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洛水春色
三月初二,午後。
馬車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洛陽城終於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橫臥在洛水北岸的巨大城池,城牆巍峨,綿延數十裏,一眼望不到頭。城牆是青灰色的,曆經數百年的風雨,斑斑駁駁,可那氣勢還在,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伏在河岸上,一動不動。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樓,飛簷鬥拱,巍然聳立。角樓上插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樓更高,足有五丈,朱紅的柱子,青色的瓦,簷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當當,聲音清脆,傳出去老遠。
陸懸魚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座城,忽然想起白清路上唸的詩——“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隻看洛陽城”。他以前不懂這詩的意思,現在看著這座城,忽然就懂了。
白清也下了車,站在他身邊,望著遠處的洛陽城,半晌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吟道:“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歎息。”
他吟完,又搖了搖頭,自嘲道:“不對不對,這詩太悲了。今兒個天好,得換個喜慶的。”
他又吟道:“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陸懸魚聽著,忽然問:“你背了這麽多詩,到底記住了多少?”
白清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不多,也就幾百首吧。”
陸懸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山下走。
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路兩邊的柳樹已經綠了,長長的柳枝垂下來,像少女的秀發,在風中輕輕搖曳。柳樹下有賣茶的攤子,有賣餅的推車,還有幾個算命的瞎子,坐在路邊,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麽。行人絡繹不絕,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騎著毛驢的讀書人,有坐著牛車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胡服的商人,牽著駱駝,慢悠悠地走著。那些駱駝高大威猛,脖子上掛著鈴鐺,走一步響一聲,叮叮當當,引得路邊的孩子跟在後麵跑。
離城門還有兩三裏地,前麵出現一道關卡。幾根粗木搭成的拒馬橫在路中間,旁邊站著十幾個官兵,穿著灰色的號衣,手裏拿著長槍。為首的是個矮胖的軍官,腰懸樸刀,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裏叼著一根牙簽,眯著眼打量著來往的行人。
崔鈺勒住馬,馬車停下。白清掀開車帷,看了一眼,低聲道:“老闆,得下去辦手續。這邊是東晉的地界,咱們從大燕來,得換關文。”
陸懸魚點點頭,跳下車。白清也跟著下來,整了整衣裳,跟在陸懸魚身後。
那矮胖軍官看見他們,把牙簽從嘴裏拔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慢悠悠地問:“哪兒來的?”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來”字拖得老長,像唱歌一樣。陸懸魚聽得懂,鄴城離洛陽不算遠,口音雖然有差別,但還不至於聽不懂。
“鄴城。”陸懸魚從懷裏掏出關文,遞過去。
矮胖軍官接過,翻開來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陸懸魚,目光在他身上那身青色官袍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白清和馬車,問道:“來洛陽做什麽?”
“赴約。”陸懸魚道,“三月三,金穀園清談會。”
矮胖軍官眼睛一亮,臉上的表情頓時和善了許多。“清談會?那可是謝姑娘辦的。您是謝姑娘請的客人?”
陸懸魚點點頭。
矮胖軍官把關文遞還給他,笑著說:“那您快請進。謝姑孃的客人,咱們不敢耽擱。”
他揮了揮手,幾個官兵把拒馬搬開,讓出通道。陸懸魚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崔鈺一揮鞭子,馬車轔轔駛過關卡。
白清掀開車帷,迴頭看了一眼,笑道:“謝姑孃的麵子真大,連守城的軍官都知道。”
陸懸魚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景色。
過了關卡,官道更加寬闊平坦。兩邊的柳樹越來越密,柳枝垂下來,幾乎要掃到車頂。樹下有賣花的小姑娘,提著籃子,籃子裏裝著新鮮的芍藥和牡丹,紅的、粉的、白的,嬌豔欲滴。她們看見馬車過來,就追著喊:“公子買花吧!洛陽的牡丹,天下第一!”
白清買了一枝,插在車帷上,搖頭晃腦地說:“洛陽牡丹甲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陸懸魚看著那枝牡丹,忽然想起一件事。“這牡丹還沒到花期吧?”
