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暗流湧動
洛陽城東北五十裏,邙山深處。
這裏離金穀園騎馬不過一日路程,卻是另一番天地。山勢陡峭,林木茂密,一條羊腸小道蜿蜒其間,不熟悉的人走進去,半天就迷了方向。崔清玄的殘部就藏在這山裏,借著山勢紮了營,東拚西湊,還有兩千來人。說是兩千,真正能打仗的不過一半,剩下的都是跟著逃出來的家眷、奴仆,還有幾個從鄴城跑出來的崔家旁支子弟。
營帳紮在一處山坳裏,四周用砍下的樹枝圍了柵欄,簡陋得很。崔清玄的中軍帳最大,也不過是幾匹舊布縫起來的,風一吹就嘩嘩響。他坐在帳中,麵前攤著一幅地圖,是鄴城的地圖,上麵用朱筆畫滿了圈和叉。那是他之前畫下的,進攻路線、兵力部署、城門守軍位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可那些圈和叉現在看著刺眼,每一個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敗。
他瘦了很多。元宵夜那場仗打下來,他的銀甲丟了,長槍斷了,連馬都死在亂軍裏。他奪了家兵一匹馬,跑了五天五夜,跑迴洛陽,大腿磨得血肉模糊。迴到這裏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打聽鄴城的訊息。訊息很快傳迴來了——崔家完了。宅子被封了,鋪子被抄了,田產被分了,族人被抓的被抓,流放的流放,還有幾個旁支子弟連夜改了姓,生怕被人認出來。崔琰被押在鄴城大牢裏,聽說病了,沒人給治,躺在爛草堆裏等死。崔家的家產,光金銀就抄出三百二十萬貫,田地十二萬畝,糧倉五座,鹽倉兩座,商鋪二十六間。三代人攢下的家底,一夜之間,什麽都沒了。
崔清玄盯著那張地圖,忽然一拳砸在案上,茶碗跳起來,茶水濺了一地。
“慕容衝……陸懸魚……石虎……”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這筆賬,我遲早要算。”
帳簾掀開,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灰布長衫,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這是崔家的幕僚,姓程,單名一個昱字,跟隨崔家二十年,崔琰最倚重的謀士。元宵夜那場仗,他沒有跟去,留在塢堡裏守城。後來城破了,他趁亂逃出來,一路跑到洛陽,比崔清玄晚到了三天。
“公子。”程昱拱了拱手,在對麵坐下,“洛陽那邊的訊息,不太妙。”
崔清玄抬起頭,眼睛通紅。“說。”
程昱從袖子裏摸出幾張紙條,攤在案上。
“王導那邊,已經嚮慕容衝上了謝罪表,說自己平叛不力,萬幸族中子弟未參與叛亂。慕容衝沒有追究,反而賜他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這老狐狸,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崔清玄冷笑。“他當然要摘幹淨。他的小算盤,你以為慕容衝不知道?不過是現在動不了他罷了。”
程昱點點頭,又指著另一張紙條。“盧家那邊,盧循閉門謝客,誰也不見。有人在盧府門口蹲了三天,沒見他出過門。倒是他兒子盧玄,還在跟那個窮書生周浚來往,聽說還邀他去了洛陽清談會。”
崔清玄咬著牙。“盧循這老東西,當初說得好好的,借兵兩千,結果隻給了五百,還不派人。現在縮頭縮腦,分明是怕了。”
程昱沒有接話,又指著第三張紙條。“鄭家那邊,鄭渾倒是沒躲,可他也沒動靜。鹽場的生意照做,鋪子照開,該幹嘛幹嘛。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崔清玄狠狠一拍桌子。“他們都在等。等我死,等崔家徹底完了,他們好瓜分剩下的東西。”
程昱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公子,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咱們手裏還有兩千人,糧草還能撐一個月。當務之急,是找到出路。”
崔清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你說,還有什麽出路?”
程昱沉吟道:“一是南下投東晉。洛陽在東晉手裏,咱們跟東晉的官員有些交情,花點銀子,能安頓下來。可東晉朝廷也靠不住,那些門閥比咱們還勢利,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
崔清玄搖頭。“投東晉?慕容衝遲早要跟東晉翻臉,到時候咱們夾在中間,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程昱又道:“二是北上投胡人。北邊有幾個部落,隻要出得起錢,能給兵,能給馬。可胡人反複無常,今日拿了錢,明日翻臉不認人。而且……”他頓了頓,“投了胡人,這輩子就別想迴鄴城了。”
崔清玄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程昱的意思。投胡人,就是當漢奸。崔家世代讀書做官,雖說是閥閥門第,可從來不屑與胡人為伍。他若投了胡人,別說奪迴鄴城,連崔家祖宗的顏麵都要丟盡。
“還有嗎?”他問。
程昱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那是一個小小的銅像,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漆黑,雕刻的是一個長著三隻眼的神像,手裏拿著一柄鐵鞭,跨著一頭猛虎。
崔清玄盯著那銅像,眉頭皺了起來。“這是什麽?”
