明臉上。杜子明被看得有些發毛,可他不肯退,硬著頭皮又說:“你彈的那叫什麽?亂七八糟的,攪了大家的興致。你要是不會彈琴,就別出來丟人現眼。”
那人沒有生氣,也沒有辯解。他低下頭,把手放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錚——”一聲,很輕,像是歎息。杜子明愣了一下。那人又撥了一下,這迴響了,像是一滴淚落在石板上。杜子明的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那人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像是風吹過枯葉。
“你說我攪了大家的興致?”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說我不會彈琴?你說我丟人現眼?”他抬起頭,看著杜子明,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嘲笑。
杜子明又往後退了一步。“你……你想幹什麽?”
那人沒有理他,低下頭,又把手放在琴絃上。這迴他沒有彈,隻是輕輕撫摸著琴絃,像是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臉。“我彈了一百多年,你是第一個說我不會彈琴的。”他自言自語,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杜子明臉色發白,轉身就走。他的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迴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桌。旁邊的人看著他,有的搖頭,有的歎氣,有的捂著嘴偷笑。
那人又抬起頭,看著天上。忽然開口唱了,聲音沙啞,蒼涼:“天地為廬,日月為燭。萬物為徒,生死為途。我歌欲狂,我哭欲長。醉眼看人,人看我狂。誰知我心,誰知我腸?誰知我醉,誰知我醒?”
還是那首歌,還是那個調子。琴聲沒有起,隻是清唱,沙啞的嗓音在夜風中飄蕩,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每個人的心裏長出來的。眾人呆呆地聽著,有的張大了嘴,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眼眶紅了。那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隻手,攥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輕輕的,緩緩的,不鬆不緊,可你就是掙不開。
袁嶠之站了起來。他看了看角落裏的那個人,又看了看眾人,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緊:“諸位,今夜金穀園清談會,論詩論玄,歌舞助興,甚是圓滿。那首《酒狂》,雖是意外之喜,卻也讓大家見識了古曲的風采。天色不早,明日還有明日的事。謝姑娘說了,今夜到此為止,明年三月三,金穀園再會。”
他頓了頓,又道:“諸公慢走,路上小心。”
絲竹聲又響了起來,這迴不是《洛神賦》,是一首歡快的曲子,像是要把剛才的悲涼衝散。舞者又跳了起來,團扇翻轉,裙擺飛揚,笑聲盈盈。可那曲子裏的歡喜是假的,是裝出來的。每個人都在笑,可那笑容是僵的,是硬的,是掛在臉上的麵具。
角落裏那個人沒有動。他坐在那裏,端著酒杯,臉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絲竹聲、歌舞聲、笑聲、說話聲,都跟他無關。他像是坐在另一個世界裏,一個隻有他的世界。
陸懸魚坐在迴廊上,也是一動不動。白清在旁邊拉他的袖子,低聲道:“老闆,散會了,咱們迴去吧。”
陸懸魚沒有動。白清又拉了一下:“老闆?”
陸懸魚迴過神來,站起身,跟著白清往外走。走到園門口,他迴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還在角落裏坐著,燈籠一盞一盞滅了,園子暗下來,那灰撲撲的身影在燈光下,像一棵枯樹,又像一塊石頭。
迴到客棧,天已經快亮了。崔鈺在客房等著,雲團趴在他腳邊,看見他們迴來,抬起頭“啾”了一聲,又趴下了。
陸懸魚沒有進屋,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白清也沒睡,湊過來坐在旁邊,壓低了聲音說:“老闆,今兒個白天我去書肆逛了一圈,買了幾本書。您猜怎麽著?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本《竹林七賢集》,裏頭記了不少阮籍的事。”
他從懷裏摸出一本書,翻到折了角的一頁,“您看這段——‘阮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這人自己駕著車亂走,走到沒路的地方就大哭一場,然後迴去。還有這段——‘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見了不喜歡的人就翻白眼,誰也不理。還有這段——”
他又翻了幾頁,“‘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為了喝酒連官都肯做。您說,這說的不就是今晚那個人嗎?喝酒,彈琴,唱歌,翻白眼,不理人。還有那首《酒狂》,書上說嵇康會彈,嵇康死了以後就失傳了。隻有阮籍會,因為嵇康教過他。可嵇康死了,阮籍也死了,怎麽還有人會彈?”
