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輪迴陰影

幽州,輪迴司。

從遠處看,輪迴司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宮殿,盤踞在酆都城正中央,占地足有百裏。殿頂高聳入空,無數飛簷鬥拱層層疊疊,簷角掛著幽綠的燈籠,日夜不熄。正殿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廣場,鋪著青黑色的石板,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那是曆代輪迴的鬼魂留下的印記。

可走近了才知道,這座宮殿根本不是一座建築,而是無數建築連成的巨大集群。

從正殿往兩側延伸,是一條條寬闊的甬道,通向各個偏殿、側殿、配殿。每一座殿宇都有自己的名字,掛著牌匾,門前站著鬼卒。那些牌匾上寫著:接引司、審核司、判罰司、輪迴司、超度司、檔案司、督查司……

整整齊齊,分工明確。

每天,數以萬計的鬼魂從鬼門關湧入,被分配到不同的殿宇,經過一道道流程,最後從輪迴司離開,投入新的生命。這套體係運轉了幾千年,早已臻於完美——就像一個巨大的、永不停止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嚴絲合縫,每個零件都各司其職。

接引司門口,鬼卒們拿著名冊,一個個點名。點到的鬼魂進去,沒點到的繼續排隊。那隊伍蜿蜒曲折,從接引司門口一直排到廣場盡頭,值班鬼卒們不慌不忙,手裏的名冊自動翻頁,每一頁上的名字會自動發光,唸完一個,名字就暗下去,下一個接著亮。

審核司裏,幾十個判官同時開工,每人麵前懸著一麵銅鏡,鏡子裏映出鬼魂生前的所作所為,好事壞事一件件閃過,旁邊還有一串串數字在跳動。那數字代表功德和罪孽,跳完了,判官在簿子上勾一筆,鬼魂就被送到下一站。

判罰司裏麵鬼哭狼嚎,各種刑具叮當作響。那些刑具都是自動工作——該上刀山的上刀山,該下油鍋的下油鍋,鬼卒們隻需要在旁邊監工,偶爾喊一嗓子“下一批”。

督查司的鬼卒最輕鬆,他們的工作是盯著其他司的效率。每人麵前一張巨大的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資料,誰快了誰慢了,一目瞭然。慢了就發一道催辦令,那催辦令會自動飛到對應司的案頭,閃著紅光,直到事情辦完才會熄滅。

整個輪迴司,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日日夜夜運轉不息。

輪迴司正殿側後方,有一條昏暗的走廊。走廊狹窄逼仄,兩側牆壁上每隔十步纔有一盞幽綠的鬼火燈,照得鬼臉色青白交加。腳下鋪著的青石板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上麵隱約可見無數腳印發出的凹陷——不是活人的腳印,是那些被押送的鬼魂留下的。

走廊盡頭,一扇不起眼的木門虛掩著。

門上沒有任何標識,沒有牌匾,沒有符文,甚至連個門環都沒有。隻有一道細細的縫隙,透出微弱的金光。

推開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足有十丈見方的暗室,四壁鑲滿了黑色的檀木櫃,櫃子上密密麻麻排著無數玉簡和竹簡,每一卷都用紅繩係著,繩頭垂著一塊小木牌,上麵寫著年份、姓氏、籍貫。那些玉簡在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竹簡則早已發黃發黑,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暗室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

案上堆滿了賬本,高的堆成小山,矮的也有一尺來厚。賬本旁邊是幾盞青銅油燈,燈火搖曳,把整個暗室照得明明滅滅。案後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官袍的判官,正伏在案上,手指飛快地撥拉著算盤。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那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這判官叫錢通。

他生得尖嘴猴腮,顴骨高高突起,兩腮無肉,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眼神裏永遠帶著三分精明、三分諂媚、還有三分讓人說不清的陰冷。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官袍,袍子上沒有任何品級標識,隻在腰間掛著一塊黑色的小牌,上麵刻著一個“簿”字。