白清笑道:“這是溫室裏養的,催出來的花,金貴著呢。一枝要十文。”
陸懸魚咂了咂舌,沒說話。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前麵忽然開闊起來。洛水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條約莫三四丈寬的河流,水是青綠色的,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魚。河麵上有幾艘畫舫,雕梁畫棟,掛著紅燈籠,慢悠悠地漂著。畫舫上傳來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河兩岸更是熱鬧。東岸是大片的桃林和李林,桃花粉紅,李花雪白,交相輝映,遠遠望去,像一片粉白色的雲霞。林中有無數遊人,或三五成群,或成雙成對,有的在賞花,有的在飲酒,有的在吟詩,有的在彈琴。西岸是寬闊的草地,草地上搭著許多帳篷,帳篷前擺著桌椅,桌上放著茶具和酒具。士女們坐在帳篷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放風箏。幾個小孩子追著一隻蝴蝶,跑得滿頭大汗,笑聲清脆。
白清看著窗外的景色,眼睛都亮了。他掀開車帷,探出半個身子,東張西望,恨不得把腦袋伸出去。
“洛水邊上的士女,真是名不虛傳。”他指著不遠處幾個穿著華麗衣裳的女子,低聲道,“老闆,您看那邊。”
陸懸魚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幾個年輕女子正坐在柳樹下,麵前擺著一張琴,一個正在彈,兩個在旁邊聽。彈琴的那個穿著一身淡綠色的長裙,頭發梳成雙鬟,插著一支碧玉簪,十指纖纖,在琴絃上輕輕撥動。琴聲悠揚,如流水潺潺,如清風拂麵,聽得人心曠神怡。
旁邊聽琴的兩個,一個穿著杏紅色的襦裙,頭上戴著一朵芍藥,正托著腮,聽得入神;另一個穿著月白色的長衫,手裏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看,隻是閉著眼睛,輕輕搖頭。
白清歎了口氣。“可惜咱們有正事,不然真想在這兒坐一會兒。”
陸懸魚沒理他,隻是看著洛水兩岸的景色,心裏暗暗感歎。鄴城也有河,可那是漳河,不是洛水。漳河的水是渾的,洛水的水是清的;漳河兩岸是農田和村莊,洛水兩岸是花園和樓閣。鄴城是軍事重鎮,洛陽是文化古都。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馬車沿著洛水繼續往前走。岸邊的行人越來越多,有騎馬的,有坐轎的,有步行的,絡繹不絕。那些人的穿著打扮,比鄴城的人講究多了。男子多穿長衫,頭戴巾幘,腰懸玉佩,手裏拿著摺扇或拂塵,走路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思考。女子多穿襦裙,顏色鮮豔,頭上戴著花,手裏拿著團扇,臉上帶著笑,輕聲細語,儀態萬方。
白清看著那些人的穿著,低聲說:“老闆,您發現沒有?洛陽這邊的人,穿的衣裳比咱們鄴城的講究。那料子,那繡工,那款式,都是頂好的。”
陸懸魚點頭。“看見了。”
白清又道:“還有那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腔調,都不一樣。你看那些人,走路慢悠悠的,像是怕踩死螞蟻似的。說話也慢悠悠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在吟詩。”
陸懸魚笑了。“你學得倒像。”
白清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我好歹也是讀過書的人。”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前麵傳來一陣絲竹之聲。一東一西,遙遙相對。
東邊那處,聲音婉轉纏綿,曲調柔媚,像是從畫舫裏飄出來的。陸懸魚側耳聽了聽,隱約聽見有人唱:
“春風拂柳洛水濱,桃花落盡滿衣襟。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無花空對吟。金穀園中笙歌起,銅駝街上月色沉。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唇。”
那聲音嬌軟,像是含著一顆蜜餞,一個字一個字從舌尖滾出來,聽得人骨頭都酥了。白清忍不住探出頭去,隻見一艘畫舫正從橋下穿過,船上坐著幾個華服女子,懷裏抱著琵琶,手裏搖著團扇,笑聲盈盈。
白清縮迴頭,嘖嘖道:“靡靡之音,靡靡之音。當年商紂王聽的就是這種曲子吧?”
