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金穀雅集

三月初三,天還沒亮,洛陽城就醒了。

陸懸魚是被窗外的喧鬧聲吵醒的。推開窗戶,一股混著花香和晨露的空氣湧進來,洛水邊傳來隱隱的絲竹聲,街上的腳步聲、說話聲、叫賣聲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市都在趕著去赴什麽約。

白清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把摺扇,月白色的長衫換了一身更講究的——袖口繡著墨竹,腰間係著靛藍絲絛,掛著一塊羊脂玉佩,整個人從頭發絲到鞋底都透著一股“我今天要去見大人物”的鄭重。

“老闆,快起快起!今兒個三月三,洛水邊上有修禊,金穀園裏有清談會,街上還有胡人雜耍,聽說連西域的商隊都趕在今天進城。”

陸懸魚翻身下床,洗漱穿戴。雲團早就醒了,蹲在門口,搖著尾巴,灰白色的皮毛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光。它已經變成了一隻普通土狗的模樣——白清說洛陽城裏達官貴人多,帶一隻神獸招搖過市不合適,不如扮成狗。雲團不樂意,可還是乖乖變了。

三人一獸出了客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從洛陽城東門到西大街,從天津橋到銅駝陌,到處都是人。有騎著驢的讀書人,有坐著牛車的貴婦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駱駝的胡商。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手裏拿著糖人兒和風車,笑聲清脆。姑娘們三五成群,頭上戴著剛摘的芍藥和牡丹,臉蛋兒比花還嬌。

“三月三,上巳節。”白清搖頭晃腦地說,“《詩經》裏寫‘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說的就是這一天。男女老少都到河邊沐浴祈福,後來變成了踏青遊春。魏晉以後,又添了清談賦詩的雅事。洛陽城裏的文人雅士,這一天都要聚一聚,比一比誰的學問好,誰的才情高。”

陸懸魚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街邊的早點攤子早就擺開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一個攤子賣的是胡辣湯,濃稠的湯裏飄著麵筋、木耳、黃花菜、牛肉丁,胡椒的香味直衝鼻子。旁邊一個攤子賣的是羊肉湯,奶白色的湯在鍋裏咕嘟咕嘟翻滾,切得薄薄的羊肉堆在案板上,等著客人來。還有一個攤子賣的是油旋,金黃金黃的,一圈一圈旋著,咬一口酥得掉渣。更遠處,賣漿麵條的、賣洛陽酸湯的、賣不翻湯的,一家挨著一家。

白清買了一碗胡辣湯,又買了兩個油旋,坐在路邊吃得滿頭大汗。陸懸魚,崔鈺各要了一碗羊肉湯,泡了一個燒餅,吃得渾身暖洋洋的。雲團蹲在他腳邊,分了兩個燒餅、半斤羊肉,吃的尾巴連搖。

吃完早點,三人順著人流往洛水邊走。雲團跑在前麵,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時不時迴頭看一眼,生怕他們走丟了。

洛水邊上更是熱鬧。河兩岸的柳樹已經綠了,長長的柳枝垂到水麵上,隨風搖曳,像是少女在梳頭。河麵上漂著幾隻畫舫,雕梁畫棟,掛著紅燈籠,船上傳來絲竹之聲。岸邊搭著許多帳篷,紅的、藍的、黃的、白的,遠遠望去像一片彩色的蘑菇。帳篷前擺著桌椅,桌上放著茶具和酒具,士女們坐在那裏,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彈琴,有的在寫詩。

白清指著河邊一群正在洗手的士女,低聲道:“那就是修禊。用洛水洗洗手,洗洗臉,洗去一年的晦氣,祈求一年的好運。古時候還要在河邊祭祀,現在簡化了,洗洗手就算。”

陸懸魚也蹲下洗了洗手。水是涼的,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魚。他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涼絲絲的,人頓時精神了許多。

三人順著洛水往北走,過了天津橋,前麵就是洛陽城的西市。這裏比南市還熱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金發碧眼的西域商人,有黑麵卷發的天竺僧侶,有穿著皮袍的草原使者,還有幾個高麗來的使臣,穿著華麗的綢緞,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一些西域商人牽著駱駝,駱駝背上馱著香料、寶石、琉璃器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天竺僧侶披著袈裟,手裏拿著錫杖,嘴裏念念有詞。幾個波斯女子蒙著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眼波流轉,引得路人頻頻迴頭。

