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詩詞之途
二月二十,天還沒亮,永寧坊的宅子裏就亮起了燈。
陸懸魚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三本賬冊,一本是老鋪子的,一本是城東分號的,一本是城外流民營分號的。沈茯苓站在旁邊,手裏捧著算盤,劈裏啪啦撥得飛快,嘴裏念念有詞。她已經穿好了出門的衣裳,一件淺綠色的棉襖,領口繡著幾朵梅花,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別住,耳垂上戴著兩顆米粒大的珍珠,那是她過年時自己買的,說是“出門在外,不能太寒酸”。
“老鋪子這個月進了兩批布,一批蜀錦,一批湖綢,都是好貨,賣得差不多了,淨賺三十二兩。城東分號那邊,進了幾批春裝,也賣得好,淨賺二十八兩。城外分號,淨賺十五兩。加起來七十五兩,刨去進貨的錢、夥計的工錢、鋪子的租金,淨落四十三兩。”沈茯苓一口氣報完,把算盤一推,眼巴巴地看著陸懸魚,“老闆,您要去多久?”
陸懸魚想了想,道:“來迴二十天,加上在洛陽待幾天,最多一個月。”
沈茯苓撅起嘴,嘟囔道:“一個月……那得少賺多少錢啊。上個月光城東分號就進了三批貨,這個月要是我不在,那批湖綢誰來談?那個姓周的商人精得很,上次跟他討價還價磨了半個時辰,他才肯降兩分利。白清哥那性子,怕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陸懸魚笑了。“少賺就少賺,迴來再補上。再說,白清也不是傻子,他在平安巷管了那麽久的鋪子,什麽時候出過岔子?”
沈茯苓又嘟囔了幾句,把賬冊收好,又拿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這個月的開支,您看看。”
陸懸魚接過,掃了一眼,數字在眼前跳動,一目瞭然。這是武財一階的本事,賬目心算。以前他要看半天才能算清楚,現在眼睛一掃,心裏就有了數。進賬多少,出賬多少,盈利多少,虧損多少,清清楚楚。他指著其中一行,道:“這批蜀錦進貴了,下次換一家。”
沈茯苓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道:“我也覺得貴了。可是那個姓劉的商人說,蜀錦今年減產,整個鄴城就他手裏有貨。要不我去打聽打聽,看別家有沒有?”
陸懸魚搖頭。“不急。等我迴來再說。”
他把賬冊合上,遞還給沈茯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鋪子裏的事,你多操心。白清跟我走了,崔鈺趕車,小六看家,三個鋪子就全靠你了。”
沈茯苓接過賬冊,抱在懷裏,又撅起嘴。那嘴撅得能掛油瓶了。“老闆,我也想去洛陽看看。聽說那邊可繁華了,比鄴城大十倍不止。洛水邊上的酒樓,晚上燈火通明,能一直喝到天亮。還有那個什麽……白馬寺,說是天下第一座寺廟,香火旺得很。”
陸懸魚搖搖頭。“鋪子裏離不開你。都去了,三個鋪子誰管?賬誰算?貨誰進?你走了,那批湖綢誰來談?那個姓周的商人,你跟他磨了半個時辰才降了兩分利,換了別人,怕是連兩分都降不下來。”
沈茯苓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她知道老闆說的是實話。三個鋪子,幾十號夥計,每天的進出賬目,進貨出貨,全指著她一個人。她要走了,鋪子就得亂。城東分號那個賬房先生,算個賬都要半天,指望他?怕是月底連賬都對不上。
“好吧,那您得早點迴來。”她悶悶地說,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
“早點迴來。”陸懸魚點頭。他又叮囑道:“有什麽事,多跟石將軍商量。他在鄴城,能幫得上忙。鋪子裏要是有人鬧事,找他;進貨被人坑了,找他;官府那邊有什麽麻煩,也找他。他手底下八千人馬,在鄴城說話還是管用的。”
沈茯苓撇撇嘴。“石將軍那人,除了練兵什麽都不會,跟他商量有什麽用?上次讓他幫忙找個鋪麵,他派了二牛帶了一隊兵去,把人家房東嚇得差點報官。”
陸懸魚笑了笑。“他練兵,你管鋪子,各司其職。真要有事,他能幫你擋著。上次崔家那幾個鋪子被查封,要不是他派兵守著,早被人搶光了。”
沈茯苓應了一聲,把賬冊收進櫃子裏。她轉過身,又看了一眼陸懸魚,忽然說:“老闆,您這一去,可得小心。洛陽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別惹事。那邊的官老爺可不像咱們鄴城的,一個個眼高於頂,看不起外地人。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陸懸魚笑道:“我什麽時候惹過事?”