程昱低聲道:“鹽神。”
崔清玄愣住了。“鹽神?”
“公子有所不知。”程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鹽神,是掌管天下鹽利的神仙。據說他本是人間的鹽商,死後被封為神,專管鹽池、鹽井、鹽田。凡是做鹽生意的,都供他。可這神仙有個愛好——財。他幫人發財,可也要人供奉。供得好了,鹽價漲跌都在他指掌之間;供得不好,鹽井幹涸,鹽田減產,鹽價飛漲,誰都別想好過。”
崔清玄盯著那銅像,目光漸漸亮了起來。“你是說……”
程昱點點頭。“公子,咱們雖失了鄴城,可崔家在河東的鹽場還在。那鹽場年產鹽三十萬石,是崔家的命根子。若鹽神肯幫忙,咱們就能控製鹽價,斷了鄴城的鹽路。慕容衝沒了鹽,百姓沒鹽吃,軍士沒鹽吃,不出一年,鄴城必亂。”
崔清玄一把抓起那銅像,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管用嗎?”
程昱道:“管不管用,試試就知道。鹽神隻在夜裏現身,需以鹽為引,以血為祭。祭品越豐厚,他越靈驗。公子若信得過,今夜便可一試。”
崔清玄握著那銅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帳外,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去準備。”
他吩咐道。
程昱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當夜,月黑風高。
營帳後麵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座小壇。壇上鋪著白布,布上撒了一層鹽,白花花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鹽堆上供著三牲——豬頭、羊頭、牛頭,都是剛宰殺的,還冒著熱氣。香爐裏插著三炷香,香煙嫋嫋,被風吹散。那尊銅像被供在正中間,麵朝南方,三隻眼盯著夜空。
崔清玄換了一身白衣,赤著腳,站在壇前。他手裏拿著一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程昱站在他身後,手裏捧著一碗血——那是剛宰殺的牛羊血,還溫著。
“公子,可以開始了。”程昱低聲道。
崔清玄深吸一口氣,把匕首舉起來,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湧出來,滴在鹽堆上,白鹽被染成暗紅色。他忍著疼,把血滴了三滴,然後把匕首遞給程昱。
“鹽神在上,弟子崔清玄,崔氏嫡子,今日以血為祭,求鹽神庇佑。”他的聲音沙啞,在夜風中飄蕩,“崔氏經營鹽業百年,從不曾虧待神明。今崔氏有難,求鹽神出手相助,斷鄴城鹽路,助弟子奪迴基業。事成之後,弟子當以十萬石鹽為祭,年年供奉,永不斷絕。”
良久,一陣風吹過來,香火猛地一暗。那尊銅像忽然亮了起來,三隻眼發出幽幽的紅光。接著,壇上的白鹽開始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底下湧動。
程昱臉色一變,拉著崔清玄往後退了一步。
鹽堆忽然炸開,白鹽四濺,一個身影從煙霧中走了出來。
那人身高八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袍上繡著銀色的鹽花。他的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像是用鹽捏出來的。三隻眼睛,額上那隻豎著,紅光一閃一閃。他手裏拿著一柄鐵鞭,鞭上纏著一條黑蛇,蛇信子吐出來,嘶嘶作響。
崔清玄的腿有些發軟,可他強撐著沒有跪下。
那人——鹽神——上下打量著他,三隻眼睛裏看不出喜怒。
“崔家的人?”他的聲音沙啞,像是鹽粒在摩擦。
崔清玄硬著頭皮道:“是。”
鹽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崔琰呢?”
“叔父被囚在鄴城大牢。”
鹽神點點頭。“他當年供我鹽十萬石,我幫他賺了百萬兩銀子。他倒是守信用,年年供奉不斷。你比他差遠了。”
崔清玄咬著牙。“弟子若有翻身之日,當以加倍供奉。”
鹽神又笑了。“翻身?你拿什麽翻身?兩千殘兵,幾個幕僚,還想奪迴鄴城?”
崔清玄沒有辯解,隻是看著鹽神。
鹽神收了笑,三隻眼睛眯起來,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像是在掂量,像是在算計,又像是在尋找什麽。
“你能出多少?”他忽然問。
崔清玄心裏一喜,臉上卻不動聲色。“二十萬石。”
鹽神陳默。
“三十萬石。”
鹽神還是沒有波瀾。
崔清玄咬了咬牙。“五十萬石。事成之後,崔家鹽場的一半產量,都歸您。”
鹽神這才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光有鹽不夠。要斷鄴城鹽路,光靠我不行。你需得找到上仙幫助。”
崔清玄一愣。“神仙?”
鹽神道:“你若能找到,讓他們出手,斷了陸懸魚的氣運,區區鄴城,何足道哉?”
崔清玄的心跳快了幾分。“怎麽找?”
鹽神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玉牌,扔給他。那玉牌通體漆黑,上麵刻著一個“樞”字,隱隱發光。
“拿著這個。明夜子時,去城南銅駝街,如你氣數未盡,自會有機緣找你。”
崔清玄接過玉牌,還想再問,鹽神已經化作一陣白煙,消失在夜色中。壇上的鹽堆幹幹淨淨,三牲還在,香火還在。
程昱走過來,低聲道:“公子,這鹽神……靠得住嗎?”