白清指著那些人,低聲道:“老闆,您看那邊。那些是西域來的商人,賣的是香料和寶石。那些是天竺的僧人,來白馬寺取經的。還有那幾個高麗使臣,是來朝貢的。洛陽是大國都城,萬國來朝,什麽人都能見到。”

陸懸魚點頭,心裏暗暗感歎。鄴城也有胡商,可沒這麽多,也沒這麽熱鬧。洛陽到底是洛陽,九朝古都,氣派就是不一樣。

前麵忽然傳來一陣叫好聲,人群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白清擠進去一看,是個說書的攤子。說書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灰布長衫,戴著一頂瓜皮帽,手裏拿著一把摺扇,正說得唾沫橫飛。身後掛著一麵幡,寫著“洛陽通”三個字。

“列位看官,今兒個三月三,咱不說別的,就說說這金穀園!”老頭把摺扇一拍,聲音洪亮,

“這金穀園啊,原是西晉石崇的別墅,在洛陽城東北,金穀澗邊上。石崇是誰?那可是西晉首富,富可敵國!他修這園子,花了多少錢?沒人算得清。園子裏有清泉茂林,有亭台樓閣,有奇花異草,還有金穀二十四友日日在此吟詩作賦,那排場,那氣派,嘖嘖嘖……”

白清聽得入神,拉著陸懸魚擠到前麵。老頭又拍了一下摺扇,繼續道:“石崇這人,有錢是真有錢,可也真能炫富。他請客喝酒,客人要是喝不幹,他就讓侍女把人殺了。嘖嘖嘖,那叫一個狠。”

“王導、王敦去他那兒赴宴,王導酒量差,怕被殺,硬著頭皮喝,每次都醉得不省人事。王敦酒量好,就是不喝,石崇果然殺了三個侍女,王敦眼皮都不抬一下。狠人,都是狠人!”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白清卻搖頭晃腦地低聲說:“這老頭說得不錯,可漏了一件要緊事。金穀園不光是石崇的別墅,還是天下文人雅集的發源地。石崇在這裏辦了金穀雅集,邀請當時最有名的二十四個文人,飲酒賦詩,編了一本《金穀詩集》,石崇還寫了序。”

“後來王羲之辦蘭亭雅集,就是照著金穀園的樣兒來的。蘭亭序裏那句‘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就是從這兒來的。所以有‘南蘭亭,北金穀’的說法。”

老頭耳朵尖,聽見了,朝白清拱拱手:“這位公子好學問!正是。金穀雅集,那可是開天辟地頭一迴,文人自發聚在一起吟詩作賦,不為功名,不為利祿,就為高興。從那以後,天下文人纔有了雅集的規矩。”

他頓了頓,又道:“說起這金穀園,還有一件事。石崇有個愛妾叫綠珠,生得花容月貌,能歌善舞,石崇在園中專門為她建了一座崇綺樓。後來石崇得罪了權臣孫秀,孫秀派人來搶綠珠,綠珠不從,從崇綺樓上跳下來,摔死了。”

“有詩雲:‘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說的就是這事。又有記載:‘蘭亭已矣,梓澤丘墟。’梓澤,就是金穀園的別名。這園子,當年多繁華,如今也成了廢墟。”

眾人唏噓不已。一個年輕人問:“老先生,那今兒個金穀園還有雅集嗎?”

老頭笑道:“有!怎麽沒有?雖說石崇的園子早沒了,可金穀澗還在,金穀這個名兒還在。今兒個在園子裏辦雅集的,是謝家的才女謝道蘊。”

“這位謝姑娘,可是當世第一才女,六歲能詩,七歲能文,十歲就能跟大人辯論經義。她叔父謝安,就是淝水之戰的總指揮,人稱‘江左風流宰相’。她嫁給了王凝之,王羲之的兒子,雖說婚姻不稱意,可她才華橫溢,天下聞名。她辦的清談會,洛陽城裏的名士都要去捧場。”

有人問:“謝姑娘一個女子,怎麽能辦清談會?”

