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鬼情結算
從深淵裏爬出來的時候,陸懸魚整個人都虛脫了。
兩條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恨不得跪下去。小貔貅趴在他肩膀上,早就睡著了,那小肚子一起一伏。
崔鈺走在前麵,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可腳步也比平時慢了幾分。
“崔鈺,”陸懸魚喘著氣問,“咱們這是去哪兒?”
崔鈺頭也不迴:“鬼市。”
“迴鬼市幹嘛?不是該迴家嗎?”
崔鈺頓了頓,說:“還情。”
陸懸魚眨眨眼,點點頭。兩人一獸,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廢墟,繼續朝著鬼市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多久,陸懸魚忽然發現不對勁。
周圍的景象變了。
那些破爛的棚子、歪斜的石柱、遊蕩的半鬼,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整潔的街道,一排排整齊的攤位,還有來來往往的鬼魂們——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遊蕩,而是真正在“走動”,在“交易”,在“生活”。
一個賣冥器的攤子上,攤主正眉飛色舞地跟顧客討價還價。
“這個棺材,上好的陰沉木,隻要五十魂石!五十!以前厲淵在的時候,你敢買這麽好的棺材?被他手下看見,直接搶走!”
那顧客連連點頭:“可不是嘛!現在好了,那暴君死了,咱們終於能過點安生日子了。”
旁邊一個賣陽壽的攤子更誇張,攤主直接把價格牌降了下來。
“陽壽!陽壽!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都有!以前厲淵抽三成稅,現在隻交一成,價格自然跌了!買十年送一年,買五十年送五年!”
陸懸魚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拉住一個匆匆路過的鬼魂,問:“這位大哥,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大家都……”
那鬼魂扭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眼睛一亮。
“您……您就是那位恩人?”
陸懸魚愣住了:“啊?”
那鬼魂激動得渾身發抖,直接跪了下去。
“恩人!您就是殺了厲淵的恩人!我認得您!有幾個逃出來的鬼魂說的,一個年輕人,帶著一隻小貔貅,還有一個冷麵護衛!”
陸懸魚:“……”
這傳播速度也太快了吧?
那鬼魂這一跪,周圍的鬼魂們全圍了過來。
“恩人!”
“真的是恩人!”
“恩人來了!”
陸懸魚被圍了個水泄不通,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有感激,有崇拜,還有幾個直接哭了出來。
“恩人,我爹死在厲淵手裏,三百多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
“恩人,我弟弟被厲淵抓去,至今下落不明,現在他終於能安息了!”
“恩人,您是我們的大恩人!”
陸懸魚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連連擺手:“別別別,不是我一個人殺的,還有火煉真人,還有崔鈺,還有這小東西……”
他指了指肩膀上的小貔貅,小東西睡得正香,渾然不知自己成了焦點。
那些鬼魂們哪裏肯聽,一個個激動得語無倫次。一個年長的鬼商,摸摸索索的拿出一袋東西,“恩人,這是我們小的積攢的一些魂石,報答救命之恩,您老人家別嫌少,請您收下。”
陸懸魚愣住了,崔鈺倒是毫不客氣,伸手接了過來。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眾人迴頭看去,隻見一隊穿著黑色官袍的鬼卒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黑色麵具的人——無麵。
那些鬼魂們見了無麵,連忙讓開一條路。
無麵走到陸懸魚麵前,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跟我來。”他說。
陸懸魚跟著無麵,穿過人群,來到那座灰撲撲的石樓——無麵的管理處。
上了三樓,推開那扇門,還是那盞油燈,那張黑色的石桌。
無麵在桌後坐下,示意陸懸魚也坐。
崔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小貔貅終於醒了,揉著眼睛從陸懸魚肩膀上探出頭,看見無麵,又縮了迴去。
無麵盯著陸懸魚,看了很久。
那目光太複雜,陸懸魚被看得心裏發毛。
“無麵大人,”他幹笑兩聲,“您找我有什麽事?”
無麵沒有迴答,隻是忽然伸出一隻手,摘下了麵具。
陸懸魚愣住了。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
不是那種死人的蒼白,是一種極致的、近乎透明的蒼白。五官精緻得不像話,眉眼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思考什麽。
如果隻看這張臉,完全想象不到他是鬼市之主。
無麵隻摘了一角,露出了半邊臉。他把麵具重新戴上,那雙眼睛依舊深邃。
“看到了?”他問。
陸懸魚呆呆地點點頭。
無麵微微點了點頭,說:“鬼市欠你一個人情。”
陸懸魚眨眨眼,終於迴過神來。
“無麵大人,您這是……”
無麵伸手在桌上輕輕一敲,一張黑色的紙憑空出現。
“鬼市與你結盟。”他說,“從今以後,你在鬼市的任何交易,免收稅。你在幽州的任何行動,鬼卒不得阻攔。你需要任何幫助,隻要鬼市能辦到,絕不推辭。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無事不要進地下。幽州深處,不隻是厲淵。”
陸懸魚心裏一凜,點了點頭。
無麵把那黑紙推到他麵前。
“收下吧。”他說,“這是你應得的。”
陸懸魚接過黑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懷裏。
“多謝無麵大人。”
無麵擺擺手,又道:“另外,你要迴人間,走鬼門關。我特批,免檢。”
陸懸魚眼睛一亮。
鬼門關可是幽州入口,活人進出都要層層盤查,免檢意味著省去無數麻煩。
“多謝無麵大人!”
無麵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那袋魂石,打算怎麽處理?”