沈茯苓白了他一眼,沒說話。她想起去年他在崔家當鋪裏翻賬本的事,想起他在南市跟崔清玄對著幹的事,想起元宵夜他提著刀殺進皇宮的事。哪一件不是惹事?可她沒說。她知道,有些事,該做就得做。
陸懸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色。天邊已經大亮了,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院子裏的老槐樹還沒發芽,可枝頭已經泛青了,樹皮底下有汁液在湧動。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沈茯苓送到門口,忽然喊了一聲:“老闆!”
陸懸魚迴頭。
沈茯苓站在門口,晨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清秀的臉龐上帶著幾分不捨。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最後隻說了一句:“您早點迴來。”
陸懸魚點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皇宮,禦書房。
慕容衝站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奏摺,卻沒有看。他穿著一身玄色便服,腰間係著玉帶,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清瘦的臉龐。他看著窗外,聽著陸懸魚說話。
“洛陽那邊,朕也想去看看。”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嚮往,“聽說那邊山川秀麗,人文薈萃……可惜朕去不了。”
陸懸魚道:“陛下身負社稷,不能輕離。”
慕容衝苦笑。“身負社稷……是啊,身負社稷。”他放下奏摺,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你知道洛陽現在是誰的天下嗎?”
陸懸魚搖搖頭。他對洛陽的瞭解,僅限於日記裏的記載和老儒的筆記。隻知道那是前朝故都,永嘉之禍後被毀了大半,後來幾經易手,如今落在東晉手裏。
慕容衝望著窗外,緩緩道:“洛陽已在他人治下。當年永嘉之禍,匈奴劉淵攻破洛陽,擄走懷帝,中原陸沉。後來前秦苻堅占了洛陽,淝水之戰後,前秦分裂,洛陽又被東晉收複。如今那邊是東晉的天下,皇帝姓司馬,叫司馬德宗。是個……不太聰明的皇帝。朝政被幾個大臣把持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些跟你沒關係。你去洛陽,是去參加清談會,不是去辦差。朕隻是囑咐你,多看,多聽,少說。洛陽那邊的人,不比鄴城,你去了別跟他們爭。爭贏了沒好處,爭輸了丟麵子。”
陸懸魚點頭。“臣明白。”
慕容衝轉過身,看著他。“還有一件事。洛陽那邊,這些年推行了一套賑災的法子,叫‘義倉’。豐年的時候,百姓交一點糧食存起來,荒年的時候拿出來救濟。聽說很管用,江南那邊都跟著學了。你去看看,學學,迴來告訴朕。”
陸懸魚應道:“臣記住了。”
慕容衝點點頭,又走到書案邊,從抽屜裏取出一塊玉牌,遞給他。“這是朕的令牌。萬一有什麽事,可以去找東晉的官府。他們雖然跟咱們不一心,但這點麵子還是要給的。別惹事,也別怕事。”
陸懸魚接過玉牌,揣進懷裏。玉牌入手溫潤,上麵刻著一條蟠龍,栩栩如生。
慕容衝看著他,忽然笑了。“去吧。路上小心。那邊的胡辣湯不錯,替朕喝一碗。”
陸懸魚跪下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馬車早已在宮外門口等著了。
那是一輛青幃馬車,車蓋高懸,兩側垂著青色的綢帷,車轅上雕著精美的雲紋。拉車的兩匹青驄馬,毛色油亮,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麵,不耐煩地等著出發。這是慕容衝特意賞的,說是去洛陽不能太寒酸。車上還備了幹糧、酒水、棉被,還有幾套換洗的衣裳。沈茯苓連夜收拾的,整整兩大包袱,恨不得把整個家都搬上馬車。