老頭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魏晉以來,女子也能讀書,也能談玄論道。謝姑娘小時候,謝安問她《詩經》裏哪句最好,她說‘吉甫作誦,穆如清風’。謝安又問她‘毛詩何句最佳’,她說‘吉甫作誦,穆如清風’。謝安點頭讚許,說她‘雅人深致’。她的才華,連叔父都佩服。”

“她嫁到王家後,有一迴王獻之跟人清談,辯不過人家,謝姑娘在後堂聽見了,讓人隔著青綾步障替他解圍,把那客人說得啞口無言。從此,她的才名傳遍天下。這樣的人辦清談會,誰敢說個不字?”

白清在後麵聽著,連連點頭。他低聲對陸懸魚說:“老闆,這老頭說的都是真事。謝道韞的才學,當世女子無人能及。她的詩我也讀過幾首,清麗脫俗,不比那些名士差。”

陸懸魚點點頭,心裏卻想著另一件事。阮籍。日記裏說,他的魂附在洛陽某處,至今還在醉生夢死。金穀園,清談會,名士雲集,他會不會也去?他若去了,自己該怎麽跟他說?

老頭又說了一陣,聽眾扔了幾個銅板,漸漸散了。白清拉著陸懸魚往前走,崔鈺慢慢跟著,雲團跑在前麵,尾巴搖得飛快。

午時剛過,金穀園的門就開了。園子在洛陽城東北,金穀澗邊上,雖說是舊址重建,可也修得有模有樣。入門是一條青石甬道,兩邊種著翠竹,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細語。

甬道盡頭是一座石橋,橋下流水潺潺,水聲清脆。過了橋,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草地上,散落著十幾座亭台,亭台之間以迴廊相連,迴廊上掛著紗幔,隨風飄動。草地上擺著許多桌椅,桌上放著筆墨紙硯、茶具酒具,還有一盤盤時鮮果子。

門口站著幾個青衣小童,手裏捧著名冊,見人來了,便唱名遞禮。陸懸魚遞上謝道蘊的請柬,小童看了一眼,高聲唱道:“鄴城賑災副使陸懸魚陸公子到——”又遞上一隻錦盒,裏麵是一柄摺扇,扇麵上畫著蘭花,題著一行小字:“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落款是謝道蘊。

白清站在他身後,低聲說:“老闆,這扇子是見麵禮。來的人都有,每人一份,雅緻的很。”

陸懸魚開啟扇子看了看,扇骨是竹子的,扇麵是宣紙,蘭花畫得清雅,字也寫得秀氣。他把扇子收好,跟著引路的小童往裏走。

園子裏已經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亭子裏下棋,有的在迴廊上賞花,有的坐在草地上喝茶聊天。他們的穿著打扮,比街上的百姓講究十倍。男子多穿長衫,頭戴綸巾或漆紗冠,腰懸玉佩,手裏拿著拂塵或摺扇,走路慢悠悠的,說話輕聲細語,像是怕驚動了花上的露水。女子多穿襦裙,顏色素雅,頭上插著玉簪或步搖,臉上薄施脂粉,手裏拿著團扇,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急匆匆走路,一切都慢悠悠的,像是怕打擾了這一園的春色。

白清低聲說:“老闆,您看那邊。那個穿青衫的是許詢,會稽人,善清談,跟王羲之、謝安都是好友。那個穿白衫的是孫綽,也是會稽人,寫了一篇《遊天台山賦》,天下聞名。那邊坐著的那位,是李充,當朝中書侍郎,也是名士。”

陸懸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看見一堆青衫白衫,分不清誰是誰。他也不在意,隻是四處張望,找阮籍的影子。

園子中央有一座最大的亭子,亭子四麵掛著紗幔,裏麵擺著幾張矮桌,桌上放著茶具。一個女子坐在正中間,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臉上不施脂粉,清清爽爽。她手裏拿著一柄白絹扇,扇麵上畫著一枝梅花,正在跟身旁的幾個人說話。

謝道蘊。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珠落玉盤,清脆悅耳。旁邊的人聽得入神,有的點頭,有的皺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拍案叫絕。白清拉著陸懸魚在亭子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低聲道:“老闆,那就是謝姑娘。她在跟人談《莊子》。”

陸懸魚側耳聽了幾句,隻聽見什麽“逍遙遊”“齊物論”,聽不太懂。他也不在意,目光在園子裏掃來掃去,找那個在角落裏喝酒彈琴的人。

白清卻聽得入迷。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亭子裏的謝道蘊,耳朵豎得老高,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記下來。他低聲對陸懸魚說:“老闆,謝姑娘剛才說的那句話,‘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是《逍遙遊》裏的。她說至人、神人、聖人不是三種人,是一種人的三種境界。說得好,說得好!”

