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罪神線索
從鬼門關出來的時候,陸懸魚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不是沒站穩,是累的。從幽州到人間,這一路折騰了不知多久,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扶著牆喘了幾口氣,抬頭看了看四周。
月色朦朧,蟲鳴陣陣,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鄴城的城牆。
迴來了。
平安巷還是那條平安巷,雜貨鋪還是那間雜貨鋪。院牆上的青苔還在,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王婆的豆腐攤還蓋著那塊舊布。
一切如故。
可陸懸魚知道,自己不一樣了。
天亮了。他推開院門,白清正在櫃台後頭撥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一亮,透著一絲詫異,眉頭微微皺了皺。
“老闆,您……怎麽這麽快就迴來了?”
陸懸魚一愣:“快?”
白清點點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陸懸魚。
“您昨晚走的,現在天剛亮沒多久。鬼市那邊……沒出什麽事吧?”
陸懸魚幹笑兩聲,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大口喘氣。
“水……有水嗎?”
白清連忙倒了一碗涼茶遞過來,陸懸魚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這才緩過勁來。
他抹了把嘴,“我在那邊待了三天。”
白清眨眨眼,忽然笑了。
“幽州一月,人間一天。三天就是三個時辰,對得上。”
陸懸魚盯著他:“你怎麽知道這些?”
白清笑了笑,那笑容依舊雲淡風輕。
“聽說的。三界時間流速不一樣,活人進去要小心。您能全須全尾地迴來,我就放心了。”
陸懸魚沒再追問。這夥計身上有秘密,可誰沒有秘密呢。
小貔貅從他肩膀上跳下來,在院子裏轉了兩圈,忽然“啾”了一聲。
白清低頭一看,愣住了。
“老闆,這……這是你買的狗?”
小貔貅不滿地衝他噴了個響鼻,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纔是狗”。
陸懸魚擺擺手:“啊,狗?不會吧?”
盯著小貔貅看了好一會兒,那小東西已經蹲在牆角,豎起耳朵,吐著舌頭,果然跟村口那些土狗一模一樣。隻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怎麽看都不像普通的狗。
“難不成會變化身態?它他吃什麽?”白清問。
陸懸魚撓撓頭:“不知道。在幽州吃陰氣,在人間……”
話沒說完,小貔貅已經跑到廚房門口,用爪子扒拉門縫,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白清開啟廚房門,小東西鑽進去,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裝雞蛋的籃子前麵,用鼻子使勁嗅。
白清試探著拿出一個雞蛋遞過去。
小貔貅一口叼住,哢嚓咬開,把蛋黃蛋清吸溜幹淨,然後把蛋殼往地上一吐,又眼巴巴地看著籃子。
白清又拿了三個,它照吃不誤。
吃完四個雞蛋,它又嗅到灶台上的臘肉,跳上去叼了一塊下來,哢嚓哢嚓嚼得歡。
白清看著那半條臘肉,心疼得直抽抽。
“老闆,這東西……真能吃啊?”
陸懸魚捂著臉,不想說話。
小貔貅吃飽喝足,跑到院子裏找了塊陽光地,四腳朝天躺下,露出圓滾滾的小肚子,曬得舒舒服服。
白清:“……”
陸懸魚歎了口氣:“算了,吃就吃吧。迴頭我給你補上。”
崔鈺把腰間的布袋解下來放在桌上。
白清跟進來,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布袋。
“老闆,鬼市那邊怎麽樣?您跟我說說,我好奇得緊。”
陸懸魚想了想,簡單把殺厲淵的事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那些太血腥的細節,隻說那暴君被收拾了,幾千個鬼魂得了自由。
白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老闆,您這事兒,夠吹一輩子的。”
陸懸魚樂了:“吹什麽吹,我就是個送貨的。”
他從布袋裏摸出一把幽綠色的石頭,放在桌上。
“這是魂石,鬼市的硬通貨。帶迴來一百枚,還有兩百枚存在鬼市的錢莊裏,這是存票。”
白清拿起一枚魂石,湊到眼前看了看。
“這東西……能換銀兩?”
陸懸魚點頭:“鬼市錢莊的掌櫃說,鄴城南市福來錢莊,是他們的分號,憑存票能兌。”
南市還是那麽熱鬧,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陸懸魚穿過人群,找到“福來錢莊”。門臉不大,收拾得幹幹淨淨,門口站著兩個夥計,見人進來就點頭哈腰。
他走進去,櫃台後頭坐著一個白白淨淨的中年人,穿著綢緞衣裳,手裏撥拉著算盤,跟周掌櫃有幾分神似。
陸懸魚掏出那塊玉簡,遞過去。
“王掌櫃?”
中年人接過玉簡,仔細看了看,眼睛一亮。
“喲,您就是陸老闆?周叔跟我說過,您要來。”
他站起身,親自繞出櫃台,把陸懸魚請到裏間坐下,又吩咐夥計上茶。
“陸老闆,您這存票是通寶錢莊的本票,咱們這兒認。您想換多少?”
