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石虎求援

石虎站在院子裏,如同一棵鬆樹。

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他身上。那張刀疤臉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猙獰,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像兩潭深水。

他就那麽站著,腰桿挺得筆直,目光直視著陸懸魚。

“來叨擾了。我需要糧食。”

陸懸魚看著他,沒有說話。

石虎也沒有再開口。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院子裏靜得隻剩下老槐樹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懸魚才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說。”

石虎跨進院子,在那張石凳上坐下。他沒有四處打量,隻是看著陸懸魚,等著他開口。

白清從屋裏走出來,端了兩碗茶放在石桌上,又退迴了櫃台後麵。他沒有走遠,就那麽坐著,手裏的算盤輕輕撥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小貔貅從牆角鑽出來,跑到陸懸魚腳邊,蹲下,亮晶晶的眼睛盯著石虎。

石虎看了它一眼,沒有多問。

陸懸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說吧。”

石虎點點頭,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三千二百口人,現在隻剩兩千八百了。”

陸懸魚的手頓了頓。

石虎繼續道:“上個月,死了四十三個。老的餓死的,小的病死的,還有幾個被官兵打死的。”

“官兵?”

石虎點點頭,目光裏閃過一絲冷意。

“官府不讓進城,也不讓在城外待著。說是流民聚集,容易生亂。隔三差五就來趕人,把窩棚推倒,把鍋碗砸爛,把糧食搶走。有敢反抗的,當場打死。”

他說得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陸懸魚沒有插話,隻是聽著。

石虎又道:“城外不是沒有糧食。崔家的糧倉,就在城東二十裏,囤了幾萬石穀子。盧家的糧行,城裏有八間鋪子,每天開門做生意,糧價一天漲三迴。鄭家的鹽鐵鋪子,壟斷著整個鄴城的鹽,一鬥鹽賣到三百文。”

他頓了頓,看著陸懸魚。

“可那些,都是閥門的。”

陸懸魚明白了。

有糧,但不能買。買了就是違禁,就是通敵,就是謀反。

石虎繼續說:“野菜挖光了,樹皮啃沒了。前幾天有人去偷崔家糧倉,被抓迴來,活活打死,屍體掛在城門口示眾三天。”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是我兄弟。”

陸懸魚沉默了。

石虎睜開眼,看著他。

“陸老闆,我不是來求你的。”

他把那個“求”字咬得很重。

“我是來請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

“我不甘心。”

他說,聲音很低,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人心上。

“我不甘心看著他們餓死。我不甘心一輩子被人趕來趕去。我不甘心——憑什麽那些閥門,生下來就能錦衣玉食?憑什麽那些官兵,就能隨便打死人不用償命?”

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

那雙眼睛裏,有火焰在燃燒。

“我石虎,不認這個命。”

陸懸魚看著他,沒有動。

小貔貅蹲在他腳邊,亮晶晶的眼睛也看著石虎。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陸懸魚才開口。

“你想怎麽做?”

石虎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他走迴石凳邊,重新坐下。

“陸老闆,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你能開當鋪,能讓那些街坊信你,能拿出十石糧食幫我們——你不是普通人。”

他直視著陸懸魚的眼睛。

“我石虎,沒求過人。今天來,是請你幫個忙。糧食的事,你能想辦法就想想辦法,不能也不怪你。但我得讓你知道——這個世道,總要有人站起來。”

陸懸魚心裏一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父親被打死的時候,想起姐姐被賣掉的時候,想起母親哭瞎眼的時候。

他也曾不甘心過。

可他沒有站起來。

他學會了笑,學會了躲,學會了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把自己活成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可石虎不一樣。

他沒有笑,沒有躲,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

站著等死,或者站著反抗。

陸懸魚低下頭,看著碗裏的茶。

茶已經涼了。

他忽然在心裏喊了一聲。

“大錢。”

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比以前清晰多了。

“老闆?”

“你看看那個人。”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看到了。灰色中帶著紅光,是餓出來的。但紅光裏有金色,是煞氣——這人手上沾過血,不是普通流民。”

陸懸魚問:“能信嗎?”

大錢又沉默了一會兒。

“不好說。但他頭頂的光,很烈。不是那種能屈能伸的人,是那種……寧折不彎的。”

陸懸魚點點頭。

他抬起頭,看著石虎。

“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

石虎的眼睛微微一亮,但沒有激動,隻是點了點頭。

“多謝。”

他站起身,衝陸懸魚抱了抱拳,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迴頭看了陸懸魚一眼。

“陸老闆,有句話我得說清楚。”

陸懸魚看著他。

石虎道:“我石虎,欠你的會還。但以後真有一天,我要是能站起來,絕不會隻為了自己站起來。”

他沒有再多說,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陸懸魚站在院子裏,久久沒有動彈。

白清從櫃台後頭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老闆,這人……”

陸懸魚點點頭。

“我知道。”

白清沒有再問。

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