白清站在車旁,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裏拿著一卷書,笑眯眯的。他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著幾竿竹子,腰間係著一條青色的絲絛,掛著一塊玉佩,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像個進京趕考的秀才。
“老闆,路上得十來天呢。”他笑著說,“我備了幾本書,都是前朝名士的詩文集,路上咱們慢慢研習。”
崔鈺坐在車轅上,麵無表情,手裏攥著韁繩。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跟白清站在一起,活像一個跟班。可他攥著韁繩的手穩得很,那兩匹青驄馬在他手裏服服帖帖,不敢亂動。
雲團趴在車頂上,尾巴一晃一晃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它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像一頭小獅子。路上的行人看見它,都繞著走。
陸懸魚上了車,白清也跟著上來。崔鈺一揮鞭子,馬車轔轔駛出永寧坊。沈茯苓站在門口,一直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若有所悵,慢慢轉身迴去。
出了鄴城,一路向西。
初春的田野,一片嫩綠。麥苗剛剛返青,鋪天蓋地,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綠毯。路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黃嫩黃的,在風中搖曳,像少女的秀發。偶爾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吵吵鬧鬧,像是在爭論什麽。
白清掀開車帷,看著窗外的風景,忽然吟道:“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時生。輕衫細馬春年少,十字津頭一字行。”
他搖頭晃腦,聲音清朗,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白清唸完一首,又念一首,唸到得意處,還搖頭晃腦,拍著膝蓋打拍子。崔鈺在車外悶聲趕車,雲團趴在車頂上,尾巴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陸懸魚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聽,嘴角微微上揚。聽了一會兒,他忽然睜開眼,問道:“白清,你這一路上老是酸溜溜地背詩,是幾個意思?”
白清一愣,隨即笑了,把書卷往膝蓋上一拍,一本正經地說:“老闆,您這話說的。咱們去洛陽見誰?謝道蘊,天下第一才女!那是什麽人物?六歲能詩,七歲能文,十歲就能跟大人辯論經義。人家開口就是錦繡文章,閉口就是玄理妙論。您呢?開口就是‘幾兩銀子’,閉口就是‘什麽貨色’。這要是去了,讓人家怎麽看?”
陸懸魚被他噎了一下。“那怎麽了?我又不是去比才學的。”
白清搖頭晃腦,語重心長地說:“老闆,您不懂。跟才女見麵,講究的是氣度,是談吐,是肚子裏有沒有墨水。您肚子裏那點墨水,怕是連寫個當票都費勁。我不給您熏陶熏陶,到時候您一張嘴,人家一開口,高下立判,那多丟人?”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人家謝姑娘是什麽身份?陳郡謝氏的嫡女,王家的媳婦,天下名士的座上賓。咱們雖說是去赴約,可也不能讓人小瞧了去。您好歹是朝廷命官,賑災副使,布衣參事,說起來也是個體麵人。體麵人,就得有體麵人的樣子。”
陸懸魚被他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所以你就一路上背詩?”