陸懸魚沒理他,又聽西邊那處。
西邊的聲音與東邊截然不同。那是一個男子的嗓音,蒼涼渾厚,像是從胸腔裏迸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金石之聲。沒有琵琶,沒有絲竹,隻有一把古琴,錚錚作響,如金戈鐵馬,如朔風呼嘯。
那男子唱道:
“洛水滔滔去不還,銅駝荊棘淚潸潸。五胡鐵騎踏中原,衣冠南渡幾時還。北邙山下無閑土,金穀園中有淚斑。誰言天下三分勢,一統山河在眼前。”
歌聲蒼涼,調子悲壯,聽得人心頭發緊。白清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這纔是真正的詩。憂國憂民,心懷天下。”
陸懸魚沒有說話,隻是聽著那歌聲,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那歌聲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久遠的情感。像是這條洛水,流淌了千年,見過多少興亡,多少離合,多少悲歡。
那歌聲漸漸遠去,被風吹散了。
白清靠在車壁上,歎道:“這洛陽城,真是藏龍臥虎。一個街頭唱歌的,都比咱們鄴城的進士有學問。”
陸懸魚道:“那是自然。這裏是洛陽,九朝古都。”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前麵出現一座石橋。橋是青石砌的,拱形,橫跨洛水,連線兩岸。橋欄上雕著獅子,每一隻都不同,有的張著嘴,有的閉著嘴,有的歪著頭,有的仰著臉,栩栩如生。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大字——“天津橋”。
白清指著石碑,道:“天津橋,隋煬帝建的。當年楊廣在這裏看洛水,說‘天地之所合,四時之所交’,所以叫天津橋。”
陸懸魚下了車,站在橋上,看著洛水兩岸的景色。橋下流水潺潺,水中倒映著藍天白雲,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花林,倒映著遠處巍峨的城牆。橋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的,有牽著孩子的,有攙著老人的,有摟著情人的,各色人等,熙熙攘攘。
白清站在他身邊,望著洛水,忽然吟道:“洛水橋邊春日斜,碧流清淺見瓊沙。無端陌上狂風急,驚起鴛鴦出浪花。”
他吟完,又搖頭晃腦地補了一句:“好詩,好詩。”
陸懸魚歎了口氣,沒理他,轉身往迴走。
過了天津橋,前麵就是城門了。
洛陽城門比鄴城的還要高大。門樓有三層,飛簷鬥拱,巍峨壯觀。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匾,寫著“洛陽”二字,字是鎏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城門口站著兩排官兵,穿著鐵甲,手持長戟,威風凜凜。官兵們檢查著來往的行人,但不怎麽嚴格,看一眼就放行了。
馬車進了城門,裏麵是寬闊的大街。大街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有酒樓、茶館、布莊、藥鋪、當鋪、書肆、古玩店,一家挨著一家,密密麻麻。店門口掛著幌子,紅的、藍的、黃的、綠的,隨風飄揚。夥計們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吆喝,招攬客人。
“客官裏邊請!本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絲綢,花色鮮亮,價錢公道!”
“洛陽水席,百年老店,童叟無欺!”
“賣扇子嘞!蘇杭的扇子,名家畫的,一把隻要一兩銀子!”
白清趴在車窗上,東張西望,恨不得把腦袋伸出去。他指著前麵一家書肆,興奮地說:“老闆,那邊有家書肆!待會兒安頓好了,我去逛逛。”
陸懸魚點點頭。“行。”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是青磚灰瓦的民居,門前種著槐樹和柳樹。巷子裏很安靜,隻有偶爾幾聲狗叫和孩子的笑聲。
崔鈺把馬車停在一家客棧門前。客棧不大,兩層的木樓,門麵古樸,匾額上寫著“龍門客棧”四個字。門口掛著一對紅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陸懸魚下了車,抬頭看了看匾額,心裏嘀咕:這名字,怎麽跟說書先生講的故事裏一樣?他沒多想,抬腳走了進去。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瘦的,戴著瓜皮帽,穿著長衫,一臉精明相。他看見陸懸魚進來,連忙迎上來,笑著問:“客官住店?”
“住店。”陸懸魚道,“有上房嗎?”
掌櫃的點頭。“有有有。後院有三間上房,安靜得很,不會有人打擾。幾位住幾天?”
陸懸魚想了想。“三天,也許更久。”
掌櫃的應了一聲,把鑰匙遞給他。“三間上房,每天五百文,包早晚兩餐。這是鑰匙,後院直走,左手邊就是。”
白清在後麵聽著,低聲嘀咕:五十文一天,真貴。”
掌櫃的耳朵尖,聽見了,笑著說:“客官,這可不貴。明兒個三月三,金穀園清談會,洛陽城裏的客棧都住滿了。您要不信,出門左轉,問問別家,沒有低於六十文的。”
白清訕訕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安頓好行李,天已經快黑了。
陸懸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洛陽城。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像是一幅巨大的錦緞。城裏的燈火漸漸亮了起來,一盞、兩盞、十盞、百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遠處傳來鍾聲,一聲一聲,悠長深遠,那是白馬寺的晚鍾。
白清推門進來,換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著幾竿竹子,腰間係著青色的絲絛,掛著一塊玉佩,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別住。他站在門口,笑眯眯地問:“老闆,他倆累了,在休息。咱們出去逛逛?”