陸懸魚愣了一下,沒有答話。
無麵道:“不方便帶的話,可以存在通寶錢莊。鬼市的錢莊,三界通存。你存進去,迴人間也能取。”
陸懸魚眼睛一亮。
“那……能換銀兩嗎?”
無麵點頭:“能。鬼市錢莊,金銀銅錢,魂石陰德,都能換。匯率按當日行情。”
無麵看了一眼,抬手一揮,門外進來一個鬼卒。
“帶他去通寶錢莊。”
那鬼卒躬身領命。
陸懸魚站起身,衝無麵抱了抱拳。
“多謝無麵大人。”
無麵點點頭,又道:“記住,結盟是結盟,但鬼市有鬼市的規矩。你不犯規矩,鬼市護你。你若犯規矩——”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陸懸魚幹笑兩聲:“明白明白,我是守規矩的人。”
無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守規矩纔怪”。
陸懸魚假裝沒看見,跟著鬼卒出了門。
通寶錢莊還是那副樣子,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掌櫃還是那個周掌櫃,穿著那身一成不變的長袍,白白淨淨的臉上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笑。那雙眼睛不大,卻精得很,看人的時候滴溜溜轉,跟賬房先生扒拉算盤珠子似的。
他在鬼市幹了幾百年,見過的主顧比鬼市的鬼還多,可那股子精明勁兒一點兒沒減。
看見陸懸魚等進來,他眼睛一亮,手裏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喲,陸老闆!聽說您幹了一件大事!”
陸懸魚幹笑兩聲:“您也聽說了?”
周掌櫃連連點頭,親自從櫃台後頭繞出來,把陸懸魚往裏迎:“整個鬼市都傳遍了!您現在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那表情比他自己發財還高興。
陸懸魚擺擺手:“別別別,我就是個送貨的。”
周掌櫃哈哈一笑,也不追問,隻把他讓到貴賓區坐下,親手倒了杯茶。
“您今天來是?”
崔鈺把那袋魂石放在櫃台上。
“存兩百枚,換一百枚帶迴人間。聽說你們這兒能通人間?”
周掌櫃接過袋子,數了數,很快辦好了手續。他遞給陸懸魚一塊玉簡和一個小布袋。
“這是存票,憑此在人間也能取。”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咱們通寶錢莊,三界連鎖。您迴人間,拿著這玉簡,去鄴城南市的福來錢莊,找王掌櫃,報我的名號,魂石換銀兩,一分不少。匯率按當日行情,童叟無欺。”
陸懸魚眨眨眼:“福來錢莊?”
周掌櫃點點頭:“對,那是咱們在陽間的分號。那王掌櫃見玉簡便知。您放心,都是自己人。”
陸懸魚把玉簡和魂石揣進懷裏,心裏踏實了不少。
“多謝周掌櫃。”
周掌櫃擺擺手,又壓低聲音:“您下次再來,提前說,我給您留最好的貨。另外,魂石能養錢。”
陸懸魚笑了笑,起身告辭。
從錢莊出來,陸懸魚沒急著走,而是找了個角落,把那袋魂石開啟,把大錢放了進去。
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帶著一絲驚訝:“老闆,你這是幹嘛?”
“給你升級。”陸懸魚說,“你沒聽周掌櫃說嗎,魂石裏浸一浸,溫養,你就能升級。”
大錢沉默了一下,嘟囔道:“還挺舒服……”
陸懸魚笑了笑,把魂石袋係好,掛在腰間。等迴去再慢慢養,不急這一時。
從錢莊出來,陸懸魚又帶著崔鈺和小貔貅去了火煉真人的鐵匠鋪。
棚子裏還是那麽破舊,火爐還是燒得那麽旺。火煉真人坐在爐邊,手裏拿著一柄剛打好的鐵錘,正對著光仔細端詳。
看見陸懸魚進來,他頭也不抬。
“沒死?”
陸懸魚幹笑兩聲:“托您的福,活著迴來了。”
火煉真人哼了一聲,放下鐵錘。
“東西呢?”
陸懸魚從懷裏摸出那柄“噬魂刃”,雙手遞過去。
火煉真人接過,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精光。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
陸懸魚眨眨眼:“前輩,怎麽了?”
火煉真人把匕首扔還給他。
“這東西,本來是一次性的。用過就廢。”他盯著陸懸魚,“可你竟然把它養活了。”
陸懸魚愣住了:“養活了?”
火煉真人點點頭,指著匕首上的暗金色紋路。
“這些符文,本來隻是禁製。可你注入了自己的因果之力,把它變成了活的。現在它不是假神器,是真神品。”
他頓了頓,又道:“這刀現在能吞人怨念,也能放你存的因果之力。平時當普通匕首使,捅鬼捅人都行。關鍵時候,能當因果法器用,直接把你的財富守恆之力打出去。”
陸懸魚低頭看著手裏的匕首,那匕首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真神品?”他喃喃道。
火煉真人哼了一聲:“算你小子運氣好。這東西現在認你為主,別人用不了。好好養著,以後有用。”
陸懸魚心裏一喜,把匕首別迴腰間。
他又從懷裏摸出那塊厲淵的怨念結晶,遞過去。
“前輩,這是從厲淵身上扒下來的,給您。”
火煉真人接過,渾濁的眼睛裏光芒大盛。
“怨念結晶?還是厲淵那老東西的?”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哈哈大笑,“好東西!好東西!老子煉了一輩子器,還沒用過這等級別的材料!”
他看著陸懸魚,難得露出一個笑容。
“你小子,夠意思。”
陸懸魚咧嘴一笑:“您幫我,我自然記著。”
火煉真人點點頭,把結晶小心收好。
“行了,你走吧。下次來,老子如果心情好,給你打件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