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酆都新風

陸懸魚站在輪迴司廣場上,看著那些歡呼的鬼魂們,心裏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錢通死了,魂飛魄散,連渣都沒剩。那些被他欺壓了幾十年、幾百年的窮鬼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們哭著笑著,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的一口氣喊了一百多聲“青天大老爺”,有的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

可陸懸魚知道,這隻是開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貔貅,那小東西蜷成一團,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偶爾打個噴嚏,冒出一縷淡淡的黑煙。這二十多天來,它跟著自己東躲西藏,又吞又吐,累得夠嗆。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小東西在睡夢中蹭了蹭他的手指,翻了個身,繼續睡。

崔鈺在背後提醒,“走?”

陸懸魚點點頭。

“走。”

兩人一獸,剛走到廣場邊緣,忽然被一個鬼卒攔住了。

那鬼卒穿著統一的黑色官袍,手裏拿著一塊玉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二位恩人,請留步。酆都城商會的幾位會長,想見見二位。”

陸懸魚愣了愣。

酆都城商會?

他看了看崔鈺,崔鈺麵無表情,但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跟著那鬼卒,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一座氣派的樓閣前。

樓閣高三層,青磚黛瓦,飛簷鬥拱,門前立著一對石貔貅,雕工精細,栩栩如生。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酆都商會”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名鬼手筆。

推開大門,裏麵是一個寬敞的大廳。

廳內陳設古樸雅緻,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案上放著茶具和文房四寶。四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畫的都是幽州的山水,寫的是商道的規矩。

廳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不,七八個鬼商。

坐在首位的是個白發老者,穿著一身醬色錦袍,腰間係著玉帶,麵容慈祥,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他身後站著兩個管家模樣的中年鬼,手裏捧著賬本和算盤。

左右兩邊還坐著幾個,有胖有瘦,有男有女,個個衣著光鮮,一看就是酆都城裏有頭有臉的商人。

見陸懸魚進來,那白發老者站起身,帶頭躬身行禮。

“恩人!”

他這一躬身,後麵那七八個也跟著躬身。

陸懸魚嚇了一跳,趕緊去扶。

“別別別,各位老人家,這是幹什麽?”

白發老者不肯起,反而跪了下去。

“恩人,您救了咱們酆都城!”他老淚縱橫,“您是不知道,那錢通在的時候,咱們做生意的,一年要交三成孝敬給他!三成啊!咱們賺點錢容易嗎?”

後麵那幾個也跟著訴苦。

“我那綢緞鋪子,一年那點利潤,他就要抽三成!不給他,他就卡著我家親戚的投胎名額,一等就是幾十年!”

“我那酒樓,剛開張三天,就被他逼得關了門!說什麽要交‘投胎加急費’,一交就是五十,不交就不讓投胎!”

“還有我那錢莊,他三天兩頭來借魂石,借了不還,誰也不敢要。不給?行,你家人的投胎,慢慢等著吧!”

陸懸魚聽得一愣一愣的。

原來錢通勒索商會的,不是普通的保護費,而是用輪迴司的權力做籌碼。那些商人辛苦賺錢,不過是想讓自家親人投個好胎,可錢通把持著投胎名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給錢的,等上幾百年也輪不到。

白發老者抹了把眼淚,從懷裏摸出一張薄薄的紙箋,雙手捧著遞過來。

那張紙箋通體淡金,上麵印著複雜的符文,隱隱有流光轉動。紙箋正中寫著三個字——“通寶票”。

“恩人,這是咱們商會全體的一點心意,一萬魂石的通寶票,三界通用,憑票即兌。您在人間也能用,去鄴城福來錢莊,找王掌櫃,見票付銀,童叟無欺。”

陸懸魚眼睛都直了。

一萬魂石?

三界通兌?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

“這……這太多了,我不能收……”

白發老者不由分說,把那張通寶票塞進他手裏。

“恩人,您不收,就是看不起咱們!您救了咱們,救了咱們的親人,這點心意算什麽?您拿著,以後在酆都城有什麽事,盡管來找咱們!”