白清點頭,理直氣壯。“對。這叫熏陶。我念,您聽,聽多了,自然就記住了。到時候人家吟一句,您接一句,一來一往,多有麵子。”
陸懸魚靠在車壁上,歎了口氣。“行,你唸吧。”
白清大喜,又翻開書卷,搖頭晃腦地念道:“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山中習靜觀朝槿,鬆下清齋折露葵。”
崔鈺一臉黑線,揪了兩團棉絮堵住了耳朵。手裏的馬鞭高高揚起,恨不得劈裂天空,兩匹青驄馬飛也似的往前奔去。
過了漳河,地勢漸漸高了起來。路邊開始出現山丘,一座連著一座,像是大地的波浪。山上的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可山腳下的野花已經開了,星星點點,黃的、白的、紫的,像是給山腳鑲了一道花邊。
白清指著遠處的山影,道:“那是太行山的餘脈,過了這一帶,就是河內郡。再往西,就是黃河。”
崔鈺趕著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路兩邊的村莊漸漸多了起來,炊煙嫋嫋,雞犬相聞。路邊有賣吃食的小攤,賣的是當地的特產——河內燒餅、懷府驢肉、清化薑糖。
白清買了一包薑糖,分給大家。那薑糖黃澄澄的,咬一口,甜中帶辣,辣中帶甜,滿口生香。
“這薑糖,是清化的特產。”白清一邊吃一邊介紹,“清化在太行山下,產薑,也產糖。當地人把薑榨汁,摻上麥芽糖,熬成糖塊,就是這薑糖。驅寒暖胃,路上吃正好。”
陸懸魚吃了一塊,覺得味道不錯,又拿了一塊。
白清又指著路邊的一個小鎮,道:“那是獲嘉,周武王伐紂的時候,在這裏獲嘉禾,所以叫獲嘉。別看鎮子小,曆史可久了。”
陸懸魚看著那個小鎮,灰撲撲的房屋,窄窄的街道,跟鄴城的平安巷沒什麽兩樣。可它已經在這裏存在了幾千年,看著無數人走過,又看著無數人老去。
一天中午,馬車到了一個小鎮,叫修武。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個客棧,叫“太行客棧”。白清說,這修武是古地名,周朝的時候就有了,據說當年周武王在這裏修兵練武,準備伐紂。
崔鈺把馬車停在客棧門口,陸懸魚和白清下了車。客棧不大,收拾得還算幹淨。掌櫃的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看見有客人來,滿臉堆笑。
“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打尖。”陸懸魚道,“有什麽吃的?”
掌櫃的笑道:“有,有。我們這兒的特色是驢肉,太行山下的驢,肉嫩,燉得爛,配上新烙的餅,好吃得很。”
白清道:“那就來幾份驢肉,再來幾個餅,一壺茶。”
掌櫃的應了一聲,去準備了。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驢肉端了上來,還有一碟蒜泥,一碟醋,一碟辣椒油。那驢肉燉得爛,用筷子一夾就散了,入口即化,滿口肉香。餅是現烙的,外焦裏嫩,夾上驢肉,再蘸點蒜泥醋,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白清一邊吃一邊說:“俗話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這驢肉,確實名不虛傳。”
陸懸魚吃了兩塊餅,喝了一碗茶,覺得渾身暖洋洋的。雲團也分了一盤肉,吃得滿嘴流油,尾巴搖得飛快。
過了修武,官道開始沿著太行山腳走。左邊是連綿的山,右邊是開闊的平原。山上有鬆樹,有柏樹,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樹,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山風吹過來,帶著鬆脂的香味,還有一絲絲涼意。
白清指著山上,道:“這太行山,八百裏,從北到南,橫亙中原。翻過這座山,就是河東。再往西,就是黃河。”
陸懸魚看著那連綿的山影,忽然想起一句詩來。“太行山上雲深處,誰向雲中築此城。”他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就覺得應景。
白清眼睛一亮,拍手道:“好詩!這是誰寫的?”
陸懸魚搖頭。“忘了。”
白清也不追問,又吟道:“千峰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
陸懸魚聽著,忽然覺得這詩有些悲涼。可他沒有說,隻是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聽白清一首一首地吟詩。
傍晚的時候,馬車到了一個小鎮,叫沁陽。鎮子在太行山腳下,依山傍水,很是清幽。白清說,這沁陽是古地名,漢朝的時候就有了。沁水從這裏流過,所以叫沁陽。
崔鈺把馬車停在鎮口的一家客棧前。客棧不大,兩進院子,前麵是飯堂,後麵是客房。掌櫃的是個瘦老頭,戴著一頂瓜皮帽,笑眯眯的,很和善。
“幾位客官,住店?”
“住店。”陸懸魚道,“有上房嗎?”