崔鈺出來屋,靠在廊柱上,聽著白清說話。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此刻也看不出什麽變化。白清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沉。
“那個人,是阮籍。”
陸懸魚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道:“見過。很久以前,在幽州。”
白清愣住了。“幽州?你去過幽州?”
崔鈺沒有迴答,隻是繼續說:“那時候他剛死不久,魂魄在幽州遊蕩。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閻羅不審他,輪迴司不給他投胎。他就在那裏飄著,喝酒,彈琴,唱歌,跟活著的時候一樣。後來他走了,迴了人間。地藏王說,他的罪太重了,幽州裝不下他。他得迴人間,自己贖罪。”
白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那……那他到底犯了什麽罪?書上說他隻是喝酒彈琴,清談玄理,也沒幹什麽壞事啊。”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想起那本日記裏的字——“縱情聲色,清談誤國,加速永嘉之禍,百萬百姓死於戰亂。”他想起永嘉年間,洛陽城破,胡騎南下,百姓死傷枕藉。他想起那些在幽州遊蕩的冤魂,那些等了上百年的鬼魂,那些被阮籍耽誤了投胎的可憐人。
崔鈺沒有迴答白清的問題。他隻是看著陸懸魚,問:“你打算怎麽辦?”
陸懸魚想了很久。“再留幾天。”
白清一愣。“再留幾天?不迴鄴城了?”
陸懸魚道:“不急。還有些事沒辦完。”
白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崔鈺,沒有再問。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低聲道:“那我去睡了。明天還得早起。”他走了幾步,又迴頭說,“老闆,我覺得他就是阮籍。他圖什麽?”
沒有人迴答他。他搖搖頭,推門進屋去了。
院子裏隻剩下陸懸魚和崔鈺。燈光照著他們,照著那棵老槐樹,照著趴在廊下的雲團。風吹過來,帶著洛水的濕氣,涼絲絲的。
“他今晚唱的那首歌,是什麽意思?”崔鈺問。
陸懸魚想了想。“‘天地為廬,日月為燭。萬物為徒,生死為途。’他在說,這天地是他的屋子,日月是他的蠟燭,萬物是他的徒弟,生死是他的路。他把自己當成了什麽?當成了天地的中心,當成了萬物的主宰。這是狂,也是苦。狂到極點,就是苦到極點。他苦了一百多年,隻能喝酒,彈琴,唱歌,看著月亮,等一個人來問他。”
崔鈺問:“等誰來問他?”
陸懸魚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等一個能聽懂他琴聲的人,等一個能看懂他眼睛的人,等一個能問他那句話的人。”
他想起比幹說的話——“財神之路,不是管錢的,是管氣運,管因果,管這世間的平衡。”阮籍有濟世之誌,可他選擇了逃避。他把財神之力用在飲酒作樂上,用在清談玄理上,用在裝瘋賣傻上。他以為這樣就能保全自己,保全名節,保全那一身風骨。可他保全了什麽?他保全了自己的名聲,卻丟了百萬百姓的命。
他不能走。他得留下來,看看那個人,看看那雙眼睛,問問那句話——你可曾後悔?
“你覺得,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問。
崔鈺想了想。“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隻有苦人。”他頓了頓,“他苦了一百多年,該有人去問他了。”
陸懸魚沒有迴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洛陽城。天邊已經泛白了,城裏的燈火滅得差不多了,隻有幾盞還亮著,像是等什麽人。
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挑擔子的,推車的,趕驢的,說話聲、腳步聲、叫賣聲混在一起,像是另一首歌,一首活人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