陸懸魚點點頭,沒說話。

亭子裏的清談還在繼續。謝道蘊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又像是在給學生上課。她說:“《莊子》裏說‘大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可它要飛九萬裏,得等風來。風不來,它飛不起來。可見大鵬再大,也要靠外物。那至人呢?至人‘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什麽外物都不要。這不是說至人比大鵬厲害,是說至人跟天地萬物融為一體,不需要等風來。因為他自己就是風。”

眾人聽了,有的點頭,有的搖頭。一個青衫文士站起來,拱手道:“謝姑娘所言極是,可我有一問。若至人自己就是風,那風是什麽?風從哪裏來?”

謝道蘊微微一笑,道:“風從哪裏來?從天地間來。天地從哪裏來?從道來。道從哪裏來?道從自然來。自然從哪裏來?自然從……”她頓了頓,笑道,“這個問題,莊子也沒說清楚。我也說不清楚。說不清楚的事,不如不說。咱們還是說說能說清楚的吧。”

眾人笑了,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白清聽得直拍大腿,低聲對陸懸魚說:“老闆,謝姑娘這口才,真是絕了。明明迴答不了,偏偏能說得讓大家都覺得有道理。”

陸懸魚笑了。“你也學會了?”

白清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我好歹也在鋪子裏曆練了大半年,嘴皮子早就練出來了。”

崔鈺嫌煩,帶著雲團出去了。

日頭漸漸偏西,園子裏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陽光透過紗幔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金黃色的光斑。遠處傳來隱隱的琴聲,不知是誰在彈,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弦,又像是在等人。

陸懸魚循著琴聲看去,園子最偏僻的角落裏,有一座小亭子。亭子四麵無牆,隻用幾根柱子撐著頂,簷角掛著一串銅鈴,風一吹,叮叮當當。亭子裏坐著一個人,穿著灰撲撲的長衫,頭發散亂,麵前擺著一張古琴,手裏端著酒杯。他彈了幾下,又停下來喝一口酒,再彈幾下,再喝一口。琴聲斷斷續續,像是醉漢的腳步,踉踉蹌蹌,可偏偏每一個音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陸懸魚的心跳快了幾分。他沒有動,隻是坐在那裏,遠遠地看著那個角落。

白清也看見了,低聲說:“老闆,那人是誰?怎麽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喝酒?也不來清談,也不去賞花。”

陸懸魚搖搖頭。“不認識。可能是個怪人吧。”

白清也不追問,又迴頭聽謝道蘊清談去了。

亭子裏的清談暫告一段落,眾人正喝茶歇息,忽然門口一陣微動。一位灰袍僧人緩步走了進來,他身形瘦削,麵容清臒,手裏拄著一根竹杖,步履從容。他身後沒有隨從,隻有一柄舊錫杖,杖頭的銅環叮當作響。

小童正要唱名,那僧人擺了擺手,徑自走到亭前,衝謝道蘊合十為禮。

“貧僧來自白馬寺,法號道安。聞謝姑娘設清談會,特來叨擾。”

眾人一聽“白馬寺道安”四個字,不少人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白馬寺是天下第一座佛寺,道安是寺中高僧,精通佛理,平日深居簡出,很少在俗世露麵。今日竟不請自來,倒是稀奇。

謝道蘊站起身,還了一禮,微笑道:“大師光臨,蓬蓽生輝。請坐。”

道安也不客氣,在謝道蘊對麵坐下,把竹杖靠在柱上,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謝道蘊臉上。

“貧僧在寺中聽說,謝姑娘今日與諸名士談玄論道,心嚮往之。隻是貧僧有個疑惑,想請教姑娘。”

謝道蘊道:“大師請講。”

道安道:“方纔貧僧在門外聽了幾句,姑娘說‘至人與天地融為一體,自己就是風’。貧僧想問,若至人自己就是風,那風動時,可知是至人動,還是天地動?”