掌櫃的點頭。“有,有。後院有幾間上房,幹淨得很。幾位先吃飯?我們這兒的特色是沁水鯉魚,剛從河裏打上來的,新鮮得很。”
白清道:“那就來一條鯉魚,再炒幾個菜,一壺酒。”
掌櫃的應了一聲,去準備了。不一會兒,菜端上來了。一條清蒸鯉魚,一盤蒜蓉青菜,一盤山菌炒肉,一碟醃蘿卜,一壺當地產的黃酒。那鯉魚是沁水裏打的,肉嫩味鮮,入口即化。白清夾了一筷子,讚不絕口。
“好魚!好魚!這沁水鯉魚,跟咱們漳河的魚不一樣。漳河的魚肉粗,這魚肉細,鮮得很。”
陸懸魚也夾了一筷子,果然鮮嫩。雲團蹲在桌下,眼巴巴地看著,他夾了一塊魚肉扔給它,一口吞了,又眼巴巴地看著。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白清點了一盞燈,在燈下看書。陸懸魚靠在床上,聽他讀詩。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白清的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動聽。陸懸魚聽著聽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崔鈺就起來套車了。
白清收拾好書,上了車,繼續往西走。今天的路比昨天難走多了,山路崎嶇,官道坑坑窪窪,馬車顛簸得厲害。白清的書都看不進去了,隻好把書收起來,跟陸懸魚聊天。
“老闆,您去過洛陽嗎?”
陸懸魚搖頭。“沒去過。”
白清道:“我也沒去過。不過書上讀過。洛陽是九朝古都,周朝的時候叫洛邑,漢朝的時候叫雒陽,曹魏的時候叫洛陽。永嘉之禍後,洛陽被毀了大半,後來慢慢重建。如今是東晉的天下,洛陽又繁華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道:“洛水邊上的酒樓,晝夜燈火通明;白馬寺的鍾聲,響徹整個洛陽城。還有龍門石窟,那佛像,比山還高。”
陸懸魚聽著,心裏也有些嚮往。
一路顛簸,馬車到了一個小鎮,叫孟津。鎮子在黃河邊上,離洛陽已經不遠了。白清說,這孟津是古渡口,當年周武王伐紂,就是從這裏渡過黃河的。
崔鈺把馬車停在鎮口,幾個人下了車,走到黃河邊。黃河在這裏拐了個彎,河麵寬闊,水流湍急,黃澄澄的水翻滾著,一浪接一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遠處的河麵上,有幾隻渡船,撐著白帆,在風浪中顛簸。
白清望著黃河,忽然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陸懸魚站在岸邊,看著滾滾黃河,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豪情。他想起慕容衝說的話,想起那場血戰,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心裏五味雜陳。
“走吧。”他轉身往迴走,“對麵就是洛陽地界了。”
馬車繼續往西走。過了孟津,地勢漸漸平坦起來。路兩邊是農田,麥苗青青,一望無際。遠處的村莊炊煙嫋嫋,雞犬相聞。路邊有賣吃食的小攤,賣的是當地的特產——孟津梨、黃河鯉魚、洛陽水席。
白清買了幾斤孟津梨,分給大家。那梨皮薄肉嫩,汁水多,咬一口,甜得沁人心脾。雲團也分了一個,啃得滿臉都是汁水。
快到洛陽的時候,前麵出現一道山梁。山不高,卻很陡,官道從山腳下繞過去,拐了一個大彎。路邊有一片樹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裏麵有什麽。
崔鈺勒住馬,低聲說:“有動靜。”
陸懸魚掀開車帷,往外看了一眼。樹林裏影影綽綽,似乎有人。他心裏一緊,手按上了腰間的噬魂刃。
果然,馬車剛拐過彎,路邊忽然跳出七八個彪形大漢。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手裏提著一柄大砍刀。他身後幾個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還有兩個拿著弓箭,雖然沒拉滿弓,但箭已經搭上了弦。
“站住!”黑臉大漢大喝一聲,聲音震得樹葉都掉了。
崔鈺勒住馬,馬車停下。白清掀開車帷,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迴來。
“老闆,有人打劫。”他壓低聲音,臉上卻沒有害怕,反而有些興奮。
陸懸魚沒說話,隻是拍了拍雲團的腦袋。雲團早就豎起了耳朵,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黑臉大漢提著砍刀走過來,刀尖指著崔鈺,粗聲粗氣地說:“車裏的人,下來!”