後麵那幾個也跟著點頭,有的從袖子裏摸出玉簡,說是商會的信物,以後來買東西可以打折,來辦事可以優先。

陸懸魚被塞了一滿懷的東西,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崔鈺,崔鈺依舊麵無表情,但那眼神裏,似乎有一絲“你就收著吧”的意思。

他隻好收下,把那通寶票和那些玉簡小心地揣進懷裏,頓時感覺腰都粗了一圈。

白發老者又拉住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什麽“恩人以後常來啊”“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咱們酆都城的商人都是知恩圖報的”之類的。

陸懸魚好不容易纔脫身,抱著小貔貅,和崔鈺一起往鬼門關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些商人還在揮手。

“恩人慢走!”

“恩人再來啊!”

出了輪迴司,沿著那條黑白兩色的黃泉路,陸懸魚發現一切都變了。

路邊的那些鳥麵人身複讀怪還在,可它們嘴裏唸的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它們唸的是“黃泉路上莫迴頭,迴頭就是無底溝”,現在唸的是“新死鬼須知:第一步,鬼門關驗明正身;第二步,黃泉路步行八百裏;第三步,奈何橋喝孟婆湯——注意,孟婆湯免費,不需要給錢!排隊按順序,插隊者打入血河!”

以前它們唸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隻能幹等著”,現在唸的是“投胎排隊公平公正,任何鬼不得插隊!舉報有獎,舉報符咒請至輪迴司門口領取!凡舉報屬實者,獎勵魂石十枚!”

以前它們唸的是“檔案司很辛苦,審核司更難做”,現在唸的是“檔案司辦事指南:調取卷宗需攜帶本鬼死亡證明,三日內辦結,不收取任何費用!如有違規收費,請立即舉報!”

陸懸魚聽得直樂。

這些複讀怪,倒是與時俱進。

走到奈何橋頭,又看見一群鬼卒正在忙碌。他們在橋頭立了一塊巨大的告示牌,上麵寫著:

“奈何橋通行須知”

“一、排隊上橋,依次通過,不得擁擠,不得插隊。插隊者打入血河,永不超生。

二、孟婆湯免費供應,每鬼一碗,不得多領。多領者罰入地獄十年。

三、如有特殊需求(如忌口、過敏等),請提前三日告知,孟婆可提供定製服務。

四、投訴電話——投訴符咒請至橋頭管理處領取,每份十文,專鬼受理,七日內答複。

五、監督電話——監督符咒請至輪迴司門口領取,免費,直接上報律法司。”

告示牌旁邊,還設了一個小小的視窗,視窗上寫著“意見反饋”。幾個鬼魂正趴在視窗上,往裏麵投玉簡,嘴裏還念念有詞。

“這個說孟婆湯太鹹,那個說排隊太久,還有一個說橋上風太大……這都是什麽投訴啊……”

陸懸魚差點笑出聲來。

過了奈何橋,又看見黃泉路上每隔十裏就立了一塊路標,上麵寫著“距奈何橋xx裏”“距輪迴司xx裏”“前方有休息區,可免費飲水”。路邊還設了幾個涼亭,亭子裏擺著長凳,供那些走累了的鬼魂休息。

一個老鬼坐在涼亭裏,翹著二郎腿,優哉遊哉地啃著一塊陰間飯。看見陸懸魚,他招了招手。

“小夥子,要不要歇會兒?現在這黃泉路,比當年舒服多了!當年走這條路,又累又渴又怕,現在有路標有涼亭,還有免費飲水,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陸懸魚笑著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鬼門關前,一大群幽靈圍在那裏。

他湊過去一看,是鍾馗帶著執法隊,正在貼告示。

他站在那裏,如同一尊鐵塔,不怒自威。

告示很大,足有三丈見方,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鬼符文。

“輪迴司錢通案處理結果公告”