崔清玄握著那塊玉牌,沉默了很久。“這小禮已收,靠不靠得住,試試就知道。”
第二天子時,銅駝街。
洛陽城南的銅駝街,白天是最熱鬧的集市,夜裏卻冷清得嚇人。街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隻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街口立著一對銅駝,據說是漢武帝時鑄造的,已經在這裏站了幾百年。月光照在銅駝上,泛著幽幽的綠光,像是什麽活物在盯著人看。
崔清玄一個人站在銅駝下麵,手裏握著那塊玉牌,等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洛水的濕氣,冷颼颼的。他裹緊了衣裳,四下張望。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兩炷香的功夫,三炷香的功夫。腿都站麻了,正要轉身迴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來了?”
崔清玄猛地迴頭。身後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低頭。”那聲音又響了,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崔清玄低頭一看,腳下的青石板縫裏,不知什麽時候長出了一株小草。那草隻有三寸高,葉子細長,頂端開著一朵小白花,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他愣住了。
那朵花忽然裂開,從裏麵飄出一縷青煙。青煙在空中打了個旋,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隻有半尺高,飄飄蕩蕩,看不清麵目。
“崔家的人?”聲音尖細,像是從很遠處傳來的。
崔清玄硬著頭皮道:“是。”
人影點點頭。“鹽神跟我說了。你本事倒不小,拿令牌請得動我!”
“你想奪迴鄴城,想殺陸懸魚。”
崔清玄咬著牙。“是。”
人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聲尖細,像是針紮在耳朵裏。
“你可知陸懸魚是誰?”
崔清玄道:“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
人影搖頭。“不止。他是比幹選中的人,是雲棲閣的棋子。可這顆棋子,已經過河了。”
崔清玄聽不懂,可他不敢問。
人影又道:“你知道厲淵嗎?第八屆財神。你知道錢通嗎?第十二屆財神。他們都是被陸懸魚殺的。一個凡人,殺了兩個財神,你想想,他有多大的本事?”
崔清玄的手攥緊了。
人影繼續說:“你想殺他,靠你自己不行。靠鹽神也不行。得靠我們。”
崔清玄問:“你們能幫我?”
人影點點頭。“可以幫你。我們已經注意陸懸魚很久了。他壞了規矩,殺了不該殺的人,管了不該管的事。我們不會放過他。”
他頓了頓,又道:“可目前還不能直接出手。”
崔清玄的心沉了下去。“那你們能做什麽?”
人影道:“我們能幫你。幫你奪迴鄴城,幫你殺了陸懸魚。我們隻能告訴你該怎麽做,給你指路。路要你自己走。”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玉簡,扔給崔清玄。那玉簡入手冰涼,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這是給你的。裏麵寫著陸懸魚的弱點,寫著石虎的兵力部署,寫著慕容衝的軟肋。你照著做,奪迴鄴城不是難事。”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陸懸魚在獵殺財神,厲淵死了,錢通死了,下一個是誰?你自己想想。若他繼續殺下去,遲早會殺到你崔家頭上。你現在不動手,將來就沒機會了。”
崔清玄握著那塊玉簡,手在發抖。他想起鄴城,想起崔家的宅子、鋪子、田產,想起叔父崔琰躺在牢裏等死,想起那些改了姓的族人。他的眼眶發紅,咬著牙道:“我該怎麽做?”
人影笑了。“天機不可泄露。玉簡裏寫得很清楚,你自己看。”
他化作一縷青煙,鑽迴那朵小白花裏。花也縮了迴去,青石板縫恢複了原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崔清玄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玉簡,站了很久。
迴到營帳時,天已經快亮了。
程昱還在等他。看見他進來,連忙迎上來。
“公子?”
崔清玄把玉簡遞給他。程昱接過,湊到燈下看。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這是真的?”
程昱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公子,這……神仙……信得過嗎?”
崔清玄道:“信不信得過,咱們還有別的路嗎?”
程昱沒有說話。
崔清玄站起身,走到帳外,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東邊已經泛白了,天快亮了。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傳信給鄴城,告訴王導,就說我願意把河東鹽場的一半分給他。隻要他起兵,助我奪迴鄴城。”
程昱一愣。“王導那老狐狸,不會答應的。”
崔清玄冷笑。“答不答應是他的事,說不說是我的事。讓他知道,我還有籌碼。”
程昱點頭,又猶豫了一下。“那盧家、鄭家呢?”
崔清玄想了想。“也傳。告訴他們,崔家倒了,下一個就是他們。若不想步崔家的後塵,就跟我聯手。”
程昱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了。
崔清玄站在帳外,看著天邊的朝霞,手裏攥著那塊玉簡。他想起鹽神的話,想起那個模糊的人影,想起鄴城的火光,想起元宵夜那場潰敗。他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陸懸魚……慕容衝……這筆賬,我遲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