他是輪迴司掌簿判官,專管投胎名額。

這官職不大不小,卻在十殿閻羅之下、眾鬼吏之上。論品級,他連地府的正規編製都算不上,隻是個“編外”。可輪迴司上上下下誰都知道,這位錢爺手裏的筆,比閻羅王的判官筆還要狠。

閻羅王定善惡,判官筆定來生。可錢通的筆,定的是“什麽時候投”、“投到哪家”、“投成什麽命”。

一筆下去,一個鬼魂的命運就定了。

這權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架不住他能把它變成真金白銀。

錢通的辦公方式,跟其他司完全不同。

其他司用的是名冊、銅鏡、自動刑具,一切都標準化、流程化。可錢通這間暗室裏,隻有賬本和算盤。每一筆投胎名額,都是一筆交易。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那些數字是魂石、黃金、陰德,是富鬼們願意出的價錢。

錢通不需要審核,不需要評判,隻需要算賬。

收了多少魂石,就安排什麽樣的投胎。賬本記得清清楚楚,算盤撥得明明白白。

高效極了。

此刻,錢通正在翻賬本。

賬本是去年一年的“投胎記錄”,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他翻到某一頁,忽然停下,手指在一行字上點了點。

“這個,揚州周員外家的獨子,投胎費三百魂石,收據存了嗎?”

旁邊侍立的一個鬼差連忙湊過來,點頭哈腰:“收了收了,都在後頭櫃子裏。周員外還額外送了二十兩黃金,說是孝敬錢爺的。”

錢通滿意地點點頭,眼睛眯成一條縫。

“行,記上。明年他們家要是再添丁,優先考慮。”

鬼差連連點頭,飛快地在另一本賬上記了一筆。

這鬼差叫阿福,是錢通的心腹,跟了他一百多年。他長得肥頭大耳,一副憨厚相,可那雙眼睛裏也透著精明。他在輪迴司當差幾百年,見多了人情冷暖,早就學會了怎麽在夾縫裏討生活。

阿福記完賬,又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錢爺,北邊新來了一批鬼魂,都是戰亂死的,怨氣重,上頭催著趕緊處理。您看……”

錢通擺擺手:“急什麽?讓他們排著。怨氣重的先晾一晾,等那些有錢的先走。”

阿福會意,又退迴去。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錢通眉頭一皺,衝阿福使了個眼色。阿福快步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然後拉開一道門縫,探頭出去。

片刻後,他縮迴來,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錢爺,出事了。”

錢通心裏一緊,放下手裏的賬本。

“什麽事?”

阿福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錢通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雙小眼睛瞪得滾圓,尖嘴張了張,半天說不出話來。

“厲……厲淵死了?”

他的聲音發顫,手都在抖。

阿福點點頭,神色凝重:“剛剛傳來的訊息,整個鬼市都傳遍了。說是被神器殺的,魂飛魄散,連渣都沒剩。”

錢通猛地站起來,帶倒了身後的椅子。他在屋裏來迴踱步,嘴裏念念有詞。

“……他怎麽就死了?誰能殺他?”

阿福搖搖頭:“不知道。聽說是個凡人,帶著一隻小貔貅,還有個冷麵護衛。鬼市那邊傳得神乎其神,說什麽的都有。”

錢通停下腳步,死死盯著他。

“凡人?你信?”

阿福縮了縮脖子:“小的也不信,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無麵親自接見了那人……”

錢通的臉色更白了。

無麵,鬼市之主。那個人竟然能讓無麵親自接見?

他走迴案後,一屁股坐下,半晌說不出話。

阿福小心翼翼地問:“錢爺,您怎麽了?”