陸懸魚點點頭。“走。”
兩人出了客棧,沿著大街慢慢走。白清邊走邊看,東張西望,恨不得把每一樣東西都記在腦子裏。
大街兩旁的店鋪都亮著燈,紅彤彤的,照得整條街都暖洋洋的。酒樓裏傳出猜拳行令的聲音,茶館裏傳出評彈說書的聲音,街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
白清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麵一家酒樓,道:“老闆,那家酒樓看著不錯。咱們進去吃點東西?”
陸懸魚看了一眼,酒樓門麵氣派,匾額上寫著“醉仙樓”三個字。他點了點頭,兩人走了進去。
酒樓裏人聲鼎沸,一樓已經坐滿了。夥計把他們領到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大街,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剛吃過晚飯不久,白清便點了幾個小菜,又要了一壺酒。菜是洛陽的特色——洛陽水席裏的幾道菜:牡丹燕菜、連湯肉片、洛陽海參、酸辣肚絲湯。酒是當地的杜康酒,據說當年曹操喝過,還寫了“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詩句。
白清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眯著眼品味。“好酒。不愧是杜康。”
陸懸魚也喝了一口,酒味醇厚,入口綿柔,迴味悠長。他夾了一筷子牡丹燕菜,那菜是用蘿卜絲做的,卻吃出了燕窩的味道,又鮮又嫩。
白清一邊吃一邊說:“老闆,您說這洛陽城,比鄴城大多少?”
陸懸魚想了想。“大十倍不止。”
白清點頭。“我也覺得。光是這條街,就比咱們鄴城的南市熱鬧十倍。還有那些人,穿著打扮,說話做事,都跟咱們不一樣。”
陸懸魚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燈火。他在想阮籍,在想明天的事。那個清談會,那個謝道蘊,還有那個醉生夢死的財神。
白清又倒了一杯酒,忽然壓低聲音說:“老闆,您說明天的清談會,會不會有很多人?”
陸懸魚點頭。“應該會。”
白清又問:“那謝姑娘,會不會很難相處?”
陸懸魚想了想,道:“不知道。”
白清歎了口氣。“我這心裏,有點慌。”
陸懸魚看著他,笑了。“你慌什麽?”
白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這不是怕給您丟人嗎?人家都是名士,我算什麽?一個小夥計。”
陸懸魚搖搖頭。“你不是小夥計。你是白清。”
白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對,我是白清。”
他又倒了一杯酒,舉起來,衝陸懸魚敬了敬。“老闆,我敬您一杯。”
陸懸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人一飲而盡。
吃完飯,夜更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可燈火依舊通明。遠處傳來一陣絲竹聲,隱隱約約,像是有人在彈琴。兩人出了酒樓,沿著大街往迴走。
白清豎起耳朵聽了聽,忽然說:“老闆,您聽,這是《梅花三弄》。”
陸懸魚聽了聽,沒聽出來,隻是覺得好聽。
兩人走迴客棧,崔鈺已經睡了。雲團趴在門口,看見他們迴來,抬起頭“啾”了一聲,又趴下了。
白清打了個哈欠,道:“老闆,我先睡了。明天還得早起。”
陸懸魚點點頭,推門進了屋。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洛陽城。燈火依舊通明,像是永遠不會熄滅。遠處傳來鍾聲,一聲一聲,悠長深遠。那是白馬寺的鍾,還是城裏哪座寺廟的鍾,他分不清。隻是覺得好聽。
他想起明天的事,想起那本日記,想起阮籍,想起謝道蘊。心裏有些亂,又有些期待。
他忽然想起白清路上唸的那些詩,想起洛水邊那兩處歌聲,想起那個憂國憂民的蒼涼嗓音。那些句子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亂糟糟的,可忽然間,有幾句話自己冒了出來,像是從心裏長出來的。
他張了張嘴,低聲念道: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一醉能消千古恨?醒來依舊滿城霜。”
唸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這是詩嗎?好像是的。說的是阮籍嗎?好像也是。說的是他自己嗎?好像也是。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燈火,忽然笑了。
“白清這一路的熏陶,倒真沒白費。”
窗外,燈火闌珊,人聲漸遠。洛陽城的夜,很長,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