謝道蘊略一沉吟,道:“風動,幡動,仁者心動。”

道安微微一笑:“心若不動,風可曾停?”

謝道蘊道:“風不曾停,心亦不曾動。”

道安道:“既不曾動,何來‘自己就是風’?”

謝道蘊輕輕搖了搖扇子,道:“大師此言差矣。我說‘自己就是風’,不是心動了才成了風,是本來如此。風不曾停,心不曾動,所以纔是自己。若是心動了才成了風,那風就不是風,是心。”

道安道:“那心是什麽?”

謝道蘊道:“心是心。風是風。心不是風,風不是心。”

道安道:“既不是,為何說‘自己就是風’?”

謝道蘊笑道:“我說自己就是風,是方便說。方便說,就不是真說。不是真說,大師何必當真?”

道安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謝姑娘好辯才。那貧僧換個問法。佛說‘諸法無我’,萬物皆無自性。姑娘說‘自己就是風’,這‘自己’可有自性?”

謝道蘊想了想,道:“有。也沒有。”

道安道:“願聞其詳。”

謝道蘊道:“說有,是因為此刻我在這裏,大師在這裏,諸公在這裏,清風在這裏,春草在這裏,花在這裏。說沒有,是因為明日我不在這裏,大師不在這裏,諸公不在這裏,清風去了別處,春草會枯,花會落。今日有的,明日未必有。有的,終究會沒有。所以有,也沒有。”

道安點頭。“那這‘自己’,究竟是風,是花,是草,還是什麽都不是?”

謝道蘊道:“什麽都是。什麽都不是。是風的時候是風,是花的時候是花,是草的時候是草。可風不是花,花不是草,草不是風。所以都不是。”

道安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

“貧僧在寺中讀經三十年,以為自己懂了。今日聽姑娘一席話,方知自己什麽也不懂。”

謝道蘊笑道:“大師懂了。”

道安一愣。“懂了什麽?”

謝道蘊道:“懂了‘什麽也不懂’。”

道安怔怔地看著她,忽然哈哈大笑。那笑聲爽朗,震得亭子上的銅鈴都叮當響。

“好,好,好。今日來金穀園,不虛此行。”

他站起身,拿起竹杖,朝謝道蘊合十行禮,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迴頭道:“姑娘若是有暇,可來白馬寺坐坐。貧僧那裏有幾卷經書,姑娘或許會喜歡。”

謝道蘊起身還禮。“一定。”

道安走後,眾人議論紛紛。白清拉著陸懸魚的袖子,低聲道:“老闆,謝姑娘剛才那番話,說的是玄理,還是佛法?我怎麽聽著都像,又都不像?”

陸懸魚搖頭。“我也聽不懂。”

白清歎了口氣。“我也聽不懂。不過聽著就覺得厲害。”

陸懸魚沒理他,目光又落迴那個角落。角落裏的人還在喝酒,還在彈琴,像是園子裏發生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日頭又西斜了幾分,園子裏的光線變成了琥珀色。角落裏的琴聲忽然變了調子,不再是斷斷續續的試弦,而是一曲完整的曲子。那曲調蒼涼,像是在歎息,又像是在哭。彈琴的人忽然開口唱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歌聲蒼涼,調子悲愴,聽得人心頭發緊。白清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愣愣地看著那個角落,半晌才低聲說:“好詩。這是……這是誰的詩?”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裏,遠遠地看著那個灰撲撲的身影,看著他那散亂的頭發,看著他手裏那杯永遠喝不完的酒。

那個角落裏的怪人,是阮籍嗎?他不敢確定。日記裏說阮籍的魂附在洛陽,可沒說附在誰身上。也許是他,也許不是。他隻是覺得那歌聲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久遠的情感。像是這條洛水,流淌了千年,見過多少興亡,多少離合,多少悲歡。像是這座城,幾度興廢,幾度重建,城牆上的磚換了又換,可城還在,水還在,那些人寫下的詩還在。

白清見他不說話,也不問了。

他隻是陪著陸懸魚坐在那裏,聽著那蒼涼的歌聲,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