錢通抓著他的胳膊,手勁有點大手。

“厲淵是誰?那是鬼王!第八屆財神!他在幽州盤踞了幾百年,連無麵都拿他沒辦法。”

阿福嚥了口唾沫,不知該怎麽接話。

錢通放開他,站起來又走。

“我這些年做的事,不比厲淵差多少。他收稅,我收錢;他抽成,我賣名額。要是……”

他猛地停下,扭頭看著阿福。

“地藏王最近有沒有什麽動靜?”

阿福愣了一下,想了想,搖頭。

“沒聽說。地藏王一直在殿裏打坐,好幾年沒露過麵了。”

錢通鬆了口氣,但很快又緊張起來。

“不一定。他那人看著超然物外,其實什麽都看在眼裏。當年錢剝皮那事,他肯定知道,隻是沒吭聲。萬一哪天他心血來潮……”

他說不下去了。

阿福壓低聲音勸道:“錢爺,您也別太擔心。地藏王要真動手,早就動了,不會等到現在。再說,咱們這事,又不是咱們一家幹。輪迴司上下,誰沒沾點?”

錢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阿福又道:“再說了,那人是殺厲淵的,跟咱們輪迴司有什麽關係?厲淵是鬼王,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他死他的,咱們過咱們的。”

錢通搖搖頭,神色凝重。

“你不懂。厲淵死了,整個幽州的勢力都要洗牌。鬼市的勢力肯定要擴張。冥器墟那邊,棺老早就想插手輪迴司的事。魂石礦的礦主,一直想提價。罪孽淵……”

他沒說下去,但阿福明白。

罪孽淵,一直是幽州最神秘、最危險的存在。

錢通走迴案後,重新坐下,拿起一本賬本翻了翻。

“你看看這個月的收入,少了多少?”

阿福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少了兩成……”

錢通苦笑。

“厲淵一死,那些富鬼們都不敢動了。生怕哪天惹上麻煩,投胎的事都往後拖。我這生意,斷了兩成的流水。”

他合上賬本,歎了口氣。

“要是再來這麽一迴,這買賣就得關門。”

阿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錢爺,要不咱們先鬆鬆手?”

錢通看著他,沒有說話。

阿福又道:“現在風聲緊,先停一停。等過段時間,那些人淡了這事,再繼續。”

錢通沉默了很久。

他捨不得。

那些魂石,那些黃金,那些來世的富貴,都是他一點一點攢起來的。他在輪迴司熬了兩百年,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要是停下來,那些等著投胎的富鬼們怎麽辦?那些已經收了錢的,怎麽交代?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阿福,你幫我查查,殺厲淵那個人,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什麽來頭。”

阿福點頭:“小的這就去辦。”

他剛要轉身,錢通又叫住他。

“還有,地藏王那邊,給我盯緊了。有什麽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阿福應了一聲,匆匆出門。

屋裏隻剩下錢通一個人。

他坐在案後,盯著那些賬本,那些玉簡,那些象征著權力的東西。他的手下意識地撥拉著算盤,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可那些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他忽然停下,抬頭看著暗室的穹頂。

那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上麵是十殿閻羅的正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閻王們。他們也許早就知道他在幹什麽,隻是懶得管,或者說,等著收他的孝敬。

他見過地藏王一次,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小鬼差,遠遠地看了一眼。那雙眼睛,像能看穿一切。

他打了個寒顫。

“不會的……”他喃喃自語,“他不會管我的……他什麽都不管……”

可他說服不了自己。

他坐在案後,盯著那些賬本,那些玉簡,那些象征著權力和財富的東西。

可此刻,他覺得這些東西都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他上頭的人。

那個人從不露麵,隻通過一個中間人傳話。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來收一筆數目不小的魂石,說是“孝敬”。至於孝敬誰,錢通不知道,也不敢問。

他隻知道,那人勢力極大,能保他在輪迴司安安穩穩幹這麽多年。

可現在,厲淵死了,無麵開始擴張,四大墟動蕩不安,地藏王可能在暗中盯著……

那人還會保他嗎?

錢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