陸懸魚從懷裏摸出那袋魂石,放在桌上。
“先換十枚看看行情。”
王掌櫃接過魂石,一枚一枚仔細端詳,又掂了掂分量,點了點頭。
“成色上佳,鬼市的好貨。按今日行情,一枚換一兩銀子。”
他朝外頭喊了一聲,一個夥計端進來一個托盤,上頭放著十錠白花花的銀錁子,每一錠一兩,整整齊齊。
陸懸魚接過,掂了掂,揣進懷裏。
“剩下的存著,以後要用再來取。”
王掌櫃連連點頭:“沒問題,沒問題。您這玉簡收好,下次來憑這個就行。”
陸懸魚出了錢莊,在街上買了幾個包子,一邊啃一邊往迴走。
迴到小押,白清正在院子裏逗小貔貅,崔鈺去了雜貨鋪。
那小東西已經不睡了,追著一隻蝴蝶滿院跑,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可蝴蝶飛得更高,它夠不著,急得直叫喚。
白清在旁邊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看見陸懸魚迴來,小貔貅丟下蝴蝶,跑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他的腿。
陸懸魚把包子掰了一塊遞給它,它嗅了嗅,嫌棄地別過臉去。
“不吃?”陸懸魚愣了愣。
白清道:“它隻吃雞蛋和臘肉,我試過了。別的看都不看。”
陸懸魚:“……”
這小東西,嘴還挺刁。
他從懷裏摸出那十兩銀子,放在桌上。
“換了十兩。成色不錯。放進櫃裏。”
白清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接了過來。
一時無事,陸懸魚便走進屋裏,把那本老儒的日記翻出來溫習功課。
日記還是那本日記,泛黃的封皮,卷邊的頁角,那些蠅頭小楷密密麻麻。
他翻了翻,翻到之前看過的地方。
厲淵那頁已經翻過去了,他繼續往後看。
翻到某一頁,他忽然停下。
那頁上記著一個人名——錢通。
“第十二屆財神,幽冥司出身。任期內,在輪迴司索賄受賄,讓富鬼投好胎,窮鬼投畜生道,導致人間善惡顛倒百年。後被天庭察覺,但因幽冥司庇護,僅被撤職,仍留在幽州。”
陸懸魚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他繼續往下看。
“此人現任輪迴司掌簿判官,專管投胎名額。明麵上辦公,暗地裏收受賄賂。他在輪迴司有一間暗室,平日裏就在那裏處理‘特殊業務’。收受的賄賂,一部分自己留下,一部分孝敬上頭。”
上頭是誰?日記裏沒寫。
陸懸魚翻到下一頁。
“輪迴司是幽冥司的核心機構,十殿閻羅坐鎮,下設接引、審核、判罰、輪迴、超度、檔案、督查七司,各司其職。每天有上萬鬼魂湧入,經過一道道流程,最後投入輪迴。錢通所在的輪迴司,是最後一關,也是最關鍵的一關。他把持著投胎名額,富鬼想投好胎,就得給他送錢。”
陸懸魚合上日記,沉默了很久。
第十二屆財神,錢通。
就在幽州,就在輪迴司。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月亮掛在樹梢,灑下一地清輝。
小貔貅——不,現在該叫它小狗了——還在院子裏躺著,肚子圓滾滾的,睡得很香。
陸懸魚摸了摸腰間的噬魂刃,那匕首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又摸了摸大錢。
大錢在魂石裏泡了這些天,早就變了樣。原本暗淡的銅色,現在泛著淡淡的金光。那些磨損的紋路,也變得清晰起來。
“大錢?”他試探著喊。
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比以前清晰多了。
“老闆。”
陸懸魚笑了笑:“感覺怎麽樣?”
大錢沉默了一下,說:“以前隻能感知三丈內,現在能感知十丈。以前隻能感應到簡單的氣場,現在能感應到因果絲線。”
陸懸魚樂了:“這本事不錯。”
窗外,月光如水。
小貔貅翻了個身,發出輕輕的鼾聲。
陸懸魚忽然想起一個人——崔鈺。
那個悶葫蘆從幽州迴來後,就一直保持神秘,但還有諸多疑問,得問一下。陸懸魚站起身,走到崔鈺住的那間小屋門口,敲了敲門。
裏頭沒聲。
他又敲了敲。
門開了,崔鈺站在門口,黑沉沉的眼睛看著他。
陸懸魚幹笑兩聲:“那個……聊聊?”
崔鈺沉默了一下,側身讓他進去。
屋裏很簡陋,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燈。崔鈺在桌邊坐下,示意陸懸魚也坐。
陸懸魚坐下,憋了半天,才開口。
“崔鈺,你到底是誰?”
崔鈺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懸魚撓撓頭:“在鬼市,那些鬼吏好像認識你。厲淵看見你,也愣了一下。還有無麵……”
他頓了頓,又問:“你以前是不是在地府混過?”
崔鈺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懸魚以為他不會迴答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很久以前的事了。”
陸懸魚豎起耳朵。
崔鈺看著桌上那盞燈,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我在幽州待過,很久。輪迴司、鬼市、地獄、罪孽淵……有些人見過我,有些事……記不清了。”
陸懸魚愣了愣:“記不清了?”
崔鈺點點頭。
“太久遠了。有些記憶模糊了,隻剩下一些碎片。”
他轉過頭,看著陸懸魚。
“現在,我隻是你的夥計。幫你幹活,幫你帶路,幫你擋刀。其他的,不重要。”
陸懸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不重要就不重要。反正你幫我,我記著。”
崔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陸懸魚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迴頭。
“崔鈺,謝謝你。”
崔鈺愣了一下,難得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
陸懸魚笑了笑,推門出去。
身後,那盞燈的光透過門縫,照在他背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