“主犯錢通,貪贓枉法,收受賄賂,買賣投胎名額,欺壓良善鬼魂,判魂飛魄散,已執行。

從犯阿福等十八名鬼吏,助紂為虐,判入地獄各五百年至一千年不等。

涉案中介行共二十七家,包括‘輪迴通’‘幽冥通’‘順天投胎行’等,全部查封,掌櫃及夥計共一百三十餘人,依情節輕重,分別判入地獄一百年至五百年不等。

涉案富鬼共三百七十二人,已投胎者待陽壽盡時加倍懲處,未投胎者取消其通過賄賂獲取的投胎名額,重新排隊。所收賄賂魂石、黃金全部沒收,用於補償被欺壓的窮鬼。

陽間涉案人員共四十七人,已由黑白無常勾魂到案,待審理後另行公告。

輪迴司即日起實行新規:所有投胎名額,按排隊順序依次安排,任何人不得插隊、買賣、徇私。舉報有獎,舉報符咒請至輪迴司門口領取。

特此公告。

輪迴司律法司

第五殿閻羅王包拯

第四殿五官王呂岱

聯合發布”

公告旁邊,還貼著一張更大的告示,上麵列著那些被查封的中介行的名單,以及那些被勾魂的陽間人員的名單。密密麻麻,看了讓人心驚。

陸懸魚正看著,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迴頭一看,是鍾馗。

那張黑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

“小子,幹得不錯。”

那聲音甕聲甕氣的,卻透著一股子豪爽。

陸懸魚幹笑兩聲。

“鍾判官過獎了。”

鍾馗擺擺手,那隻大手跟蒲扇似的,帶起一陣風。

“不是我過獎,是閻羅王過獎。他說了,這次能蕩清秩序,你功勞最大。以後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

陸懸魚眼睛一亮。

“多謝鍾判官。”

鍾馗點點頭,又補了一句。

“對了,那些中介行,我帶人抄了二十七家。你是沒看見,那些掌櫃的,一個個哭爹喊娘,抱著我的腿求饒。還有幾個想跑的,被我的鬼卒追上去,一叉一個,全叉迴來了。”

他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在抖,那笑聲震得旁邊的鬼魂都往後退了幾步。

陸懸魚也跟著笑。

笑夠了,鍾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差點把他拍趴下。

“行了,迴去吧。以後再來,提前打個招呼,我請你喝酒。我那兒有幾壇好酒,藏了三百年了,一直沒捨得喝。”

陸懸魚點點頭,抱著小貔貅,和崔鈺一起,踏出了鬼門關。

那道巨大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眼前一黑,又是一亮。

陸懸魚發現自己躺在自己屋裏的床上。

月光從窗紙裏透進來,灑在地上,一片清輝。桌上那盞油燈還亮著,燈芯已經燒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旁邊,崔鈺坐在椅子上,黑沉沉的眼睛看著他。

小貔貅蜷在他腳邊,睡得正香。

陸懸魚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魂魄歸位的感覺,有點奇怪——像是一個離家很久的人,終於迴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站起身,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月色如水,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王婆的豆腐攤已經收了,隔壁傳來她輕微的鼾聲。一切如常,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白清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手裏捧著一本賬冊,借著月光在翻看。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陸懸魚,眼睛一亮。

“老闆,迴來了?”

陸懸魚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白清合上賬冊,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

陸懸魚笑了笑。

“還行。在幽州待了二十多天,天天東躲西藏的,能不瘦?”

白清愣了一下,隨即掐著手指算了算。

“幽州二十五天,人間……不到一天。您昨兒晚上走的,現在剛過子時。”

陸懸魚點點頭。

是啊,才過了一天。

可在幽州,他已經經曆了那麽多。

接下來的幾天,陸懸魚一直待在鋪子裏,哪也沒去。

他需要時間,好好消化一下幽州的經曆。

小貔貅倒是恢複得快,第二天就開始在院子裏追蝴蝶,第三天就開始偷雞蛋吃。白清心疼得直抽抽,可又拿它沒辦法。

一天傍晚,院門忽然被人拍響了。

“陸老闆。”

那聲音甕聲甕氣的,不重,卻透著一股子力道。

陸懸魚心裏一動,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大漢。

那大漢生得虎背熊腰,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眉一直劃到右臉頰。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褐,補丁摞補丁,但洗得幹幹淨淨。他就那麽站著,腰桿挺得筆直,如同一棵鬆樹。

石虎。

他開口,聲音低沉。

“來叨擾了。我需要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