陸懸魚掀開車帷,跳下車。白清也跟著下來,站在他身後。雲團從車頂上跳下來,蹲在陸懸魚腳邊,喉嚨裏的嗚嗚聲更重了,眼睛盯著那幾個大漢,兇光畢露。
黑臉大漢看了一眼雲團,臉色微變,又看了一眼陸懸魚和白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甕聲甕氣地說:“打……打劫!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白清笑了,笑得雲淡風輕。“幾位好漢,你們這打劫的陣勢,也太敷衍了。刀都拿不穩,還打什麽劫?”
黑臉大漢一愣,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刀,又趕緊抬起來,臉紅脖子粗地說:“少廢話!快把銀子交出來!”
白清不慌不忙,從袖子裏摸出幾塊碎銀,在手裏掂了掂。“銀子有,可你們得先說說,為什麽要打劫?”
黑臉大漢又是一愣,看了看身後的弟兄們,支支吾吾地說:“為什麽?當然是為了……為了錢!”
白清搖搖頭。“不對。你們這陣勢,一看就是新手。刀是鏽的,弓是鬆的,人還躲在樹林裏,大白天打劫,這不是等著被抓嗎?”
幾個大漢麵麵相覷,手裏的刀都垂了下來。黑臉大漢臉更紅了,粗聲粗氣地說:“我們……我們是缺盤纏!想迴家,沒錢了!”
白清笑了。“缺盤纏就說缺盤纏,打什麽劫?你們是哪裏人?”
黑臉大漢道:“關中的。去年出來做工,沒拿到工錢,想迴家,沒錢吃飯。”
白清點點頭。“關中到洛陽,還有幾百裏路。你們這身打扮,又帶著刀,走大路怕被官差抓,走小路怕又遇上真強盜,所以在這兒劫道?”
黑臉大漢臉更紅了,低下頭不說話了。他身後的弟兄們也一個個低著頭,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白清迴頭看了陸懸魚一眼。陸懸魚笑了笑,從懷裏摸出幾兩碎銀,遞給白清。白清接過,走到黑臉大漢麵前,把銀子塞到他手裏。
“拿著。夠你們迴家的盤纏了。”
黑臉大漢愣住了,低頭看著手裏的銀子,又抬頭看著白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身後的弟兄們也愣住了,有人眼眶都紅了。
“這……這……”
白清擺擺手。“別這這那那了。你們這打劫的本事,還得再練練。下次要是再遇上,可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他轉身往迴走,雲團從地上站起來,衝那幾個大漢低吼一聲。那吼聲不大,卻震得樹葉簌簌落下,幾個大漢臉色發白,手裏的刀差點掉地上。
黑臉大漢忽然跪下,磕了一個頭。“恩人!恩人!我們……我們不是壞人!實在是沒路了……”
白清迴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快走吧,趁天還沒黑。”
黑臉大漢站起身,帶著弟兄們,飛快地消失在樹林裏。白清上了車,拍拍衣裳上的灰,笑眯眯地說:“這幾個憨貨,連打劫都不會。”
陸懸魚笑了。“你怎麽知道他們是好人?”
白清道:“好人壞人,看眼神就知道了。他們眼神裏沒殺氣,隻有慌張。再說了,哪有打劫的站在大路上喊‘站住’的?都是躲在暗處,等到了跟前才跳出來。他們倒好,大老遠就喊,生怕咱們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那刀,鏽成那樣,能砍人嗎?那弓,弦都鬆了,能射箭嗎?分明是裝樣子的。”
陸懸魚點點頭。“你看得仔細。”
白清笑道:“在鋪子裏待久了,看人看事,自然就準了。那些人,不過是走投無路的可憐人罷了。”
他靠在車壁上,又拿起那捲書,搖頭晃腦地吟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崔鈺黑著個臉,搖了搖頭。
馬車轔轔駛過山道,前麵的路越來越寬,遠遠的,已經能看見洛陽城的輪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